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李諭先走了流程。讓蕭從簡一一介紹族人。蕭桓不需介紹,在宮中任職,李諭很熟悉他。其他是蕭從簡的叔伯兄弟,還有亡妻家兩個年輕的內侄。 李諭不由就多看了那兩個年輕人一眼,看起來并不出挑,不要說與蕭從簡比較,就連蕭桓相比也差得較遠。他知道蕭從簡的妻子已經去世數年,這時候還想著妻族的孩子…… 李諭沒有再想下去,他原本是想多了解蕭從簡來的,但真的看到了什么,又叫他有些窺私的慚愧。 游覽時李諭只要蕭從簡陪伴,其他人都被留了下來。 清平園修建得很端方大氣,園中有清平湖,疏朗開闊,并沒有過度修飾之處,湖邊造了渡口,停有小舟。沿湖又有幾處景致,夏季雖熱,但道邊古木高大濃密,遮住日頭,走在下面只覺得濕潤涼爽。 晚間蕭從簡設宴,李諭喝了酒,就要躺下。 蕭從簡已布置準備好皇帝休息的地方,宮人扶李諭入內室在榻上躺下。李諭就道:“我要丞相?!?/br> 宮人勸道:“陛下該休息了?!?/br> 李諭堅持:“朕要與丞相說話?!?/br> 宮人無法,只能去傳話。 李諭盯著那扇清平湖十二景屏風,不一會兒,看到上面有個人影,隔著屏風問道:“陛下召臣何事?”那個聲音沉靜優雅,絲毫不知道李諭的心情。 李諭沉沉道:“朕有話要問丞相?!?/br> 人影定了一下。然后才轉過屏風。 李諭從榻上坐起,他要蕭從簡坐到他身邊。 蕭從簡在他身邊坐下。 “陛下可是不適?”他關切問。 李諭笑了起來:“怎么了?丞相難道認為我真喝醉了?” 他有些懊惱,這話聽起來像借酒裝瘋。他本意并不該如此。 他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丞相……”李諭喃喃道。 蕭從簡很有耐心,皇帝這一天都真的只是在老老實實觀賞風景,雖然看起來興致不高,但沒有在他的園子要歌伎陪伴,他已經滿意了。這會兒他斷定皇帝是醉了。 醉了的人,總是沒道理可講的。他見過勇猛的將軍醉了之后像小綿羊,也雅士醉了之后丑態百出?;实圻€不算太過分。 “陛下,好好休息吧?!笔拸暮喌?。 李諭抓住他的手:“我真的有話對你說!” 但這真不是一個表白的好時機,他知道的。 第26章 他們對視著。李諭不知道那是一秒,還是他臆想中的無限。 太感性了也是一種錯誤。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演員,都必須有感性的一面,但在現實中必須知道該如何使用那種感性。 李諭知道,他若此時說出來,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直覺知道蕭從簡不會喜歡。 “丞相的招待……朕很喜歡?!彼窭哿艘粯?,閉上了眼睛喃喃說。 蕭從簡端詳著皇帝的臉,這會兒年輕人看上去終于筋疲力盡了,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執拗耗盡了他的力氣,他的頭優雅地垂落,像是屈服于命運而不是屈服于醉意。他變得散漫,在燈下莫名顯出些悲哀。 蕭從簡起身準備離開,皇帝的聲音又追著他響起:“丞相……” 蕭從簡回首看向他,皇帝仍閉著眼睛,說:“……朕想看河燈?!?/br> 蕭從簡微笑起來:“臣會命人安排?!?/br> 次日上午皇帝從丞相的清平園離開?;实圩∵^一晚的院落和房間會保持原樣,但從此其他人不能再住進去。 李諭覺得這樣挺浪費的,他向蕭從簡表示為了避免這種浪費,他會再來住的。 蕭從簡又被他逗笑了。他從沒想過皇帝——前汝陽王還有節儉的心思。 但皇帝這樣的態度實在叫人猜不透,蕭從簡原以為他和年輕的皇帝之間會氣氛緊張很長一段時間并一直緊張下去。但實際上除了最初時候大家都有些緊張,之后他們之間沒有起過矛盾。 避暑以來他們之間甚至稱得上君臣和諧。 蕭從簡認為,這主要是因為皇帝對于政事還處在一種懵懂之中,甚至興趣不大。但如果哪一天他醒悟過來,或者被人慫恿決心自己掌權的話,蕭從簡知道沖突不可避免。即便他們的政見完全一致,目標完全一樣,沖突依然不可避免。 蕭從簡看看皇帝的側臉,皇帝看上去很輕松。但蕭從簡已經知道這輕松下面隱藏著秘密,就在昨天夜里,皇帝幾乎要吐露給他了。 “臣會恭迎陛下圣駕?!笔拸暮啔g迎皇帝再次做客。他希望下一次皇帝醉得更厲害些。 在蕭家的游覽結束后,就輪到了馮家。馮家比丞相家還高調,幾天時間就起了一道兩百米長的花墻做屏障,爭奇斗艷,俗艷得十分好看。不過李諭對馮家就是走個過場,花幛他看了只淡淡地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對丞相那是對他喜歡的人,自然看什么都順眼。對馮家他可就沒那么多欣賞的心了。 不過李諭還是當著皇后長輩的面好好夸獎了一番皇后,稱贊她嫻雅樸素,不愛奢侈,確有母儀天下的風范。 馮家一聽這話,心中直嘀咕,只覺得百米長的花幛算是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只能悄悄把酒宴上那道會噴火的火龍菜給撤掉了。 幸好對馮家來說,皇帝能御駕親臨本身就算達到目的了。 酒宴時候,李諭看到菜肴雖然精致,但并沒有太過鋪張之處,才露點笑容,道:“朕在宮中就常常說,要以驕奢yin逸為恥……嗯……” 馮家人立刻應是,一片恭維稱善之聲。 在馮家的節奏他得自己把著,免得太過歡樂,馮家得意起來就提立太子的事情。 午膳過后,李諭休息片刻,就起駕回行宮了,并沒有留宿。 幸好這一趟馮家似乎只是想刷皇帝的好感度和朝中的聲望值,沒有向皇帝直接提出立太子的事情。李諭想想也是——這些高門世家哪個都不是吃素的,尤其立太子這種事情,若是提出了被皇帝當場拒絕那可就太難看了。 這種事情大概就像告白一樣,觀察,試探,再三地試探,在雙方都確定彼此的心意,有十足把握時,一擊必殺。 現在李諭給了他們模棱兩可的態度。他既十分贊美皇后,又只字不提立太子的事情。馮家會覺得希望很大,但還有些不確定。 應付完馮家,李諭才覺得真該好好休息一番。幸好行宮的夏游活動豐富多彩,之后他看了一場馬球賽,看了幾場蹴鞠,他試圖改變規則,但是不行,大家都不習慣。散步之余,游船也是個好消遣。 之后他又召了無寂過來。行宮附近的山上有清泉寺,寺中有泉眼,行宮每天都會去寺中取水。附近別墅也是,大多一早去取兩桶水用來烹茶吃。 李諭想叫無寂過來,看看這寺,這泉眼,此處行宮周圍的夏季風致,比起皇城又是不同。 無寂正在大興寺中。宮人來接他,他便準備行李,準備動身。 大興寺很奇怪,看似規矩森嚴,但只要不越過明面上的規矩,誰也不管你私下是否用功。僧人之間也很少交談。眾人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因此偌大的寺院,越發清靜。 無寂正收拾行李時候,有師兄路過,無寂向他行禮。師兄道:“圣上這般寵信,看來你是要飛黃騰達了?!?/br> 無寂道:“方外之人,并沒有什么飛黃騰達之說?!?/br> 師兄微笑道:“萬物是空的,寺院可是實的。你得了皇帝歡心,便是有了捷徑,恐怕不出幾年,你就可以做大寺的主持了。想想是靈慧寺好呢?還是龍泉寺好?或是澹高寺?” 無寂一時失神。 師兄突然大喝一聲:“無寂!” 無寂一驚,他便知道,自己一瞬間,是著了魔了。 第27章 中元節時候,行宮準備了盛大的放河燈。 數千盞河燈順水飄蕩,星星熒熒,與中天之月遙遙呼應,在夜色中美得很奇幻。 皇帝先在船上觀看??吭诖斑吥芸匆娝呉蝗喝旱膶m女放燈,她們或在水邊默默祝禱,或三三兩兩嬉戲,她們知道或不知道皇帝正在看著她們。 船上都是后宮親眷?;屎蠛偷洛荚?,還有幾個孩子。小公主尤其乖巧,一直細聲細氣地和乳娘學話。小孩子兩三歲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性格,大皇子不如二皇子頑皮,話說得更有條理,會問船為什么會浮在水上;二皇子更好動,在船上蹦來蹦去,以為能搖晃大船,逗得宮人直笑。 皇后穿著件紫衣,頭戴鳳紋金冠。德妃呂氏穿淡色,頭上只簪了玉搔頭。兩人與淡州時候正相反了。如今皇后不得不更華貴些,呂氏卻素淡起來,卻都比以前更好看了?;屎蟊旧砦骞倨降?,裝飾之后顏色更好。呂氏生得俏些,淡妝宜人。 兩人平常不常聚在一起,只是一碰到一起必然互相暗暗較勁比兒子?;屎笞詮幕实廴ミ^一次馮家后心中安定許多,馮家后來又給她送過一次金銀,對她越發殷勤。她心中本不該再將呂氏視作對手。但皇帝一直似乎也很喜歡呂氏生的老二。雖然呂氏失了寵,孩子卻沒有失寵。凡是大皇子有的東西,二皇子也總是有。這叫呂氏有了些底氣和希望。 皇后叫大皇子背首詩,呂夫人就叫二皇子也背一首?;屎笳f大皇子來京之后就沒生病,呂夫人就說二皇子都會打拳了。 中元的夜色最叫人感懷,李諭仿佛第一次發現她們是這樣年輕一樣。二十歲還未到。他二十歲未到的粉絲還在上學,旅游,幻想,或是戀愛。她們已經對男人失望,將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了。 李諭終于回過身,走到小公主的乳娘身邊,伸手抱過公主。公主眨著長長的睫毛,向李諭甜甜地微笑了。這個微笑叫李諭心痛。他真想告訴她,一千年多年后的世界有多美好。 他用額頭碰了碰公主的額頭,然后大聲叫兩個兒子:“阿九!瑞兒!” 兩個男孩立刻跑到皇帝身邊。 “父皇!”他們齊刷刷的,仰著臉。 李諭和他們柔聲說:“你們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嗎?” “很多!” “很多很多!” 李諭笑起來,他和孩子說些小故事和小科普。船上安靜下來,宮人們都輕手輕腳,生怕打攪皇帝?;屎笈c呂氏都微笑著,悵然看向皇帝和孩子們。她們端起茶盞時有一瞬目光相觸,知道彼此都在想同一件事——若皇帝的這份關愛只屬于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船上的家宴結束后,皇后和德妃都離開了,孩子們也該睡覺了。但夜晚才剛剛開始,李諭換了個地方繼續賞月和河燈。 皇帝擺駕去了捧月樓。高樓共三層,樓上極其寬敞,夜風涼爽。這次席間沒有內眷。一層樓是忙碌的宮人和伶人為酒宴和賞月做準備。二樓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其中不乏些紈绔。三樓是皇帝所在,召了些近臣與宗室子弟陪伴。 馮佑遠本該是在第二層卻因為得寵的原因出現在第三層。書法課還在一天不落的上著,上次皇帝去馮家的時候馮佑遠也在。馮家準備時候,馮佑遠就委婉提過,沒必要造那個百米長的花幛,馮家沒聽。后來果然丟了丑,這才明白馮佑遠天天伴在皇帝身邊,還是有作用的。 全是男人在一起時候,伶人就上場了。隔著屏風忽然一聲清冽的笛聲,驟然之間,室內空氣都為之一變。 李諭握著筷子的手就放了下來,這笛聲很妙,一下子就抓住人耳朵,更妙在它不是沒完沒了,短短一會兒就結束了,之后便是洞簫,尺八與古琴合奏。那笛聲卻叫人最難忘。 李諭問左右:“是何人吹笛?” 宮人回答是宮中教坊的老人,入宮已有十五年。李諭沒有召見,只吩咐了賞賜笛手二十兩銀子。 酒宴上眾人又談論起今年風調雨順,自從皇帝登基之后未有大災害,各種馬屁吹得飛起。李諭聽著漸漸覺得不快起來。 李諭臉色淡淡的,命宮人撤掉了酒宴,伏案痛哭起來,只道眾人的話勾起了他的心思,叫他想起早亡的孝宗皇帝。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畢竟不是虛言?!?/br> 他哭得哀切,倒叫眾人都驚醒起來。畢竟今年還未過去,仍用著孝宗的年號,說什么風調雨順,若傳出去,實在不像話。 剛剛幾個說話最響亮的,這會兒都縮著肩膀。酒宴就此戛然而止。 眾人退下去時,馮佑遠溫柔安慰了皇帝幾句。李諭怕他看出破綻,只用手帕捂著眼睛,嘶啞著聲音道:“你與旁人也是一樣,只當我沒心沒肺,退下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