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第49章 過了幾日,蕭從簡就又給皇帝推薦了幾個人,都是有名的工匠。李諭立刻讓他們加入火銃研發組。 對技術型人才,李諭是來者不拒。他特別欣賞技術型人才。不管朝中時局怎么變化,發展技術總是沒錯的。因為技術就是生產力。他是沒指望看到現代化工業化了,但是盡量提高科技水平,總是沒錯的。不期望造福千秋萬代,至少能造福幾代人也好。 現在的大盛當然是全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國家。而且出乎李諭預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對科技還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為關系歷法和農時。 而且大盛官方也設有專門的科學研究機構,叫做明察觀。不過明察觀還擔有藏書和搜集的工作,里面分文文,史,醫,算等幾大科。 李諭給明察觀改了個名字叫明察院。里面最高級別的科研人員就叫做“院士”。又給他們增加了預算,尤其是算學,要地方多選些算學方面的人才送來。 這些舉動花費并不算多——相較大造宮苑寺廟,給一個科研機構增加的預算算不得多少錢。 而且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沒有理由阻止皇帝做這些事。 夏季消暑時候經筵暫停了,皇帝有暑假?;首觽儏s沒有,兩個皇子每天還是得學習一會兒。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邊的女官教著。李諭時不時會檢查兩個皇子的功課。 不過他檢查功課都不會批評,而是鼓勵為主,孩子才幼兒園的年紀,功課能做出來他就覺得很了不起了。 這天李諭又逛去兩個皇子的書房。老師正在教兩小兒抄詩經。 一見皇帝來了,老師立刻行禮?;首蝇F在的老師都是進士出身,丞相精挑細選推薦過來的。如今給皇子上課,就是將來的好資歷。這個老師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紀不到四十歲,一看就知道是個端正的人。 李諭讓他們接著上課,自己坐在一邊,一邊聽著,一邊拿紙筆也抄了老師正在講的詩。等孩子們課上完了,李諭就叫他們過來,一手摟著一個,教他們把老師剛才教的詩念了一遍。 兩個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來,童聲朗朗,聽得人就有精神。 李諭就微笑著問徐老師:“如何?兩個孩子聰明吧!” 他只是曬孩子炫耀來著。 然而老師掃了他的興。 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勝一籌?!?/br> 李諭輕描淡寫帶過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對不對?”這句對不對,他是沖二皇子說的。 徐慨言很耿直,堅持要搭皇帝的話,道:“并不是年齡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學,比二皇子強許多?!?/br> 李諭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 徐慨言似乎一點沒接受到皇帝不悅的信號,依然接著把話說下去,全是夸贊大皇子的話,順便暗貶二皇子。 阿九還小,只是被老師表揚了就高興,一雙大眼睛看著李諭,等著看父皇高興的臉色。 瑞兒就無精打采地垂著頭,他本來好動,這時候也不動了,仿佛在發呆。 李諭站起來,打斷了徐慨言的話:“好了,夠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br> 徐慨言欲言又止,不過還是退了下去。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們還很懵懂,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覺到父皇生氣了。他們不敢說話了。 父皇生氣了,似乎會有很嚴重的后果。 只要一調皮,宮中的嬤嬤就會說:“你再這樣,你父皇可要生氣了!” 母后也低低地哭泣過:“你這樣,被你父皇看見了生氣怎么辦!” 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氣。 這會兒他們都老老實實站著,不敢亂動。 李諭低頭看看兩個孩子,只溫和問:“今天學的詩,你們記住了嗎?” 阿九點頭稱是,瑞兒也說記住了。 李諭一手牽著他們一個:“好,我們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 阿九先開了口:“二子……”瑞兒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 李諭加入了他們童稚的聲音。 “二子稱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養養……” 這是一首優美而悲傷的小詩,講一對為彼此犧牲了生命的王子兄弟。他們無常的命運,都是因一個不稱職的父王而起。 詩背完了,李諭不確定他們幼小的心靈是否完全理解了詩中的哀傷。但是他懂,他完全懂。他們都說皇帝背負著萬民的命運,但他目之所及,并不能看到所有人。 然而至少眼前的兩個孩子,他看得見。他不能辜負他們。 至少此刻不能。 “好啦,阿九背得好,瑞兒也背得好。好了,去玩吧!父皇帶你們去吃冰酪!” 阿九和瑞兒都歡呼起來,他們轉瞬就把剛才小小的不快拋到了腦后。 小孩子不計較,并不代表大人不計較。 皇子書房中的小事很快就被馮皇后知道了。徐慨言夸贊大皇子比二皇子更聰明,更好學,反惹了皇帝不快,將徐慨言斥退。 馮皇后又生氣又難過。宮人奉上晚食,她都吃不下,只飲了兩口冷湯。她握著瓷勺,淚水就滑了下來。她并不是對皇帝生氣,更不是對老師生氣。她是在生自己的氣。若是她能讓皇帝愛她一些,寵她一些,更在乎她一些,也許皇帝早就立阿九為太子了。 馮皇后擦了擦眼淚,擺手讓宮人將桌子撤了。 她愁緒難解,攜了幾個心腹女官去花園中散散步。 “你們說,陛下是不是真的更偏愛瑞兒了?”她淡淡地,低聲問。 女官都安慰她,說大皇子更聰明高貴,皇帝沒有道理偏愛二皇子。馮皇后道:“感情這事情,沒道理可講。譬如我當年,在家中姐妹里不算最漂亮最聰明的那個,老太太就是偏心我,做主意將我嫁給了陛下。也許陛下就是不愛強的那個,就是憐惜弱的那個呢?” 女官聽了只覺得皇后已經鉆牛角尖了,只能細細分析說:“皇后稍安。立儲君乃立國本,百官寄望。如此大事,若陛下僅僅因為一點憐弱之心就動搖正統,朝中定會嘩然?!?/br> 皇后默然不語。雖然這兩年皇帝行動并沒有出格之處,但她總難以相信皇帝平靜的外表下真的是那么安穩。她總覺得那個曾經狂放的汝陽王并沒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將他藏起來了。若是皇帝鐵了心要立德妃的兒子,甚至鐵了心要廢她。朝中又能如何? 但這話太喪氣,她已經漸漸清醒過來,不能在女官面前顯得太軟弱,太不中用。 “現在該如何?”馮皇后問女官。 眾人都是建議馮皇后不要慌亂,要沉住氣。至于下一步,有人提了個建議—— “皇后不妨趁此機會,直接請求陛下立大皇子為太子?!?/br> 其實之前女官們就在勸她,直接向皇帝提要求。但她總認為沒到時機。時機不對;皇帝看起來還沒有立太子的意思;大家都認為大皇子早晚會是太子,太理所當然的事情,朝中一直很平靜。 但到了今天她知道了,這些都不過是她自己找的借口罷了,真正的理由只是她害怕而已。 她在花園里走了很久,走到夏天時候的晚霞都落盡。草木被暑氣蒸出的濃郁香味沾染著她的衣裙,汗水染濕了發鬢,有幾縷頭發微微散落下來。 “好吧,”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好吧!我會和他好好說說?!?/br> 跟隨在她身后的女官們都松了口氣。 馮皇后又抬起頭來,看頭頂的月亮:“你們說,丞相知道這件事嗎?” 丞相差不多和皇后同時知道這件事情的。這本不就是什么秘密,不消幾日,大家都會知道。丞相特意將徐慨言召來,問了問情況。 徐慨言是蕭從簡首肯,推薦給皇帝的。若是出了事情,蕭從簡也是要負責的。 “你平時的機靈勁呢?”蕭從簡一邊找些卷宗,一邊和徐慨言談話。 徐慨言道:“下官只是說了實話,直抒胸臆?!?/br> 蕭從簡正在為南邊的事情頭疼,徐慨言這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叫他頭大。這朝中誰誰全是人精,沒有哪個是真老實人。哪句話從嘴里出來都是有自己的目的。蕭從簡知道,徐慨言知道,皇帝也知道,所以才會那么生氣。 徐慨言是堅持認為皇帝應該立大皇子為太子,而且早立早好。 蕭從簡看出來了,徐慨言干這事情是下了決心的,賭官運也好,是真無懼也好,總之他干出來了。 “這兩日,你就先回京去。之后再行安排?!笔拸暮喓喢鞫笠铝藳Q斷。 徐慨言沒吭聲,他已有所料,行了禮就退下了。 第50章 李諭知道徐慨言被停職已經是第二天了,他沒問蕭從簡為什么,默認了蕭從簡的做法。他不想再提這件事。 在南方邊境的兵力已經增至兩萬五千。烏南國不知道大盛布置了多少兵力,只覺得數量龐大,烏南上下都人心惶惶?,F金的烏南國王是楊氏王朝的第八位國王,現在才十歲,朝政由幾個大臣和宦官把持,朝中是一盤散沙,都在忐忑觀望,光是為了要不要征兵對峙,烏南朝中就吵成了一鍋粥。 只是還沒有開戰,并不意味著大盛軍隊就沒有損傷——南方氣候潮濕悶熱,蚊蟲多,瘴氣重,幾個駐扎位置不好的營隊病倒了大批人。一共已經有幾百號人染病了。 若是持續下去,仗還沒打,疫病就使士氣低迷了。 蕭從簡要立刻解決這件事情。朝中派醫送藥,補充大量補給,要求當地駐軍重新部署營地,嚴格控制疫情;他又另委托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將與當地刺史一起親去勞軍,鼓舞軍心。 李諭覺得蕭從簡一切都做得那么妥當,看他處理政務,簡直是一種享受。 蕭從簡的一切決定,他都贊賞。 馮家在這時候也表現出了格外的熱情——又捐助了幾百匹馬匹和物資。南方邊境地形復雜,運輸物資全靠馬匹。 這件事情蕭從簡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李諭沒什么反應。 李諭心里有小小的嘀咕,馮家所圖是什么,丞相難道看不出來嗎。不過丞相就這種人,當初汝陽王不肯捐贈軍資,就被丞相削了,從云州改封淡州(就事論事,他并沒有記仇)?,F在馮家如此大方,丞相肯贊一句,也是正常的。 皇帝對馮家表現的冷淡,對徐慨言的斥退,在京中朝中且不論如何,在后宮引發的就是一波不小的波動。 皇后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就準備了起來。她開始在行宮中舉辦一場賞荷宴。盛夏時候,行宮的知魚亭周圍十畝荷花開得正好,荷葉田田,一望無際。 只是南邊正在準備用兵,后宮卻大肆鋪張游樂也不好,傳出去對皇后的聲名不利。好在皇后身邊的女官得力,想了個辦法——辦酒宴的銀子,皇后自己掏了。只不過前來參加酒宴的人都得捐一百兩銀子,所獲銀兩全部用來嘉獎軍士。參加酒宴的人數是固定的,賬目清楚,無可指摘。 李諭乍一聽,覺得這主意不錯,與現代的慈善晚宴無異。再說皇后也不缺錢,不至于用這種手段來弄錢。 因此馮皇后請皇帝賞光駕臨酒宴時候,他答應了。 到了賞荷宴那天,宮中一早就布置好了游船和酒席。因為游玩人數眾多,因此整個園子,只要是陰涼處,到處都布置了酒食。還有釣魚,木蘭船,秋千,各種玩意供大家玩樂。 近兩百名宮眷,誥命一齊游園,走到哪里都是歡聲笑語。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笑出來。 德妃就笑不出來。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色紗裙,淡點唇色,貼了荷花紋樣的花子在臉上,夏天時興的裝扮,頗有幾分嬌媚。然而她周圍沒有什么人,少有誥命來向她問安搭話。人都圍繞在皇后身邊。 她身后跟隨的宮女都不敢盡興游玩。因此在一眾游園婦人中,她這一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一般。 德妃身邊的嬤嬤勸過她,不要接皇后的招,出個一百兩銀子的份子,然后推辭身體不適,不要參加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