第29節
李諭大半夜的突然驚醒,他刷一下坐起身。 值夜的太監宮女被嚇了一跳,立刻躬身準備伺候。李諭長呼了一口氣:“水?!?/br> 自從正式開戰以來,李諭夜里根本睡不好。他剛才又是一串夢,夢里他一會兒和蕭從簡纏綿悱惻,一會兒是大勝烏南,一會兒又是尸橫遍野的戰場,亂七八糟攪和成一團。腦子里沒個安靜的時候。 這會兒醒了,他就問身邊人:“外面有軍報嗎?” 宮人說沒有。他才又躺下。 他現在就怕突然來個緊急軍報。要是大捷的軍報還好,他就怕突然來個噩耗,他的心臟幾乎要承受不了這種壓力。 在這一點上,他真的佩服蕭從簡。當然其他的大臣與將軍也很鎮定,但蕭從簡就是不一樣。蕭從簡是特別的。 李諭總覺得其他人在私下里也是會焦慮的,但蕭從簡不論在臺面上還是私下里都不會焦慮。不是蕭從簡自大自信到認為大盛一定無敵,而是他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工作上了,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余地去焦慮。蕭從簡幾乎把自己變成了一臺機器,一個人腦計算器,排除情緒,精確工作。 十月初二日,大盛的先頭部隊進入了烏南。 烏南國王才是個半大孩子,朝中早已亂作一團。有說大盛強大,烏南弱小,干脆降了算了。但到底有幾個武將不肯投降,挾持了小國王和太后,決定抵抗大盛。 然而烏南地方軍隊擁兵自重,寧可衛戍自己,不肯馳援國都和朝廷。因此大盛軍隊長驅直入,竟如入無人之境,十月二十日就打到了烏南國都。烏南朝廷無計可施,只能由幾個將軍帶著幾百人的衛隊保護著太后和小國王連夜逃出京中。臨走時候慌亂,宮中不說低等的宮人,就連許多身份較高的妃子,公主都沒能帶走,城中的許多達官貴人也沒來得及走脫。國都一被占領,這些人統統都成了俘虜。 除了朝廷無力,烏南國內早已是一團亂。雖毗鄰大盛,但烏南十分窮困。 蕭桓跟隨部隊一起進入烏南國都。大盛軍隊軍紀嚴明,不許兵士擅自單獨行動,不許劫掠。不過這一路到烏南國都,其實并沒有值得劫掠的——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流民。反是大盛軍隊駐扎時候要嚴加巡邏守護自己的補給品,防敵防寇。 蕭桓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悲慘和窮困,一路上不由心情沉重起來。到了烏南國都中,才見到些繁華的樣子。至于烏南王宮,則更是豪華舒適了。 將宮中的俘虜關押起來之后,王宮就被大盛軍隊征用了。蕭桓和另幾名將軍一起被分到一個宮殿暫住。 李諭得知烏南國王逃走,國都已經被占據的時候,正是一大早,聽到這個消息,他差點打翻了洗臉盆。宮人紛紛跪拜賀喜。 李諭開心地就差跳舞了,他手舞足蹈了道:“快快快,丞相在哪里?丞相已經知道了嗎?” 蕭從簡一來,李諭就拉住他的手:“烏南打下來了!” 蕭從簡糾正他:“是烏南國都打下來了?!?/br> 李諭笑著說:“是,朕太高興了。丞相,朕要怎么賞你才好!” 蕭從簡之前沒那么多焦慮,這會兒也沒那么多開心,他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說:“陛下,這才剛開始。等烏南整個平定了,臣再請陛下論功行賞?!?/br> 他輕輕抽開皇帝握著的手,十分自然。 李諭愣了一下:“怎么,國都打下來了,還不夠好嗎?” 蕭從簡搖搖頭:“不是這么簡單的事情?!?/br> 烏南國都中,許多大臣和富人被俘虜后,都在大盛軍隊那里做了登記。大盛允許他們自贖,所謂自贖,就是簽下降書,并繳上大筆財產,就可恢復自由身,即便如此,也不可擅自離開國都。 宮外的富人尚可自救。宮中的妃子和宮人就毫無辦法了。宮中許多人都是和王室有關,大盛將他們關押其中,暫作俘虜和人質。宮人則要繼續在宮中服侍。 這天午后,蕭桓剛巡視過軍營回到宮中,他住的地方是個清凈地,忽然就聽從假山后面有幾聲嗚咽聲,小狗似的。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十分敏銳,手按在劍上,悄悄繞道假山后。就見一個尉官正趴在一個女子身上動作。蕭桓拔劍一劍就從他腋下刺穿。 男人緩緩倒了下去。蕭桓看到一個女子,頭發蓬亂,一雙烏黑眼睛里全是淚水。 第55章 蕭桓轉過臉去,甩了甩劍上的鮮血。女子立刻用凌亂的裙子掩好身體,胡亂把腰帶扎好,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她受了傷,此刻渾身無力,用胳膊撐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 蕭桓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女子渾身僵硬向后縮去,但男人的力量她無法掙脫。蕭桓毫不費力就將她拽了起來。 然后蕭桓松開了她的胳膊,問:“你叫什么,在哪個宮做事?”他這才看清楚她的臉,眉眼都算柔和,眼下有顆小痣。 女子不說話,沒有回答。蕭桓知道烏南宮中一切語言,禮儀都是效仿中原,她聽得懂。蕭桓沒有再問她。 尉官還躺在地上呻吟,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軍中對jianyin的懲罰也是極刑,但總有極少數人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反正這些女子被侮辱了也不敢嚷出來。 蕭桓并不為殺了他感覺難過。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出征以來殺的第一個人竟然并不是烏南人。 事后他才知道他救下的女子是烏南宮中的宮女,做些雜役。這天在去給關押的宮妃送飯路上被人用了強。 只是當天那個女子一句話都沒有說。蕭桓并不介意,她受了驚嚇,再說他也并不是要別人道謝才做這件事的。 蕭從簡過了幾日也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這件事在整個南征當中不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沒有多少人在意。蕭從簡給蕭桓寫了信過去,里面關于這件事情只提了一筆。 李諭原以為占領了烏南國都之后就輕松了。畢竟國都都被打下來了,烏南還有什么資本和大盛抗衡。 然而事情并沒有如李諭期待發展。烏南國并沒有很快投降?;蛘哒f雖然國都已經降了,但因為國王流竄在外,外加烏南地方上的軍閥,除了國都以及與大盛接壤的這三分之一還算安定,其余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經一片混亂。 李諭問蕭從簡:“丞相之前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嗎?” 他案上一堆軍報。一邊是好消息——在烏南國都,除了極個別,全城的官員和富人都已經投降了,在國都及周邊中占有的物資,足夠供給全城和駐軍。 另一邊是壞消息——烏南有三個地方已經自立了,加上烏南小國王身邊的武將聚集了一群人,一共就是四股勢力。烏南雖然國家貧弱,但地方上軍閥勢力卻很大,占有大量土地,人口,武裝私有,完全的國中國?,F在這幾方勢力都在同時與大盛軍隊對峙,而且隱隱有圍住了國都的形勢。 蕭從簡不得不給皇帝打氣:“陛下無須太過憂心。這個情形我之前就考慮到了?!?/br> 他之前確實和李諭說過,國都打下來,才是個開始而已,事情沒那么簡單。 李諭決定相信他。因為他除了相信蕭從簡,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他聽了蕭從簡的分析也承認這時候形勢仍是大盛占上風。他只能放手讓蕭從簡去布局。畢竟這種時候他不能臨時喊停。誰這時候臨時喊停就不是男人——并不是這個理由。 如果這時候臨時喊停,那就等于浪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前功盡棄。從此朝中武將恐怕都不會從心里真正服他。 但是如果這一戰持續到第三年,三年以上,那整個大盛就會被拖入泥沼。國家的行政都會圍繞烏南之戰,重徭重賦,對百姓的加征就不可避免。一兩年內,蕭從簡如果不拿下一個決定性的勝利,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但李諭想,他知道的事情蕭從簡都會知道。他想到的時候,蕭從簡應該早已都考慮過。 他也想過干脆什么都不考慮,全部扔給蕭從簡。但他現在到底放不這份心了。 臨虛閣自從擴建之后,終于排上了用場。蕭從簡現在一個月里有大半個月都要留宿那里。 李諭還是去過幾次——只是他是真有事過去,與蕭從簡商議事情。 大盛帝京又入了冬,天氣寒冷。李諭這會兒看著蕭從簡,只覺得心疼。他總算明白為什么喜歡一個人會心疼了,那就是疼到心里面去了。 烏南的事情一不順,文太傅的人就在皇帝面前又吹過幾次風,說蕭從簡行動太過魯莽。烏南雖然與大盛相比是個小國,但畢竟楊氏立國有幾十年了,根基頗深,氣候又與中原大不相同,民風彪悍,若是拖久了,定然是個敗局,白耗國力。 李諭把人訓斥了一通,沒把文太傅怎么樣。他心里奇怪,文太傅難道忘記了自己說過什么?他當初征詢文太傅的看法,文太傅可是嫌蕭從簡出兵晚了。 照理說,文太傅也是個棟梁,難道人老了,就不可避免要糊涂? 臨虛閣中暖意融融,李諭捏著份軍報就盯著蕭從簡陷入了沉思。 蕭從簡眼下那點淡青色始終就退不下去,他最近又瘦了,手腕都看出來細了些。 蕭從簡忽然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撞。李諭慢吞吞地挪過視線,道:“也不知道烏南現在的氣候如何,聽說就快要雨季了?!?/br> 蕭從簡道:“到雨季前還有段時間?!?/br> 雨季到來的時候,烏南國都的王宮中出了件大事。 有人在水井和食物中投毒,想毒死被大盛俘虜的宮妃和公主。大盛軍中亦有人中毒,其中就有蕭桓。一時間王宮中人人自危,每個水井,水源和廚房都被重兵把守看管。 蕭桓中了毒,躺在床上只覺得頭疼欲裂,雙目模糊。 “我會不會從此就瞎了?”他喃喃問軍醫。 軍醫只道:“將軍安心養病,不用擔心?!?/br> 他昏昏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人用帶著藥味的棉布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和眼睛。 他眼瞼微微顫動,想睜開眼睛。 “別動,先別睜眼……” “這是烏南常見的一種蛙毒,要仔細敷藥?!?/br> 一個陌生的女聲小聲說,那聲音柔和悅耳,帶著烏南人的腔調。 蕭桓還是慢慢睜開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睜開,勉強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她眼下有一顆小痣。 他忽然笑了一下:“原來你的聲音是這樣的,與我想的一模一樣?!?/br> 第56章 鄭瓔在得知了蕭桓中毒的事情之后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去烏南為他受苦。 她怕烏南缺藥,蕭桓養不好身體,又準備了許多藥材和補品,特特尋了上好的人參與燕窩,托可靠的人帶去烏南。 她甚至想自己去一趟烏南,親自去看看蕭桓。蕭從簡不允許她去,說:“蕭桓傷情已經穩定下來了,在軍中將養一段時日就會好起來。若真危及性命,我會命人把他送回來的?!?/br> 鄭瓔無法可想。她的娘家人也勸她鎮定些。 鄭瓔有些話只能對她母親說:“我這心中定不下來。按說軍中應該是最看緊井水和吃食,這些本來就都是大盛把持著。井本來就有專人看著,伙夫也都是大盛人。要說是烏南人對烏南人下毒容易得手還罷了。我們大盛的將軍怎么會輕易被毒到?” 她母親唬了一跳,道:“你小小年紀胡說什么。丞相還什么都沒說呢,你嚷嚷什么。丞相心里不比你有數多了,你想到的事情丞相會想不到?” 鄭瓔心中煩惱,不由落淚:“我哪里嚷嚷了,只同母親說說而已。大家都這么說丞相,說有什么會是丞相不知道的,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她母親搖搖頭:“這話你別再提了,言多必失。只要蕭桓好起來了,這事情就算過去了?!?/br> 蕭從簡并不是對投毒案沒有懷疑。一得知消息他就派了特使去軍中調查。只是現在正是戰時,若是大張旗鼓調查了卻并無其事,會影響士氣。他先派人過去盯著再說。 李諭也勸過他干脆將蕭桓接回來算了。但蕭從簡接到了蕭桓寫來的信,信中只說自己已覺恢復迅速,并不影響行動。蕭從簡便沒有要他回來。 這一年過年,宮中較為簡單,沒有大擺筵席?;实壅f因為眾將士正在前線為國奮戰,宮中不宜鋪張。 不過落雪時候,宮人還是在宮中打起了雪仗——這不花錢。還在院子中堆了雪獅子,雪生肖。李諭這段時間難得有心情陪孩子們玩,又怕他們著涼,叫宮人把孩子們一個個裹的跟饅頭一樣,才放他們出去去雪地上滾。 到了家宴時候,李諭叫阿九坐到自己身邊,阿九還有點迷惑,不過還是走過去,李諭抱著他,讓他在自己身邊坐好。 瑞兒還沒說什么,妞兒先叫起來了:“我要坐父皇旁邊!” 李諭向她笑了笑,道:“今天這個位置是阿九的?!?/br> 妞兒撇撇嘴,李諭又說:“瑞兒,金妞,你們以后要聽阿九哥哥的話,因為他以后會是你們的太子哥哥?!?/br> 他就這么說了出來。 眾人都是一頓,只有小孩子沒那么多彎彎繞,既然父皇說了大哥會是太子,那大哥就該是太子。反正大哥本來就是老大,瑞兒和金妞說了好。 馮皇后微微側過臉去,她差點哭出來?;实蹧]有提什么時候正式冊封,但在宮中當著這么多人說出來,只要不出什么大紕漏,這事情就跑不掉了。她和馮家為了阿九,也得越發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