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只因他姓裴,是皇子,是大楚的親王。最是無情帝王家的道理,羅氏怎會不懂? 裴玨雖不說明原因,但見他蹙眉不發一語,季瑤自然了解他明白是何緣故,輕聲一嘆:“這事與你無尤,我卻也不知如何?!?/br>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彼а?,“季夫人會明白我待你實屬真心,并非虛情假意?!庇州p輕撫著季瑤的鬢發,“不日便是令尊大壽,我自會前來。今日你好好休息吧,我過些日子再同你說話?!?/br> “可沒有下一次了?!奔粳幘镒斓?,“一個不順心便闖空門,你不要臉我還要呢。況且你前些日子正兒八經的叫人家姨媽,現在又瑤瑤、瑤瑤的喚個不停,不曉得的還以為你連自己小姨媽也不曾放過?!?/br> 聽她話中揶揄之意,裴玨挑眉:“可不知是誰對外甥問心有愧的?!币娝v如花,沉了眸子上前,輕輕吻了吻她的額,捧著她的小臉道:“我等你長大,待你及笄,我們……” 季瑤溫順的點頭,心中暖洋洋的。 * 長平侯的壽辰是三月末,只因長平侯如今是同平章事,也就是宰輔,連皇帝都備了一份賀禮往季家送去,自然能夠看出對他的重視,兼之河南道大都督王懷之領家眷進京述職,季家更是炙手可熱起來。 而姑太太進京那一日,季瑤特意起得很早,到底是初見,不能給姑媽的印象留得太差。又伺候了羅氏起身,眾人一并往榮安堂去了。 要說最激動的,還是老太太了。當年姑太太嫁人的時候,誰不說她有福?連帶著老太太臉上也有光,況且如今在侯府之中,兒子這不孝順的將自己架空了,怎么想怎么憋氣,老太太還指著女兒回來好好教訓一下這不長腦子的兒子呢。 季瑤只瞅了老太太一眼,就知道她歡天喜地的表象之下藏著什么了,也不去戳穿,瞧著坐在老太太身邊楚楚可憐的季珊,她消瘦了一些,好像真的為了姜氏守孝而心力交瘁一般,臉上卻是近乎死寂的平靜,唯獨在季瑤和她目光相接之時,那股子從眼底流露出來的怨毒還表明著這是一個活人。 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來,季瑤根本不將季珊放在心上,那日那臉生的護院如今正被扣押在京郊的莊子上,此事誰也不知。季瑤篤定此事和季珊脫不了干系,若非她授意,季瑤也委實想不出誰和自己有這樣大的仇,非要將自己賣掉才能解恨。 既然季珊要跟她玩,那么她就陪季珊玩,耗子也敢和貓一起玩耍,也是奇哉怪也。 簾子外面有一小廝打千:“老太太,太太,老爺和大爺三爺已然接了姑太太的船,正向著府上領來了。還請老太太和太太并姑娘奶奶們整理一二?!?/br> 一聽這話,屋中立時攪動起來,老太太難掩激動之情,親自出門要去迎接。季瑤只叮囑幾個丫鬟好好扶著她之后,便扶了羅氏出門去。剛在廊下站定,又見有人來通報,說是已然姑太太已然進了城,正朝著侯府來了。 不多時,就聽見外面一陣喧鬧,旋即則見一個和長平侯年歲相仿的中年女人快步走進來,她梳著凌云髻,除了一支赤金瑪瑙簪之外并無貴重首飾,凈顯干練,一襲秋香色緙絲鳳穿牡丹蜀錦長裙,走得很快,但卻分毫不亂。身邊還跟了一個和楚氏年歲相仿的女子,看來十分溫婉,只是雙手若有若無的護著小腹,怕是有了身孕。 季瑤是初次見這個姑姑,只覺得她容貌和長平侯的確十分相似,但卻比長平侯多了些女人家才有的柔婉,微微揚起的丹鳳眼更讓人覺得張揚。 通過待人接物這樣多年,季瑤敢摸著心口打包票,這姑姑絕對不是個善茬。 姑太太一路進來,見眾人都守在廊下,忙迎了上來:“母親,大嫂?!闭f話間已然雙目含淚,老太太也不免拭淚,母女倆幾乎哭成一團,幾個小輩雖說跟不上節奏,但也面露悲戚之色。 待哭了一會子,姑太太轉悲為喜:“罷了罷了,是我的不是,招了母親的眼淚?!庇掷肆_氏上下打量,笑意立時蔓延開來:“好嫂子,你可算是好些了,我便滿心記掛著你呢?!庇忠灰豢催^了楚氏和吳婉筠,贊了一番,又拉了季瑤和季珊姐妹倆:“果然都不錯,是好的?!庇址謩e給了兩人禮物,一視同仁。 羅氏端詳著姑太太身邊的女子,笑道:“上回見琳瑯,還是你們大婚之時,如今瞧來是愈發的漂亮了?!?/br> 陸琳瑯原本是個靦腆的,頓時紅了臉,又抿唇笑著:“舅母?!币娝咔?,羅氏如何不懂此間彎彎繞繞,忙喚了楚氏和吳婉筠來,“你們妯娌幾個好好玩兒,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就是,但凡有人不好,你或是自己罰了或是與你嫂子說?!?/br> 陸琳瑯一面應了,一面和楚氏等人走在最后,季瑤笑盈盈的湊上去:“修嫂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陸琳瑯臉色一紅:“你怎的知道?” “我瞧你掩著自己小腹,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似的,活像了這人?!彼贿呎f一邊指著楚氏,將兩人都鬧紅了臉,這才笑盈盈的躲開。 眾人一一進了榮安堂落座,姑太太才說:“老爺和修哥兒進宮去向陛下復命去了,大哥和烜兒怕也是去了,差了我倆先來給母親并大嫂請安?!?/br> 季瑤雖說只坐在下面玩兒,但聽了姑太太的話,更加深了自己的看法。她絕口不提二房,連見了季珊也只說很好,并沒有多說什么,豈非是在避嫌?更何況,她和長平侯是一胎雙生的兄妹,比起別的兄弟還有幾分不同。 老太太此刻見了女兒,知道女婿位高權重,必然能借來打壓長房,也長長一嘆:“你今日回來了,不如也將你二弟父子倆接來,共敘天倫之樂,有何不可?況咱們到底是一家人,要鬧得多難看?不妨接回來,你嫂子卻也咬死了牙絕不松口,豈非讓我這老婆子難做?” 姑太太對自家老娘的秉性是了解得透透的,自小瞅著老娘對二弟偏心,也就不說什么了,好歹是最小的幺弟,做兄姐的太過計較也就沒意思了。但是二房鬧出什么樣的事來,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在平南侯府那樣丟臉不說,還鬧出了打死小丫鬟和巫蠱之術的事來。但凡有心之人想要查,必然引出驚天巨浪來。到時候的長平侯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姑太太心中翻了個白眼,勸道:“母親,二弟到底是大了,況且已然分了家,再接回來住是兄弟情分還是什么,豈不給人笑話?”又理了理袖口,“二弟妹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眉目,我瞧著珊姐兒養在侯府就很好,大嫂若真是那樣容不得人的,何必接了珊姐兒回來?母親,得放手時須放手,到底上了年歲的人了,好好享清福才是。若是大哥大嫂兩人不孝順,女兒這才要給母親出氣呢?!?/br> 老太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給女兒嗆白一頓,心中火苗子騰地躥了上來,卻又無處發作。季珊則是聽著姑太太提到了姜氏,言辭間大有輕蔑之感,那點子恨意也波及到了姑太太身上,在她眼里,但凡是向著季瑤而非自己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絕對不能原諒的。 害得自己和母親這樣悲慘的人,一定要讓她們付出代價! 季珊懷恨于心,眼神自然而然的變得狠戾非常,落入了姑太太眼里,后者立時起了一層膩煩,卻并未說話。外面又有人來,進屋問安后,說:“太太,永樂伯府來了人,請太太去呢?!?/br> 羅氏神色未變:“有客,讓等著吧?!北还锰辛艘话咽种?,“嫂子且去吧,哪里有為了小姑子冷落娘家人的,這樣豈不是我的罪過?” 見她如此說,羅氏也不推辭,起身往東花廳去了。一進門則見到是侄兒媳婦林氏立在門中,神色十分熱絡,又忙不迭的賠不是:“姑媽,今日是我的不是,并不知尊府上姑太太回來了?!?/br> “你是個爽利人,我倒也相信并非是你有意?!绷_氏坐在榻上,又讓人奉茶來,“今日什么事,值得你大老遠跑這一趟,讓下面的遞了個信兒也就是了?!?/br> “姑媽一點兒信兒都不知?”林氏笑道,“褚老夫人昨兒個來伯府上,讓咱們家出面保媒,為她家獨苗求取瑤兒呢。我瞧姑媽很是喜歡那小子,昨兒個又得不了閑,今日才來了?!?/br> 天家也尷尬 王懷之是河南道大都督,位高權重,此次進京述職,自然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長平侯原本就是宰輔,此刻再加上一個大都督妹夫,季家又一次變成了京中人士追逐的對象。 但能在這樣的高位上,王懷之和其子王修都不是蠢鈍之人,更不會干出功高蓋主的事情來,安頓好了家眷,便和長平侯一起進宮向皇帝復命去了。 不過一番例行公事的告知皇帝自己已然從河南道回來,真正的論功行賞卻還在過幾日的早朝之上。故此君臣幾人只說了一會子話,長平侯等人便從御書房退了出來,都要去長平侯府共敘天倫之樂。 眾人一路出了皇宮,已然有轎子在宮門前等候。王修跟在舅舅和父親身后,正要上轎,卻神色一凜,抬手便接住了往自己腦袋上落的東西,卻是一把團扇。他去勢看似猛烈,團扇卻分毫未損。 王懷之和長平侯自然注意到了這點,看著王修手中的團扇,雙雙陷入了沉思。這東西必然是女子的,然而宮門位處前朝,實在鮮少有女子能夠來此,而唯一的解釋,便是皇宮城樓上 設有一處觀星臺,是后宮女子唯一能夠來前朝的地方。 王修只抬眼瞧了一眼城樓,隱隱見一個衣著華美的少女立于其上,身邊似乎還有不少金奴銀婢,忙避嫌低下頭去,掌中的團扇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城樓上立時響起一個驕橫的聲音:“你是什么東西,拾了我家公主的團扇是你的造化,還留著不還,難道存了幾個狗膽輕薄的心思?” 這話甚是輕狂,長平侯和王懷之雙雙蹙眉,但對方既然亮明身份,表明城樓上是皇女,身為臣子也不該計較。王修縱使一貫好脾氣,卻也有幾分薄怒,抬頭見一個豆蔻少女立在城樓上正往下張望,神色十分的狂妄:“好你個狂徒,還不趕緊將團扇還來?若是想死的,趁早拎好你的腦袋瓜子,還回來也就罷了,若是存著輕薄的心思,天威降臨你自己明白!” 這人說話愈發的不想樣,不必細想便知道她主子素日之中有多恃寵而驕。王修蹙著眉,他本想將團扇交給守城的侍衛,而后請其轉交給這位嬌客,誰知這人輕狂得沒了邊際,怒意頓時揚了起來,冷笑道:“好,這就還給你?!痹捯舴铰?,揚手之間團扇已然激射出去,朝著少女面門便去了。 城樓雖高,團扇也是輕薄之物,原本輕飄飄的沒什么力道,但甫一脫了王修的手,反倒是像箭矢一樣出去了?!芭尽钡囊宦曊猩倥骈T,立時四分五裂開來。這一下雖并不痛,但著實將她唬住了,幾乎嚇軟了身子。待回過神,見三人要上轎,也不顧自家主子還在身后呢,撲到城樓邊上怒道:“好小子,你是哪家的,報上名來,姑奶奶若不還給你今日之辱,他日變成爛泥!” 她那樣輕狂的樣子,實在是難看至極。宮門之中卻又有人策馬出來,臨到三人跟前,便拉住韁繩立定,看著城門上正在大放厥詞的少女,冷冷道:“來啊,將她給本王押下來!” 那騎著高頭大馬從皇宮之中出來的人正是裴玨,他原本生得俊逸,騎馬的樣子更是英姿颯爽,然而開口便說出這樣的話來,少女還沒來得及發花癡便被幾名侍衛一擁而上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