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我什么意思,三哥自然清楚?!奔粳幍吐暤?,“不知從哪里尋了個粗鄙之人,就敢妄認?!辈坏人笈?,從袖中取了一張薛濤箋來,微微紅了臉,“那文……原是兒臣閑來無事,信手寫就的,不成想惹出了軒然大波。偏生兒臣怕事,也不敢承認,今日實在是見父親走投無路,不敢不孝,還望父皇明鑒?!?/br> 別說皇帝,就是長平侯和裴璋眼睛都直了,看著黃門內侍將薛濤箋呈了上去,半晌沒回過神。 皇帝看著那清秀的字跡,腦門突突的跳。身為一個古代男人,他當然認定女人比不過男人,現在自家兒媳竟然說是她寫的,皇帝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作為一個直男癌,他認為季瑤是可以寫出折子戲的,但這種文章,他真的不敢相信。 不過皇帝到底是皇帝,馬上就穩住了,道:“空口無憑的道理,你應該知道。若你冒認,那可是兩重欺君之罪,外加誣告皇子的僭越罪名,你可想好了?” “是?!痹缭谂徼罢f他也找到人了的時候,季瑤就不打算要讓他好過了,反正這貨不長腦子還沒記性,她也沒好性子給他留臉面,“兒臣愿與三哥找來的人當場對質,如有半點虛言,愿一死以保季家清白?!?/br> 坑(四) 季瑤這話說得甚是堅決,皇帝不免心中也泛起嘀咕來——興許真是這丫頭寫得也不一定。 裴璋額上冷汗涔涔,作為授意者,他當然知道自己找來的那人,雖是個卓有成就的人,但卻并非是《景泰策》的作者。此刻季瑤站出來承認,但凡真是她…… 待那人來了之后,季瑤上下打量一二。他約莫三十歲,身材瘦長,看來有些憂郁,擱未來就是個藝術青年的長相。進門后格外奮力的行了一禮:“見過陛下,各位大人?!?/br> 裴璋只好硬著頭皮說:“此人名喚徐歸遠,諸位想必是聽過的?!?/br> 聽過,當然聽過。季瑤冷眼瞧著他,歷史上的徐歸遠,乃是武帝時期十分有名的酷吏,對刑獄之事是難得的天才,然而為人殘暴,喜歡虐待犯人。手下幾乎沒有冤假錯案,但一旦犯事的人,會被他折磨至死。 將徐歸遠抓來濫竽充數,可是連門路都沒有放對了。 皇帝現在小心肝兒撲通撲通跳,一壁希望季瑤慘敗,從而挽回男人的尊嚴;一壁想看看這個他認定不是池中物的兒媳婦到底有多能耐。 徐歸遠此人,在如今雖說有一定的名氣,但到底不如后世的評價。季瑤也只是微微一笑:“久仰?!闭f罷,轉向皇帝,“求父皇借御筆一用?!?/br> 皇帝欣然應允,季瑤提筆在手,說:“既然徐公子和我同時都認是《景泰策》作者,事實勝于雄辯,不妨較量一番,也好一證真偽?!?/br> 徐歸遠方才就冷眼瞧著季瑤,一介女子會出現在御書房,原本就是大不違。他眼里婦人皆無知,聽了季瑤的話后,嗤之以鼻:“婦道人家,不知相夫教子,反倒是想和男人一較長短,讀書到底不是女人分內之事,還指望能夠勝過男人不成?” 這話在古代并無什么錯處,還有幾分天經地義。是以長平侯也為女兒捏了把汗,她雖有急智,但未必能夠妥善處理。況且,這可是欺君! 對于這集體直男癌的舉動,季瑤也是淡定,只說:“煩請父皇給定題目,也好讓兒臣一證真偽?!?/br> 皇帝將信將疑:“民生之事,何解?” 這是歷代君王最為關心的問題了,若是民生解決不了,天下也不能安定?;实郛斎灰舱J定,能夠寫出《景泰策》的人,必然對此事有獨到的見解。 徐歸遠冷笑連連,見季瑤絲毫不為所動,提筆開始寫。不時抬頭,季瑤卻如老僧入定般根本不理人,心中愈發篤定了到底是女人的念頭。長平侯額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來,生怕女兒為了替自己擔罪而被皇帝罰了。 季瑤淡定得很,抬起眼皮看著徐歸遠寫完呈給皇帝。匆匆看罷,皇帝撫掌笑道:“不愧為徐歸遠,見解獨到,實應為官?!?/br> “謝陛下夸贊?!彼揪痛蛩銋⒓哟舜味骺?,敢來冒認作者,不過想得到皇帝夸贊,從而為自己造勢。 “徐公子做好了,就該我了?!奔粳幾哉J對于人性還是有一定把控,即便是有真才實學,然而妄想踩著別人上位,僅這份齷蹉的心思就決定了為官必禍害一方。當下提筆一揮而就,恭順的呈給皇帝。 眾人一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著皇帝閱完,臉色都變了,更是緊張?!斑@是你寫的?” 對于這個問題,季瑤只想給個大白眼:“自然,父皇看著兒臣寫的?!?/br> 此文從民貴君輕出發,點明了民生為天下安的直接因素,更分別論述水利、漕運、賦稅等問題對于民生以及國庫的影響。筆觸老辣,直指癥結所在,怕是為官者也沒有這樣獨到的見識。 這樣一來,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皇帝長長的舒了口氣,將兩篇文信手擲下:“你們自己看看吧?!庇制鹕碡撌至⒃诖扒?,重重的咳了幾聲,黃門內侍忙上前勸慰:“主子爺當心自己身子才是?!?/br> 幾人拾了文在手,徐歸遠原本不屑,但讀罷之后,渾然忘記自己是在皇帝跟前,厲聲道:“不可能!你不過是養在內院的無知婦人罷了,怎會有如此見地?!” 這話簡直將直男癌的屬性暴露無遺,季瑤冷笑道:“我怎的不能有如此見地了?難道男人比我們多了眼睛鼻子還是多長了一個腦袋?” 古代是男權社會,男人眼里女人只是附屬品,附屬品怎么可能超過自己?故此這些人對于女人都是不屑的。女人在體力上的確比不過男人,但她們的思維卻比男人縝密得多,想事情更為全面,絕非男人口中的無知。 徐歸遠眉頭突突的跳,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女人壓住,此時竟有些想掐死季瑤的心。長平侯則看著女兒,他都不知道,自家小女兒什么時候對于政事這樣擅長了。裴璋更是神色戚戚,直后悔當日沒有向皇帝求取季瑤,若有此女為伴,何愁大事不成? 屋中一時靜默非常,好半天后,外面有人說裴玨來了,皇帝命人叫進來,看著他說:“哼,方才才走,如今又回來,怕朕吃了你媳婦不成?” 裴玨神色不變,他方才聽聞季瑤承認《景泰策》是她寫的,又怕皇帝遷怒,忙趕了回來?;实垡彩莻€直男癌,若是對女子干政的事惱怒,他也好為季瑤擋一擋。 “好了,朕明白了?!被实蹏@了一口氣,“老四媳婦是個能耐的,若是男兒,必將是大楚棟梁之才。只是你是女兒身,未免天下恥笑,朕也不必請你出山為官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提出來,朕都會應允?!?/br> “兒臣沒有什么想要的?!奔粳幑ы樀?,心中仍然對皇帝的直男癌表示鄙視,但社會如此,她也無力改變,“兒臣只有一事請求,還望父皇應允?!闭f到此,指著徐歸遠說,“欺君之罪,還請父皇不要遷怒他,只是有才無德之人,來日若真做了官,只怕貪腐嚴重,未免為禍一方百姓,還請父皇下旨,對其永不起用吧?!?/br> 這話皇帝當然知道,能夠冒名頂替,可見道德如何,若真是入朝為官,怕要禍害一方。更為可氣的是裴璋,不知是明知故犯還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皇帝陰謀論了之后,看著裴璋目光就有些不善了:“你真是越大越不清醒了,連一點判斷力也不曾有了不成?這般昏聵,豈非要任人唯親?” 裴璋叫苦不迭,一番剖白將罪名全推給徐歸遠,可憐徐歸遠連申冤也不能,就被永不起用。心中雖恨,但也無可奈何。 “傳下去,往后科舉進士,務必查實人品如何,十年內若有惡行無德者,一律駁回,朝廷丟不起這個臉!” 皇帝說完,又瞧著季瑤明艷逼人的小臉,犯起了嘀咕。這丫頭這樣能耐通透,到了來日,自己百年之后,若真將大位傳給老四,季瑤會不會效仿武媚?老三是愈發神志不清了,老五老六年歲又小,到時候外戚專權更是難辦!除了老四似乎也沒人更適合這個位置,但是季瑤這丫頭實在可怕,以這種能力,臨朝稱制也不是不能…… 看來得好好整治一下季瑤了。 見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瑤當即明白他的意思了。沒有帝王不怕江山易主,而自己鋒芒太過,他當然會怕。若是由此影響到了裴玨可是不好。 * 從皇宮之中回去,季瑤美美的吃了一碗粳米粥,和裴玨一起在園子里遛彎后,這才要回去睡了。 如今天熱,季瑤又怕熱,裴玨索性坐在床邊為她扇風納涼?;杌栌H,季瑤低聲道:“裴玨,安置吧?” 他手上一頓,俯身吻她:“不了,我今日去書房睡,明早來看你?!?/br> 睜眼,怔怔的看著他坐在床前,燭火跳動的光芒給他鍍上了邊,晦明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被看了一會兒,裴玨有些不自在,柔聲道:“這樣瞧我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氣了?”季瑤佯作可憐,“還是你覺得我不夠乖順,成日揶揄你,所以不喜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