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見過貓捉老鼠嗎?”檀婉清低語,然后指著一處墻角道:“將它固定在自己的視線范圍里,再和用爪子上下拋飛戲耍,待折磨對方奄奄一息后,再一爪拍死,吞入腹中?!?/br> “小姐,你別開玩笑了?!比鹬榈贡贿@比喻嚇著了,“是把我們比作老鼠嗎?那怎么能比?” 檀婉清淡淡道:“恐怕我們現在還不如老鼠,它逼急了還有洞可鉆,我們卻連個藏身之地都沒有?!?/br> “可像小姐所說,那謝大人為什么要折磨我們?” 為什么? 檀婉清不由自同的想到多年前的事,心里隱隱有些悶意,她想說,不是他要折磨我們,只是我而已,你只不過受了連累,可看了看瑞珠緊張的臉,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口。 再回到住了近兩個月的宅院,站在院門前,主仆二人竟茫茫然的有種惘然如隔世,一別是三秋之感。 這一天,實在是經歷的與驚嚇的感受太多,算起來明明只是一天一夜而已。 廚房重新升起火來,暖炕被燒的暖融融的,便是走不掉了,可身上的銀子卻還在,受了這般的苦,兩人也沒以前節省柴火炭火的心氣兒。 小小臥室中,放置了兩盆炭火,與外面的冷與滿地滿樹的寒雪相比,屋里暖如春天。 燒熱了兩鍋干凈的熱水,倒入浴桶中。 瑞珠洗完幫小姐搓背的時候,真是心疼壞了,說小姐是豆腐做的也不為過,沒洗時還看不大出來,熱氣一沖,身上那些撞過的痕跡便都顯了形,如同一張雪白的紙上,沾滿了臟的印子,觸目驚心,她甚至在小姐的腰側看到淺淺的指印。 她也沒敢問小姐昨晚在地屋怎樣,謝蠻子抱小姐進去的時候,小姐已睡著,想來那個謝什么的當做不出這般趁人之危的下流事吧。 可是…… 瑞珠眼神有些復雜。 她看向浴桶里坐著,正雙臂舒服的扶著桶沿邊,靜靜等著她搓背的檀婉清,一頭烏發松松的盤起,下面一身的雪白曲線,如櫻花一般,美的讓人不忍玷污,尤其是簡單的黑白顏色對比,看起來強烈到讓人直咽口水。 ……實在太干凈了,干凈到任何見到的人都想去染指,都想要在上面留下痕跡,她其實有時候都想捏一捏,她尚且如此,何況見到小姐這個樣子的男人。 瑞珠心頭想的正是如此,雖然她嘴里一直說著,可是小姐總歸是與那個守備有過親近了,在蠻人帳篷時,所有人都看到他將小姐抱上馬,都見到他與小姐睡在一處。 就算未發生什么,可是總歸……總歸是有肌膚之親了。 瑞珠就算再不想承認,也不得咽了咽,想著現在小姐孤苦零丁,無依無靠,若是那個守備謝大人真的喜歡小姐,肯娶小姐的話,那小姐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過一些。 自從回來的一路上,她不得不這般想。 但到底是不敢將這個想法說出來,只是輕輕的給小姐擦了擦背,背上的那條傷疤到底留了下來,那個該死的解差!瑞珠也忍不住罵,他怎么下的出手,就為了逼的小姐從他,現在想起來,仍然覺得氣憤難當。 那一條疤已變的淺淡了,后背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粉色印子,小姐不想提,瑞珠心里再咬牙切齒,也不敢說,便取了干凈的衣服過來,讓小姐換上。 換上新的衣服,躺在暖炕上,瑞珠摸了摸檀婉清的額頭,“小姐,身體真的好多了呢,沒有發燒啊?!鄙洗瘟鞣怕飞咸恿藖頃r,小姐可是大病了一場,將她嚇壞了,這次,竟只是微微有些熱,并不見不妥的樣子。 檀婉清并未睡好,洗澡時便已經睜不開眼,這般一躺下,再也支撐不住,心頭只來得及想了想,大概是吃多了粗糧,這些日子又忙忙碌碌摔打著養吧。 瑞珠卻是擔心,病氣入體隱而不發,心想手頭有些銀子,明日定找個大夫給小姐瞧瞧,開兩副藥吃,在見到小姐已睡著,發出細均的呼吸聲,才將被子蓋了蓋,去了廚房尋了家什,清理起院子的雪來。 …… 鴻福樓位于南街與東街相臨之地,極好的位置,占地頗大,上下共有六層,樓內的酒菜也十分出色,廚子的手藝據說是祖傳三代,祖上爺爺曾入過宮,皇上親口稱贊,沖著這皇上都吃過的手藝,每日的生意極是火爆。 樓前有座可供人行走的石橋,橋下四腳涼亭,造得雅致,風景極美,其中行人車馬熙熙攘攘,來往不絕,于酒樓上喝著小酒,品著佳肴,聽著曲兒,再看著下面的人流風景,也是一大趣事兒。 曲家家主曲盛風,包下了鴻福樓第二層,內里格局布置的十分富麗堂皇,大氣又不失雅致,臨窗鋪著猩紅洋罽,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桌椅,中堂掛著的一幅水墨飛龍,西壁是一幅龐麗山水,細軟柔和的筆觸,直欲凸出絹面來。 只可惜都是些大老粗,無什么欣賞的眼光,只是盯著上來的美酒美食,吃吃喝喝,大快朵頤。 謝大人與幾個親信自然單獨一房間,往日并不喝酒的謝大人,今日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心情太好,竟是在曲盛風與施家掌柜幾個勸酒一來一往間,連干數碗。 對酒也是來者不拒,將上好的醉仙酒倒入碗中,仰首咕隆的喝下,王驥等人見大人放得開,自然也就放開了,也少了幾分拘束。 有酒,有rou,有曲兒助興,自然也要美人。 這美人,有賣藝不賣身的,也有賣身也賣藝的,都是看人臉色混碗飯吃,不過見到房間內是謝大人與一干手下,進來的女子更是熱情十分。 都是年輕的壯年郎,個個血氣方剛又長的俊俏,更不提最俊俏最儀表堂堂的便數中間那個大人了。 誰又不想與這個年輕有為勇猛無畏的大人扯上關系呢,可聽說,他還未娶妻室,身邊連半個女人都沒有,那可全城待嫁女人心里的黃金單身漢。 自然是拿了渾身解數,嬌滴滴的風情萬種,其它幾個都已是抗不住這樣的艷色挑逗。 坐在謝大人身邊的女人,極為貌美,又是用力打扮過,滿場的女子,無一比得上她,開始時她只靜靜的坐著,眼中含情脈脈的看著身邊男子,直到對方幾碗酒連連下腹,有絲醉意。 她才慢慢離的近了些,打量著身邊這個年輕的守備大人,當真是年少英雄,俊朗無雙,與娘親說的一般,寬肩窄臀長腿,她停了一停,才輕扶過大人的手臂,臉上更顯羞澀嫵媚,在見到周圍放浪形骸*的情形時,才敢趁著大人端碗喝酒時,輕輕將手放在他胸膛,那般結實有力,娘親說這樣才能保護心愛的女人不被人欺負。 她心神一蕩,便身子一倒,貼在了大人懷里,小心輕輕滑入衣襟,滿面通紅的撫著那一片堅硬又光滑的皮膚,慢慢的輕輕向下。 直到滑入腰側時,她的手突然被用力抓住,驚嚇之余,膽怯的抬頭,卻看到衣襟不整的謝大人,目光已有些醉意,只定定的看著他,眼神是那般灼灼洶涌,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小心的慢慢的似怕激怒她般送到嘴邊。 那目光仿佛她是最珍惜之物般,讓她滿面紅霞,激動的心頭怦怦直跳。 第三十三章 一股丁香花的氣味,竄入鼻息,謝大人恍惚間微一蹙眉。 當看清眼前人的一張胭脂涂粉芙蓉面時,原本醺醉迷惑的目光,澄時清明厲色起來,手毫無留戀的放了下來。 “曲二小姐?!迸c他冷凝的臉色一樣,聲線更是冷淡,“請自重,這里不是女兒家來的地方?!?/br> 曲盛風打的什么主意,無需細想,也一清二楚,以往念著舊情并不以挑明,卻沒想到竟這般不顧名聲臉面,將女兒送到此等腌臜之地,欲生米煮成熟飯,逼他就范,當他謝承祖是貪戀色慾的酒囊之徒。 再抬眼看到手下幾人,身邊環繞各色美人,sao首弄姿,坦露臂肩,幾人皆已受不得挑逗,紅光滿面摟著懷中藝妓,邊喝酒邊大肆挑逗,其中一人竟是口中小乖乖,親一口,當眾與腿上女子親熱起來,yin詞浪語,場面何等的放浪形骸。 以往妓樓之行,他尚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軍士本就是過著刀尖上舔血,命不朝夕的生活,此等調劑若再失去,也是生無可樂。 但此時看來,個個一副精氣神被酒色淘空的模樣,哪有半分軍士的樣子 其實桌上幾人,除去個別喝醉受不了的挑逗的,其它幾人還都略有收斂的,也不過是手癢偷偷摸個兩下罷了,畢竟面前坐著的是守備大人,他情緒不佳,誰能樂得起來,不過都是表面應酬一番。 等到旁邊的女子靠在大人身上,幾人才總算放下心來,膽子略微大了些,心里直道自家的大人終于要開竅了。 結果,氣氛剛剛有點苗頭,謝承祖的眼神就突的一變,扔了美人的手不說,眼晴竟是鷹一般的審視著他們。 直看的喝的熏陶陶的幾人,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時,外面突然上樓來一人,走到謝承祖身邊,以手遮擋,避過眾人,耳語數句。 “當真?”謝承祖臉色一緩,眼中露出一絲驚喜,當即起身,甩袍離去。 大人未留下任何話,這是跟上還是留下?手下一干人不知所以等,后又想既然大人未開口,那必是避著人的吧,加上又不舍得滿桌的美酒佳肴,與懷里的溫香軟玉,猶猶豫豫的便都借著酒醉坐了下來。 曲若云此刻,如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剛才還快速的心跳聲,如今卻像凍住了一般,她想起身叫住大人,剛才那般,那般,他們是不是…… 可是大人走時快如風,連眼神也未不掃她一眼,仿佛剛才對自己的一番深情,不過是夢一場。 不可能的!他明明對自己有意的,她沒有看錯,可剛才又那般冷酷無情。 一名喝的醺醺的百夫長,見著卻是搖了搖頭,嘴里嗤了一聲,當是大人真喜歡你呢。 想到這一次山路之行,馬上護著的人,地屋里摟著的人,一路是點點滴滴周全的諸多照顧,連馬車的快慢都控制著,車里也借口送了許多皮子,生怕人凍著冷著餓著,大家眼晴可是雪亮的,大人心心念念的分明是另有其人。 男人啊才最是無情,他心里藏著的,喜歡的,念著的心上人那絕對不會舍的露出來給人看,尤其在這種煙花之所,休想放你在心,如今你選擇坐在這里,那便是讓人看輕了你,若他是個心軟的人,或許許你個名頭,可偏偏大人是個心硬如鐵端是有主見的人,他若心里沒有你,你就是再上趕著扒著也沒用,橫豎是根入不了眼的草,小姑娘,日后好生記著罷。 不過她那失魂落魄的小模樣倒是好看的緊,居然眼包含淚的伸手拿喝酒,可真是膽大,他好心拿下她的酒杯,卻反倒挨了她一巴掌,“滾開,休拿你的臟手碰我?!?/br> 喲,我的是臟手,你剛才摸大人的手又有多干凈? 二十歲出頭便做得百夫長,戰場殺敵無數,哪肯這般隨便讓人撩耳刮子?心下一怒,當即濃眉一挑,管她什么曲家女,攬在懷里就是陣哈哈大笑道:“性子這么辣,我喜歡,大人既然不要你,那就隨了我了!” 曲家又怎么樣,他可不怕,就算大人問起,他也只當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罷了,大不了打上幾十軍棍,換得一親芳澤也值了,哎呦,近看這小妞長得可好看,雖然不如大人喜歡的女子生的那般委委佗佗美也,卻也是大眼晴小嘴巴,尖下巴,當即便樓著她親近一番。 而這時候的曲盛風,早已安排好了,因知道女兒與謝大人在里面,所以故意避開,待到知道謝大人已走,匆匆趕進去時,她的小女兒已是滿面血痕,被大人手下一百夫長,當做了酒樓藝妓,好一般占便宜。 …… 謝承祖聽到尚右所言,一路出了鴻福樓,馬不停蹄的返回軍營的時候,軍營的伙房正拼了幾桌子,上午才從山上拉回來的一干畜類,除牛馬有用處外,其它的拉回來后已經血凝透,凍的干繃繃,中午便應大人所言,給兵加了頓rou,冰天雪地,不吃點rou儲存體力,如何受得了嚴寒,站的了崗。 rou伙夫自然也留下了些,匆匆自京師趕回來的張獻與郭興,加之一同去手下兩人,趕回來時,饑腸轆轆,見有rou便讓伙房支起了火鍋,點了炭火,正聚在桌前,在沸滾的鍋內,大塊挾著rou食用,顯然餓的不輕。 大人進來時,正一屋子誘人的rou香氣兒。 一見到謝承祖,幾人難掩臉上的喜色,放下筷子便上前激動的道:“大人,此次一行,幸不辱命?!?/br> 謝承祖一步上前將幾人扶起,“這兩日大雪封山,你們一路趕回十分辛苦,此事不急,先吃飽還說?!?/br> 張獻與郭興趕緊道:“已吃飽了,大人放心,我們不會虧待自己?!笨吹酱笕说哪樕?,雖然仍是沉穩,但難掩眼晴的黝亮,知道大人是嘴里不急心里急,如何能不急呢?全城近兩千名軍士的糧晌用度,沉沉的壓在他一人肩上,回來時見到城外又駐著近千人的難民,且還在源源不斷的增加,這些人活著也罷,死了便是大人的責任,一日需消耗的米糧用度,恐怕也是無數,回來時還聽杜和念叨,他們若再晚上幾日,糧庫可就要燈枯油盡了。 “也好?!敝x承祖點頭,令伙房多填大塊rou與大碗飯,讓其手下一路勞頓的二人吃飽。 張獻與郭興卻是與大人一起去了庫房之中。 原本空空寬敞的庫房之中,多填了十數輛大車,車體一見便知是押送糧草之用結實的長板糧車。 張獻與郭興二人將各輛車的繩子與遮布解開,車上滿滿的都是糧米與數十大箱。 將那些大箱子上面鎖打開,庫房頓時一亮,里面全是金燦燦的元寶,或滿滿的白銀。 “果然不出大人所料,我們潛入已封的檀府,花了兩日時間細細尋找,終于在內宅一處不起眼的假山之下發現了一處地窖,地窖原是設在冰庫下面,怪不得那些抄家的衙役未找到,當是存的極為隱秘,平日出入,也只以為是運送冰塊,而不會以為別有洞天?!?/br> “皇上還道那檀承濟為官清廉,府中財務干凈,若是被知道地底下還藏有大量的金銀之物,恐怕下場不會比鄭梁兩家好上多少?!?/br> 郭興也道:“我與張獻的手下找到此地時,堆在那里大箱大箱的黃金與白銀,有的都滾了出來,滿滿澄澄都快耀花了眼,居然還用金子造什么南瓜珠,南瓜球,好大的一顆一顆,樣式精美,一看就是那些貴人供賞玩之物,幾個州的百姓餓的餓,死的死,可這些京城的大官兒,卻私藏著這么多金銀之物,能救多少人命,當真可惡!”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誰又管他人死活,自古如此。 張獻道:“大人,銀子已清點出來,一共是三十八萬兩,地契一百余頃,其實說起來,相比其余兩家,檀大人還算是小兒科,地窖里放置了帳本,一筆一筆入帳,記得十分清楚,皆是在朝數年,別人送禮之物?!?/br> 說完將帳本取了出來,交與大人,謝承祖拿到手里細細翻開。 張獻道:“這么一大筆銀兩弄出來十分不容易,何況一路運送回來,我與郭興斗膽請了京師名頭最響的鏢師,一路運到了益州城,所花費近五千兩,又購了大量的糧米做掩護,京城的糧米確是比我們這里貴上兩分的?!睂嶋H是不劃算,但不以糧米掩人耳目,那一箱一箱的金銀可是扎眼的很。 “……那些地契沒辦法,實在數量眾多,一旦買賣必是要驚動于人,只一起帶了回來?!?/br> “你們做的很好!”謝承祖將帳本放到一邊,微微吐了口氣,道:“你們此舉,衛安城數萬百姓百余年內都要受你們此行的恩惠,只是此事不易張揚,我只能代他們在這里向你們道一句,感謝不盡,永世難忘?!?/br> 看到大人向他躬身行禮,兩人不由跪倒在地,面目慚愧的道:“我們全是聽命于大人,只不過是替大人跑跑腿的小兵,此功可是萬萬受不起?!?/br> 幾十萬兩,從檀府運出,一路京師而下,土匪流民數不勝數,運送之艱苦如何不知,何況又逢大雪,能這般分毫不少的拉回來,是他們兩人能力極限,這世道京鏢又如何,當對一批財物足夠動心,趁陌生之地反鏢也有可能。 他們擔的可是性命危險。 不過謝承祖也不多說,扶起他們,只道一句,待日后開懇出的良田,幾人必是厚賞,那自然不是一畝兩畝之數。 說完,他回身看著十幾車的財物,心頭也是松了口氣。 明年的外城墻,建造大量的護城堡壘與護城炮,近兩千的軍士手中武器也要重新打造一批,難民的安頓,開春時外城內街道居所的建造,大片田地的挖溝渠道,這些全部都需銀兩,三十萬兩要全部做完,恐怕還是不夠,但卻能解決最重要的部分。 只要外城鞏固,田地就能慢慢開懇出來,想到秋季無邊無野的荒地,成為一片金黃的麥場,風一刮去,一片片的麥浪,百姓安居樂業,糧草豐足,那將是何等壯觀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