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二月初十,汝陽王抵達京中。 丞相率文武百官于廣御門外三十里前迎接王駕。 李諭沒想到人會來那么多。他雖然確定這件事情已經滿朝皆知,但他沒想到,蕭從簡能做得這么不含蓄。 蕭從簡騎馬至汝陽王車前,下馬行禮。李諭打開車門,從車上俯視他。 這一年來,他幾乎快忘記蕭從簡長什么樣了,只留下一個輪廓,一個印象。此刻李諭再一次看見蕭從簡,只是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上次他是為什么會對蕭從簡一見鐘情了。 “你好,丞相?!崩钪I說。 蕭從簡抬起頭。李諭心想,他是在笑嗎?還是只是翹了翹嘴角,如果不是在笑,這表情可太規范了。他若是導演,一定會讓這個表情出現在imax上,叫觀眾好好琢磨一番。 “殿下,一路辛苦了?!笔拸暮喯驕驶实壑乱?。 他們之間突然如此祥和起來——鑒于上次分別的時候一點也不愉快。李諭真是好奇,蕭從簡腦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說不定蕭從簡也在好奇他在想什么。 他是個好演員,也能分辨別人的演技。但他猜不透蕭從簡,看不出蕭從簡真與假的邊界在那里。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這時候并不重要。一個汝陽王和一個皇帝的性質完全不同,因為這至尊的虛名,蕭從簡與他的關系陡然變化。 李諭知道他必須小心。他認為蕭從簡承受不起一年之內死掉兩個皇帝的后果,但誰又能說得準呢?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汝陽王的車駕在百官的注視中緩緩駛過廣御門,直奔皇宮而去。 皇帝已在彌留之際,李諭到東華宮之后在病榻邊坐了很久,皇帝才醒過來一次。 “陛下,汝陽王到了?!眱仁淘谒呡p聲重復幾遍?;实埸c點頭,他張了張嘴,并沒有聲音發出來,李諭覺得那唇形是在喚:“三哥?!?/br> 他半跪在皇帝床邊,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我在?!?/br> 皇帝輕聲說:“我想和三哥……去騎馬……打獵……” 李諭也放輕了聲音,說:“好,好。我也想?!?/br> 皇帝搖搖頭,又說:“三哥,怨不怨我?” 李諭當然說不怨。他溫和說:“陛下,別說話了,好好休息?!?/br> 皇帝緊緊拽住李諭的手:“其實……父皇一向喜歡云淑妃和……三哥較多……父皇……更喜歡三哥……” 李諭心道,汝陽王哪有你好,父皇是眼瞎吧。 “沒有的事,”他說,“父皇對陛下愛之深才要求嚴格?!?/br> “三哥若不怨我……為何這時候還叫我陛下?”皇帝說。 李諭慌了一秒,他不知道應該叫皇帝什么,只好硬著頭皮試探了一句:“四弟?” 皇帝苦笑。 李諭猜錯了。 “罷了?!毖蹨I從皇帝眼角溢了出來。 李諭心一橫,起身坐到床邊,一把摟住皇帝,將他整個人抱在懷里。少年一陣顫抖,然后在他懷中一動不動。李諭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陛下,我回來了?!?/br> “回來就好……三哥,”皇帝喘息著說,“一定振作……” 仿佛積攢了所有的力氣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皇帝很快平靜地睡著了,之后醒來又進了些米湯。之前他已經有整整一天沒有吃任何東西了?;屎笠娙觋柾鮼砹酥蠡实鄄幌裰澳敲赐纯?,心中稍感安慰。 李諭夜里在側殿休息時候,悄悄問趙十五:“我和皇帝小時候,我都叫他什么?” 趙十五在李諭耳邊說了皇帝的乳名。 次日早晨皇帝精神還好,過了午后突然就氣息弱了。太醫診過脈知道皇帝已經到時候了,人都聚集在了東華宮。 李諭最后在皇帝身邊輕輕喚了一聲:“梧生,梧生弟弟?!?/br> 皇帝微弱地應了一聲。 之后李諭退了出來,只留皇后在床邊。片刻之后,皇后的哭聲傳了出來。 然后這哭聲卷遍了整個宮殿。在這一片哀戚聲中,丞相與其他幾位重臣跪拜新帝。 第15章 東華宮中一片縞素,李諭為皇帝守了一夜的靈。這場兇事來得太突然,宮中氣氛叫人不安?;实劾^位和新婚仿佛還在昨日,一眨眼間一切都消逝了。無常的命運,也不知道是在嘲弄誰。 李諭盤腿坐在靈堂前,守到深夜也不困倦,十九歲的身體,還正是能熬夜的時候。趙十五陪著他,但他老了,精神萎靡。李諭叫他:“趙十五,你去歇一會兒?!?/br> 趙十五不肯,他低聲說:“殿……陛下,小人還能守得住?!?/br> 李諭知道,趙十五既是守靈,也是想守在他身邊。宮殿若太大,一到夜里就會透出詭譎,層層樹影里像是藏了太多冤魂。趙十五告訴李諭,他離開宮中不到十年,東華宮的內侍已經沒一個熟臉了。 宮殿外的哭聲像有人在指揮一樣,時強時弱,但不曾有片刻中斷。 殿內安靜許多,李諭得以定神整理思緒。 第二天一早,人都齊全了。東華宮外的廣場上分成幾塊,靈棚已經搭好。早春料峭,文武百官都在此哭靈。宗室皇親亦不例外。 一大早李諭就見了蕭從簡。 蕭從簡一身素色,腰間配的是銀帶。見面先問李諭在宮中住得慣不慣,可要調動人手。李諭告訴他:“我已經命趙十五管事了,他知道我的習慣?!?/br> 蕭從簡點點頭,并沒有反對。然后就是如何治喪的事情,李諭對這種種繁瑣的帝王葬禮細節不甚明了,幸而有祖制可循。禮官都已經安排妥當。李諭只要點個頭。 之后話又繞到了李諭身上。 皇帝的棺木會在東華宮停靈二十七日,之后移去寢陵附近的廟中。東華宮要辦登基儀式。李諭不禁感慨:“這么快!” 蕭從簡回道:“并不快,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越早登基越好?!?/br> 他語氣冷冰冰的。 李諭覺得,丞相這口不對心的有點明顯。估計蕭從簡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壓根不會要汝陽王做皇帝。 “……之后幾個宮室都會騰空整理,等陛下家眷入宮?!笔拸暮喺f。 李諭想起了原本住在坤儀宮的蕭皇后。他昨天聽宮人說蕭皇后哭暈過去一回,之后一直躺在床上。 李諭猜皇后應該與皇帝感情很好。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來說,年紀輕輕就失去所愛,確實是個大打擊。 “蕭皇后從坤儀宮搬走之后住哪里?”李諭關切問。 蕭從簡并不太關心的樣子,只說:“已故皇帝后妃多居慈心宮,也有住云瑞宮一帶的。兩處都可供頤養?!?/br> 李諭惋惜:“蕭皇后還如此年少……”就說頤養,實在太可憐了。 蕭從簡只覺得一股邪火一下子竄上來,他從昨夜到今早只喝了一口茶,胃里正空蕩蕩的,那把邪火一上來,就像燒著了一樣。 他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 “陛下,”他輕描淡寫說,“我作為蕭氏的父親,難得就為她向皇帝開一次口,請皇帝允許她搬出坤儀宮之后,住去清隱宮?!?/br> “嗯?”李諭沒反應過來,“丞相不是說,慈心宮或者云瑞宮嗎?” 蕭從簡淡淡說:“清隱宮也是有的?!?/br> 李諭真誠地問:“清隱宮環境好嗎?我希望蕭皇后住得舒適,千萬不要被人怠慢?!?/br> 蕭從簡盯著新皇帝的臉看了一會兒,說:“清隱宮很好?!?/br> 李諭聽他聲音就覺得這話很可疑。等蕭從簡一走,他立刻就問趙十五:“清隱宮到底好不好?和慈心宮比怎么樣?” 趙十五回答:“慈心宮地方好,云瑞宮地方大。清隱宮是……離東華宮最遠,最偏僻的一座宮殿,從前就是冷宮,后來又改做道觀?!?/br> 李諭聽到離東華宮最遠就明白了。敢情蕭從簡是在防他這個色狼,害怕他對蕭皇后下手。誰叫原汝陽王原有劣跡,曾言語調戲過蕭皇后。 但這會兒他如果堅持蕭皇后一定得住慈心宮,恐怕蕭從簡更要懷疑他。 “蕭皇后要住去清隱宮就清隱宮吧,只是得重新翻修,盡量收拾得舒適些?!崩钪I吩咐下去。 李諭在京中忙著治喪和準備登基的事情時,淡州汝陽王府已經炸翻天了。 畢竟事情太突然,誰都沒想到。 眾人雖然明面上為國喪悲戚了一會兒,但不少人在茫然之后是十二分狂喜。比如呂夫人,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做個側妃就是頂天了,只要王妃的兒子在,她的兒子很難繼承王位。 但如今她眼看就是皇帝妃子,她的兒子將來肯定會封王,若是再撞上和汝陽王一樣的好運氣……說不定就能御宇天下! 為這想象,呂夫人幾乎要飄起來。 只有一件事,叫她不滿。 就是奉命護送整個王進京的將軍說,新帝特別有命——要妙智寺的無寂和尚隨王府眾人一起進京。 呂夫人對這個無寂和尚并不放心。 她特意去和王妃提了個醒。 “jiejie,為什么我們一定要帶上妙智寺的和尚?他一個和尚與我們同行,多不方便啊。要我說,京中的高僧那么多,淡州這里的小和尚算得了什么?!彼⑿χ?,抱怨也帶點撒嬌的語氣。 王妃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只說:“既然陛下說要帶上無寂,那我們就得帶上。再說車馬都是分開的,并沒有什么不便?!?/br> 呂夫人湊近了王妃,壓低了聲音:“jiejie不覺得他蹊蹺嗎?說件我一直恥于提起的事情,告訴jiejie吧……自從來到淡州之后,不,自從去年王爺從京中回來之后,就沒有再碰過我……” 王妃大驚失色。因為她也是一樣的。 第16章 王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感覺王爺來淡州后是對呂夫人疏遠許多,但她以為王爺是改封淡州心中不快,所以對呂夫人淡了。 這么一想,王爺這一年來沒納過新人,除了和無寂和尚走得很近,確實蹊蹺。 王妃十四歲嫁給汝陽王,是宮中和長輩的安排。汝陽王對她一直可有可無。剛嫁給汝陽王的時候,汝陽王正迷戀一個胡姬,后來有了呂夫人,汝陽王對呂夫人的寵愛遠遠超過對她,若不是她娘家勢大,她又有了孩子,她真怕汝陽王會逼她把王妃的位置讓給呂夫人。 但自從到了淡州之后,汝陽王像真的幡然悔悟了一樣,不再迷戀歌姬家伎,也不再寵愛呂夫人,對她和煦許多,經常和她一起吃飯,提醒她學習打理王府。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簡單的。王爺這一年沒有再和她同床,一次都沒有。過去王爺雖然不喜歡她,但時不時會睡在她那里,那叫她安心,感覺兩人依然是夫妻。到了淡州之后的汝陽王,叫她既感動,又不安。她很不解,不明白為什么王爺對她變好了,卻不愿意和她同房了。 除了不解,更多是擔憂,她擔憂王爺和呂夫人在一起再生出孩子。 她沒想到王爺連呂夫人都不睡了。 猛然間的驚訝過去之后,王妃心中竟有一絲莫名的輕松。 “陛下要無寂和尚進京,我就得把人交給他?!蓖蹂露酥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