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回了院子,秋霜等在門口。 “小姐,是清河王來訪,已經走了?!?/br> 清河王蕭算今年二十出頭,是剛剛死去的小皇帝的堂兄,與蕭志這一遠親相比,血緣最近。本人又一向以明德著稱,立新皇的呼聲最高,他這個時候來造訪大伯父和父親,想來是為了立新帝的事情。 鄧錦慈坐在直背雕花的椅子上,看著銅鏡,銅鏡中映出一張細白的臉,眉毛濃密,眼眸晶亮,只是眉宇間有著一抹外人看不見的輕愁。 鄧家身居廟堂之上,就已如同逆水行舟,有些事情不是不爭,就可以全身而退的,風光的時候受萬人追捧,等落了勢,只怕連個平民百姓都不如,哪里能好好活下去呢。 梁晟前生害她滅家失寵,今生如果上位的不是蕭志,而是清河王又如何? 她想到這里,忽然心砰砰跳起來,如果是已經年長的清河王,而不是蕭志即位,那么前世的一切是否會有所改變。 鄧錦慈站了起來。 秋霜默默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小姐自今年開始有點不一樣了,從前只是埋頭苦練騎射和武藝,現在慢慢地開始關注起老爺的動向了,看來鄧家真要出個女將軍了。 鄧錦慈披了一件五蝠紋的棉布披風出了院子,剛下過雨的空氣潮濕微涼,卻充滿了清新之氣。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了起來,院子里幾株名貴牡丹花上圓滾滾的都是露水,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芒,像夜旅人的眼。 鄧錦慈穿過院子,父親的書房里還亮著燈。 管海通報后,鄧錦慈走了進去。 鄧延武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眼睛里有著血絲,昨夜執勤,今早又入宮拜祭,再年輕的身體也熬不住了,何況人過三十,意味著天已過午了。 “云云,我正好要派人找你,皇上一薨,梁大將軍說,這宮里還是要加強治安才好,騎射營那個職位提前選拔了,就在八日之后,皇帝出殯結束,你要多準備準備了?!编囇游洳蛔杂X地揉了揉脖子。 鄧錦慈立刻上前幫他揉肩膀,舒緩筋骨:“我知道了,父親,聽家里人說,今天清河王來府上了?她裝作隨口問問的樣子。 “你怎么知道?”鄧延武警覺起來,馬上要喊管海進來:“這事你可不能說出去?!绷捍髮④姷亩恳幌虮姸?,且他一向不喜清河王,今日在殿前已經明里暗里站在了蕭志一邊,而文臣以太尉李隱為首已經明確提出了反對意見,現在朝野中已經分成了兩派。 雖然司徒胡寬,司空趙成兩個三公級別的大臣站在了李隱一邊,但鄧家其實并不想站在任何一方,但形勢的變化已經容不得人多想了。 中立就是沒有立場的,會被隨時拋棄,這道理誰都懂,戰隊如何選,站哪里,這是目前鄧家的頭等大事。 鄧錦慈一把拉住父親,她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的,立刻道:“父親不用太擔心,我來的時候已經囑咐了守門的小廝的,就不用驚動管叔了?!?/br> 鄧延武松了口氣。 “父親,太晚了,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母親已經備好熱水了?!编囧\慈笑著推著父親起身。 鄧延武猶豫了一下,剛才趙姨娘來過,說是煮了一鍋參湯,等他去喝。 見女兒不停地拉著他,似撒嬌,女兒嬌態畢露,終于不忍心,打發小廝去趙姨娘那里說一聲,然后跟著她去了李氏的院子。 趙姨娘接報后,順手就將屋里的盛參湯的青花瓷海碗扔在了地上。 鄧錦慈看著夜色里雨后的漫天繁星,心里想的是,梁晟,今生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與此同時,大將軍梁晟坐在自家的大廳里,看著匍匐在腳下的男人,冷笑道:“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答應你?!?/br> 那男人站了起來,聲音凄厲:“大將軍要記住自己的話,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闭f罷,從衣服里拿出一袋粉末,對著嘴吞了下去,過了一會慢慢倒了下去,血從口里緩緩流了出來,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梁晟站了起來,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眼前只是一條死去的狗。 “抬出去葬了,另外,把他家人送回去吧?!彼戳伺赃叺氖绦l一眼,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親們,十一期間不定時外出探親訪友,更新會稍有遲緩,待十一過后恢復正常更新,日更哦·~請親們多支持,多捧場~~ 第14章 校場 七日之后,天空萬里無云,這一天小皇帝出殯,葬于西山的陵園。 所有人都明里暗里松了口氣,按律例,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員及文武官員家里享秩俸的命婦,連續七天,一大早,就要身著喪衣孝服,在未央宮門外的院落里哭靈。一哭就要哭上一個時辰才允許返家。 熬了七天之后,所有人都像掉了一層皮,鄧老太太眼框明顯塌了下去,勉強支撐到皇帝出殯,就病倒了。 溫氏身體還不錯,但也熬得面黃肌瘦,來看過老太太幾次,都被老太太趕回去休息了,留下二房李氏和三房王氏在跟前伺候著。 第二日,鄧錦慈一大早就去秋壽院給祖母請安,騎射營的副指揮使的選拔就在今日,她想趕在母親侍疾之前稟明祖母。 進了秋壽院,院子里飄著一股子的藥味,小丫頭們正在熬夜。 等通報過后,進了屋子,才發現母親和三嬸娘已經在屋里了,一個幫著洗臉凈手,一個幫著穿衣梳頭,連鄧錦芳都在。 “今日這么早?”,李氏問,鄧老太太蔫蔫地,勉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嗯,早點來跟祖母請安,祖母今日好些了嗎?”鄧錦慈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咽了回去,母親一直不太同意她入朝為官,在這樣的場合她只好默默閉了最,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了鄧老太太。 鄧老太太哼哼兩聲,不置可否,旁邊的青衫接過瓷杯,遞到了老太太的嘴邊,老太太喝了一口,喘了口氣,然后道:“你今日是不是有事?” 鄧錦慈笑:“給祖母請安是份內之事,沒事?!?/br> 鄧錦芳眼睛一轉,上次李氏大鬧松風軒,整個家里都傳遍了,再聯想到昨日聽來的信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上前扶住鄧老太太,道:“祖母,昨晚上聽人說,今日騎射營的副指揮要公開選拔了,也不知會花落誰家,這副指揮使的職位雖秩俸不高,但卻是個實缺,不知道最后會花落誰家?!?/br> 李氏臉色一變,心情瞬間難受起來,立刻將昨夜鄧錦慈勸她的話忘在了腦后。 王氏在一旁笑開了眼。 鄧老太太看向鄧錦慈,道:“錦慈……”,老太太話一出口,李氏立刻截斷:“母親,這女子入朝為了官,整日拋頭露面的,可是不好找婆家的,我的云云才這么小,求母親開恩啊?!?/br> 鄧老太太臉色大變,她高門出身,一向最重倫常禮節,兒媳當眾搶她的話,這是生生不給她面子,當時臉色就冷了下來,:“我到是不知道,這家里大事已經由你決定了?!?/br> 李氏臉色慘白,嘴唇蠕動了一下。 任mama立刻上前扶住李氏:“太太,老太太只有主張,太太忙了一個早上了,還是歇歇吧?!?/br> 鄧錦慈垂下了眼睛,心里嘆了口氣,想了想,上前扶住李氏:“母親,這是為鄧家增光的好事,父親和祖母都是贊成的,上面還有大伯父罩著呢,只會有好前程?!?/br> 鄧老太太聽了鄧錦慈的話,看了她一眼,語氣漸漸平緩下來,道:“既然有事,就去吧?!?/br> 鄧錦慈道:“是?!陛p輕拍了一下母親的手,施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李氏看著鄧錦慈離去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出聲。 王氏輕笑一聲,上前說道:“二嫂這是干啥,三小姐入朝為官,那是二房的榮耀,別人還求不來呢?!?/br> 李氏轉頭恨聲道:“你要是覺得榮耀,二小姐怎么不去?” 王氏撇嘴道:“哪有三小姐本事大?!?/br> 鄧老太太冷哼一聲,眼睛橫了過來,兩人立刻住了嘴。 冬雪從衣柜里拿出一件今春新作的騎射服給她換上,頭發綰了一個發髻,帶著一個金鑲玉的頭冠,看著整個人干凈利落,英姿颯爽。 鄧延武叮囑她幾句,就讓管海跟著她去了皇家校武場。 這幾日天氣好的出奇,天空有一種透明的藍,幾乎看不見云朵。 校場上已經搭好了高臺,幾十個箭靶子立在幾百米開外。 鄧錦慈到的時候,各世家子弟候選人已經陸續到了。一個個精神抖擻,一臉驕傲的樣子。其中有幾個女孩子甚是打眼。 鄧錦慈默默地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秋霜和冬雪立在身后,管海去了后臺,想是父親交代他與主考大人拉關系去了吧。 鄧錦慈垂眼看著自己腳上的登云靴,心想,這些個世家子弟在朝中的關系都錯綜復雜的,哪個沒有門路,沒有關系的。等大家都找過了,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這樣也好,省的落后在起跑線上,父親這點看的倒是很準的。 “鄧三小姐?!币黄涤皳踉诹怂那懊?。 鄧錦慈抬眼,同樣是騎射服,眼前的這位美人,卻是額外不同,姜黃的顏色,卻用著川蜀之地才產的十字紋棉布制成,美人腳上的牛皮小靴鑲金戴玉,墜著流蘇,一再地顯示著身份的高貴,典型的豪門貴女。 鄧錦慈站了起來,福了一禮:“見過安陽郡主?!?/br> 這個美人正是當今太后梁娜和大將軍梁晟的親妹,死去小皇上親封的安陽郡主梁琳,也是……鄧錦慈的眸光暗了暗,從前她做采女時蕭志的皇后。小皇帝薨了,國喪期間,梁琳和蕭志的婚事一如前世一般被推遲。 梁琳長著一雙杏核眼,眉毛彎彎,不笑自喜,她道:“聽說你箭射得極好,京都中都傳遍了?!?/br> 鄧錦慈嘴角輕勾,笑了:“本朝騎射成風,每個人幾乎都會射箭,都是她們謬贊罷了?!?/br> 梁琳眼睛眨了眨道:“那正好了,我也來參選這個職位的,一會你可別讓我,不然輸了很難看的……” 梁琳這話是什么意思,威脅她嗎? 鄧錦慈退后一步,雖然在笑,可眼睛里全是冷意,從小嬌生慣養任性長大的梁琳果然如前世一般爭強好勝:“生在我朝,如有余力,自當報效朝廷,郡主要盡力才是?!?/br> 梁琳臉色變了變,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從小到大,她的騎射術都是宮里最好的老師教的,鄧錦慈能傳出箭術的好名聲,不過是因為沒有遇到她罷了,所以她根本就沒有把鄧錦慈放在眼里。 梁琳轉過身去,然后就去了后臺。 鄧錦慈又靜靜地坐下 ,來來去去的不斷有人和她打招呼。 她都淡淡回應了,大家見沒趣,也都各自到別處去了。 不多時,一陣鑼響,出來一個內侍打扮的人,開始宣讀皇太后懿旨。 鄧錦慈也跟著眾人下跪接旨。 “奉天承運,皇太后詔曰,我朝以武立國,加強治安乃國之根本,騎射營副指揮之職位雖小,卻是重要之缺,此次選拔,當以能力為先,今派虎賁中郎將李毅英為主考,城門校尉尹榮浩為副考主持此次選拔?!?/br> 眾人謝恩。 不多時,有巡宮侍衛上前領著幾名參選者上前抽簽,決定先后的順序,參選者中除了梁琳和她,都是男子。 虎賁中郎將李毅英上前宣讀了比賽規則,以十箭為限,準頭高者為勝出,為公平起見,所有參選人員不許帶私人的射箭之物,弓和箭由朝廷統一發放。 鄧錦慈抽簽抽到了最后一位,而安陽郡主梁琳是倒數第二,排在她的前面。 她試著拿了一下朝廷發的弓,輕重倒是很趁手,箭也大小正合適,不過出于謹慎她將箭從頭摸到尾,目光一閃,不自覺地笑了。 “小姐怎么了?冬雪眼尖,發現她的異樣。 梁晟過來的時候穿著一身鎧甲,護心鏡閃亮發光,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他穿過校場,上了高臺。 里面的考官們見他進來,一起都站了起來,給他施禮,齊呼:“大將軍?!?/br> 梁晟面無表情,掃了眾人一眼,轉頭看向跟在后面的近身侍衛梁友喜,梁友喜立刻道:“大將軍說了,你們繼續,將軍過來坐一會就走?!?/br> 眾人心里一凜,這梁晟喜怒無常,凡事都不按理出牌,還是躲著點好。 “哥哥,你怎么來了?”梁琳見他十分高興,上前攬過他的胳膊。 “jiejie不然你參加,你非不聽,既然你要上場,我要過來捧場才是?!绷宏烧f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哎呀,都被你捏塌了?!绷毫罩蓖蠖?,眼角卻瞥見貼身大丫頭梧桐從邊上鉆了上來。 見郡主看見她了,梧桐暗自點了點頭。 梁琳立刻笑開了眼,看著場外心里越發篤定。 很快便輪到了梁琳,梁琳盈盈一笑,望著鄧錦慈的目光里充滿了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