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第48章 瑞珠將被子拿到西廂時,一推門,就見謝大人站在黑拗拗房間里,不知在想什么,一臉陰沉沉的。 她一進來,便感覺到其凌厲的目光寒刺刺的掃了過來,瑞珠抱著棉被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種戰場上殺過人,見過血的氣勢,感覺就是與旁人不同,無論外表如何,眼神到底比常人帶多幾分狠厲,膽小的,足讓其兩股戰戰,心驚膽顫個不停。 瑞珠看一眼,心下便直打小鼓,對著這個謝大人,她著實有些害怕的,也不知道小姐柔柔弱弱的,人哪來的力氣,敢直直的頂撞眼前這個魔頭煞星,當真不怕一句說錯,引得其暴跳如雷,動起手來。 她一點都不敢想象小姐被打的畫面,不要魔頭說拿劍了,離他那樣近,恐怕只一巴掌掄下去,小姐就要活不成了。 越想越怕,她幾乎是逃命似的快速將屋里的匆忙清掃了一番,并將曬的松軟的棉被放到席子上,飛快的伸展開,一抖落起來,一股暖暖舒服的香味兒便慢慢溢了出來。 “被子放好了,大人早些休息吧?!蔽堇锉揪秃?,謝大人在那兒一站,就更冷了,瑞珠抖著唇說完,就要腳底抹油。 誰知一直不作聲的謝承祖,突然開口道:“不是說沒有棉被了?” “是,是沒有多余的被子,可小姐說,西廂久未住人,晚上陰寒的很,怕大人凍著,就與我擠擠,省下一床給大人用……”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說完后,周圍的寒意瞬間降下來點,“被子是你的?”跟石雕般站著的人問道。 “是,是小姐的……” 直到對方擺了擺手,瑞珠就逃命似的離開了這間陰寒的像地窖一樣的西廂,關門的時候,她門縫似看到謝大人動了,似朝席子走去,估計是打算休息。 不由的松了口氣,再想到她和小姐來到衛安第一天時,這個人站在北門近百人的血泊里,想到那冷酷閻羅的樣子,又狠狠打了個冷顫。 另一側耳房確實久未使用,本打算留作放炭之用,入冬時便已是收拾好,此時直接取了柴火來,很快就將爐子點著,壓了厚厚的柴木,再填了些炭,足夠一夜溫熱,她這才輕手輕腳的返回臥室。 雖然西廂住下一人,還是個男人,極是不便,但堂堂守備大人,總歸不是什么宵小之徒,倒不至于慌恐,只是進了屋,還是將門牢牢的拴了上。 臥室里,小姐已是睡著了,旁邊給她留了位置,瑞珠湊近了瞧了瞧,見神色睡的并不安穩,更加不敢吵醒她,輕微的,慢慢脫了鞋與外衣,縮進了被子里,去吹蠟燭的時候,發現燭臺流滿了蠟淚,一條條的。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句,誰道清燭無心,但見垂淚天明了。 點了點眼角,心下嘆了口氣,用力吹熄了它。 冬至夜里,刺骨的寒冷,廚房灶底靜靜的燃著耐燒的木疙瘩,透出紅紅的火光。臥室中融融暖意使人安然入睡,一夜好眠。 天剛破曉,瑞珠便去坊市買回早飯,并喂了咩咩羊草,回到臥室時,小姐已將軒窗支起,在鏡前穿戴衣物。 今兒小姐要去竹林書院,已與宋夫人說好了。 她急忙上前幫忙打理,男衫到底比女衣穿戴簡單,三兩下便整理好,昨日她已將衣服尺寸改過,小姐穿在身上,大小剛剛好。 “手藝又精進了?!碧赐袂謇砹死硪滦?,開口贊道。 瑞珠得意的手指都翹了起來,“哪天小姐給我畫個畫樣子,我給小姐縫件滿繡抹胸?!?/br> 檀婉清看了她一眼,不支聲兒,這丫頭千好萬好,便是說她胖些就愛喘,別說滿繡,能全須全尾繡出朵花,也是不容易。 著好內衫,再將外面白色厚棉直襟長袍披上,胸前的帶子系好,絮了棉的麻色的長褲扎進錦靴之中,這一身儒衫素袍上衣,便有了七八分書生模樣。 再將一頭烏發打散,如同男子一般高高束起,以一根銀色絲帶束綁,再看向銅鏡之中的人,臉與脖頸的線條皆露了出來,干凈颯爽的如同換了一人。 連瑞珠看著都驚呆了,對著檀婉清瞧了又瞧,萬萬沒想到,小姐的男子扮相會如此的驚艷。 看著眼前這樣白面俊美的書生,幾乎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形象,臉蛋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所有人都不可比的細膩肌膚,無時不流露出的高貴雅致舉止,嘴角輕鉤,美目似水,未語先含三分笑,女子時,可說是溫婉,扮成男子時,竟有幾分風流輕佻,尤其是眼尾掃向她的時候,當真讓人心里怦怦直跳。 檀婉清伸手抹了抹額頭發線處軟軟的絨毛,隨手拿起筆沾了沾眉黛,將眉尾往上挑了挑,在尾端刻意劃出了道劍鋒。 這才放下筆起身,身上衣物輕便,頭發全部束上也清爽,再拉過略寬的衣袖,一回頭,就看到傻呆呆的瑞珠異常的樣子,掃了她一眼后,兀自走到桌旁坐下,抿了一口豆漿,再回頭看了眼門。 “人呢?”她問道。 瑞珠還在那兒有些呆呆的看著她,“什么人?”說完才清醒過來,啊了一聲,趕緊跟小姐道:“謝大人,他天不亮就走了?!?/br> 想起什么,又忙轉身自柜上取來一物?!八咔傲袅藰訓|西,讓我交給小姐?!?/br> 檀婉清放下碗,見送過來的是個盒子,便伸手接過來,微微看了看,抬手打開來。 四色寶石在光線的照射下,折閃著純凈而迷人的光芒,這般完美精致的首飾,總是讓人愛不釋手。 “大人還說,這是他用俸銀買的,小姐若喜歡就留著,不喜歡就隨便扔了?!闭f完看了看小姐臉色。 檀婉清沉默了會,才將其合上,放到一邊,“吃飯吧?!?/br> 瑞珠隨即坐在沿上,邊打量小姐,邊拿起了筷子,吃了不到一會兒,就忍不住了,她道:“小姐,我看那謝大人,好像是真的挺喜歡小姐……” 檀婉清正挾起一塊麻餅,聽著話兒手頓了頓,又放了下來,回頭挾起一塊酸茄,放入口中,待咽下去,才道:“才過了一夜,你就昨日我說的話了?” 瑞珠道:“可是,現在有了新的戶籍,只要小姐處處小心些,總會有辦法的?!?/br> 檀婉清又挾了塊紫茄,卻未放入口中,停頓片刻才道:“你還是沒有明白,喜歡,是最不可信的字眼?!?/br> 她看向瑞珠,“他今日喜歡,那么明日呢?以后呢,你能肯定,他會一直喜歡你家小姐嗎?”“若他有一天不喜歡了,喜歡上其它人,會怎么對待你家小姐?你可有想過?” “他現在只是一個小小守備,年少沖動,不計后果的娶了我,有朝一日,他的官路走的更遠,職位更高,進了京師,入了朝政,我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就會成為他最難以啟齒的絆腳石,那時,你還會肯定正值壯年的他,會為了年紀漸大,美貌已逝的妻子放棄官途嗎?” “他會后悔,會遮掩,會視我為眼中釘,欲除之后快,一旦不再喜歡了,我的身份就是套在他脖子上,時時刻刻要命的枷鎖,待那時,你家小姐的命運會更加的悲慘……” 瑞珠看著小姐,聽著那些娓娓道來的話兒,不由的就想到了謝大人昨時眼神淬了箭時樣子,心里抖了一下。 忍不住的想,他喜歡時都這么可怕,一旦不喜歡了,就像小姐說的,到那時,當真是求天不應,求地無門,小姐那小身板,也不要下毒折騰,只要一掌就地香消玉隕。 瑞珠越想越是嚇出一身冷汗,當即半點想法也沒有了。 盯著碗忍不住猛扒了一口,待用力咽下去后,才有些沮喪的道:“可怎么辦,我們現在逃又逃不走?!彼杂种?,“那個謝大人……要是不要名份的話,小姐,你,你和他他不明不白的,沒名沒份,這,這豈不是更……” 檀婉清舀了勺粥放入口中,滿口魚rou鮮香,十分美味,口嘗許久,才悠悠的道:“名份皆是累贅,若能換得自由身,不要也罷?!?/br> 第49章 竹林書院的橋子一早便停在了門口。 檀婉清與瑞珠相視一眼,倒是新奇,便是京師私塾的夫子,也未見這般來回要小轎接送的待遇。 待詢問過轎夫才知,是書院的宋夫人擔心她找不到地方,特意讓轎夫來前來接人。 “那宋夫人倒是個和善的?!比鹬槁犃T稱贊道,當即鎖了門,要跟小姐一起去書院,結果被檀婉清半路趕了回去,哪有夫子出門還帶著丫頭的,豈不惹人笑話。 路程并不遠,待臨近東街時,路過一處集市,檀婉清坐于轎中,輕掀轎簾,見集市邊有個挑糖兒擔子的老人,擔子上插滿了小小糖人,手藝十分精巧,煞是可愛,不由出聲叫住了轎夫,下了轎,尋著有趣兒的糖人兒模樣,摸出銅錢來,買了十數支各色的猴子、小鹿、金魚、耗子、燈籠包了一紙,這才上了轎。 竹林書院所處之地略微偏僻,本是處普通宅邸,孟秀才夫婦將宅子前后植樹砌墻加以修繕了一番,改成了雙開門兩院。 檀婉清到達書院后院的時候,心下也喜歡這處地點的幽靜,雖沒有雕欄玉砌,卻翻整的古色古香,門口的一枝紅梅,伸出墻來,似被人修剪過,枝干頗有幾分意境。 檀婉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到了門口下了轎,便有童子迎了出來,前面引路,自一扇碧綠竹門而入,沿著青石鋪作的小徑走進去,中間繞過了一小片竹林,一路上都頗為清靜,無什么人走動。 十多歲的小童十分有禮的道:“這里是宋夫人的教館,到孟夫子的學院需穿過這片竹林,來館里的多是城中富戶送來的女童,夫人這會兒正在正廳上堂,先生先到旁邊茶廳喝口熱茶,歇息一番?!?/br> 檀婉清從那一小片竹林走過,細細的打量之際,聽到小童的話,微微點頭,輕道了句“叨擾”便隨其進了偏廳。 宋夫人顯然是位文雅情趣之人,一路走來雖都是尋常之物,卻布置的十分雅致,平日定是花費了許多心思打理。 據小童說起,這間茶室原還是當初的花廳,屋中還有著三五盆景綠意,墻上掛著一幅青山墨梅,檀婉清細細看了一番,以胭指作骨體,花密枝繁,骨枝錚錚,別具風格,一看便知出自男子之手,應是童子口中所說的孟秀才所畫。 檀婉清坐下不久,剛清飲了半杯茶湯。 宋夫人便匆匆自內堂出來,見到坐于茶室,正與童子說話的人,不由眼前一亮,走了進去。 “宋夫人?!碧赐袂宸畔虏柰肫鹕淼?。 “沈姑娘,你來的正好,我連上了兩堂,口干舌燥的,下一堂書畫,便由你來教了罷?!闭f完目光才上下打量起人來,面上也不禁露出絲笑容來,拉著手語氣親切的道:“可真了不得,姑娘女相時就夠讓人羨慕了,扮成男子便更是驚艷,又俊俏又爽利,連我這等婦人,見著都忍不住心動了?!?/br> 檀婉清跟著笑笑:“只圖著方便而已,讓宋夫人見笑了?!?/br> “哪是笑你,這是夸你呢?!眱扇俗讼聛?,宋夫人顯然口渴的很,先急急喝了口茶,才道:“沈姑娘來館里,就如在自家般自在,這里也沒什么外人,前院書院里的學子也不打這里過,清靜的很,除了你之外,還有個教詩琴的女先生,比你大一些,她今日未來,待來時再與你介紹,教館開門不足兩月,女童并不多,一共十六個,多是十歲以下,只需教她們簡單的字畫即可,每日上午兩個時辰,中午若晚些,可在這里用飯,姑娘可還有其它要求?” 檀婉清微微一頓,眉尾輕挑了挑,開門不足兩月?加之如此數量少的稚子,且每日只需兩個時辰,余下的時間自行方便,一個月卻有十兩銀子薪酬,這未免高了些,細想起來,著實有些不對勁。 但想到宋夫人之前說起的牽線賣畫之事,她又將心頭疑惑壓了下去,道:“沒有了,一切聽夫人安排?!?/br> 宋夫人很高興,這教館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人cao持,還要兼著女四書與音律,雖人少,可忙起來仍然團團轉,如今又請了個人來,當真是能歇一口氣。 只坐了一會兒她便將人領進了內堂。 堂里十分寬敞,通了地龍,絲毫不覺得冷,一個個粉團般的五六歲女童坐著團墊,趴在案上,個個小胖嘟嘟,蘋果臉嬰兒肥,十分嬌憨可愛。 宋夫人一進來,十六小不點趕緊正襟危坐,顯然是極怕這個嚴厲會打手板的女夫子,不過眼晴卻嘰哩咕嚕轉的看向女夫子旁邊的人。 宋夫人將女四書教到的地方指于她看,習字的時候可做參考。 待送走了宋夫人,看著蠢蠢欲動坐不住的一行小人,檀婉清回過頭不由笑了起來,她很喜歡小人,當年繼母生下的兩個meimei,三五歲的時候,她也是十分喜歡,常常去探望的。 她伸手翻了翻備好的書案紙張,上面有些無什么趣死板的鯉魚圖案,書畫對女子來說,本身應是件能夠愉悅自己的愛好,為了個愛好搞的哭哭涕涕,實在不必要,尤其是一群愛哭的小蘿卜頭,橫豎寫的好畫的好,是錦上添花,寫不好畫不好也不打緊。 她將東西放好,便挨個問了名字,又講了關于幼時畫畫的小故事,兩個故事下來,就跟這十幾個小小女學子混的熟了,書與畫的啟蒙皆使于臨摹。 可臨摹對年紀小的孩子是非常無趣又枯燥的折磨,可今日,在新夫子的糖人與隨手畫一個圖案,看圖小故事的交替下,往日早哭幾鼻子的一群小不點,今日卻一個沒有哭的,兩個時辰嗖的一下便過去了,待到下了堂,各自家中丫環來接時,個個都不肯走。 好說歹物的安撫送走之后,檀婉清實在有些筋疲力盡的坐在椅子上,沒想到只十幾個小童,應付起來便是這般累。 休息了一會兒,待恢復了些力氣,才將手里臨時畫的幾幅供她們臨摹的圖整理了下,又將剩下指長已有些化了的糖人收了收,準備帶回去,正待要起身,門口一個小身影突然撲了過來,抱住她的腿。 她驚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一個五六歲的男童,嘴邊沾著黑黑未干的墨汁,眼晴呆呆的,直直的盯著她手里的東西,嘴巴張了又張,卻沒有發出一個音來。 第50章 怎么將墨吃到嘴里了。 看著他嘴角,甚至張開的嘴里也有些許黑色,檀婉清顧不上袍子沾到的黑墨,伸手自從袖中取出帕子,便想要他吐出來,可一扶到嘴邊,五歲的小豆丁竟是閉了口咽了下去。 檀婉清頓了下,只得改接為擦的,先將他嘴角的幾處污漬擦干凈。 而從始到終,這個自己跑來的小豆丁都沒有任何反抗,甚至連目光也沒有移動過,檀婉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一直盯著案子,在她看到案上紙里包的三支糖人兒時,終于忍不住笑了。 輕輕的點點他的額角,便伸手將其中一只猴子形狀的糖人取了來,但并沒有立即給他,而是柔聲道:“這只小猴子送給你,但你要告訴我,你幾歲了,好不好?!?/br> 眼前的小豆丁,十分瘦小,穿著厚厚的布襖,像一只小鵝身上蓬蓬的絨毛,袖口還沾了許多墨汁,雖然瘦弱,可模樣卻是秀氣周正,就是目光有些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