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南宮門酉時就要關閉,不準任何人進出,鄧錦慈算算時辰,快到了。 “你一會就回去,晚上還在宮門外徘徊,怕說不清楚,等寅時在前面的鐵匠鋪那里接我就行?!编囧\慈拍拍她的肩膀。 “小姐,你要多小心!”秋霜一臉擔憂。 “……” “好?!笨煲獊聿患傲?,鄧錦慈立刻下了轎。 宮門就在眼前,鄧錦慈快走幾步,壓低了帽子,微低著頭。 “什么人?”立刻有人攔住了她。 第10章 rou餅 鄧錦慈站定,拿出秦月引給的那塊腰牌,遞給守門的侍衛。 “長信宮的?”那人接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帽子,黑色的帽子是低等內侍帽,那人狀是無意隨口道:“柳公公手下新來的?” 長信宮是梁太后的寢宮,鄧錦慈不敢說話,只得胡亂點頭,心想這人話怎么這么多。 那人看了她良久,忽然曖昧地笑了起來,然后將腰牌還給她,放了行。 鄧錦慈被他笑的有點頭皮發麻,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勁,但來不及細想,趕緊往里面走。過了城門樓,才稍稍松了口氣。 前生在這宮里生活了十二年,再來時已經是另一番心境。 鄧錦慈無暇感慨,腳步不停,直往長樂宮而去。按慣例,吃過晚飯后,這個時候皇上應該在御書房里看奏章,而巡宮衛士則每隔一個時辰換班一次。 邊走她邊在心中反復思量回憶,前生小皇上既然是被梁晟毒死,那肯定是與吃的有關了,小皇帝愛吃什么,這十有八九這毒是下在這食物里。 小皇帝還小,又沒有人提點,想吃什么肆無忌憚,全沒有后來蕭志當皇帝時的謹慎和隱忍。蕭志當皇帝時喜歡吃什么從來不讓任何人知道,每次傳膳時,每樣菜都只吃一口,從不多吃。 有一次她無意中揣摩他的心思,把一道孜然羊rou多夾了一次給他,他當時臉色就變了,飯也不吃了,一言不發就回了御書房,把她晾了好幾天,直到后來她軟言相求才好了起來。 她覺得應該去御膳房走一趟。 她不敢走太快,周圍巡宮衛士每隔一會就從不遠處走過,她微低著頭,刻意離這些人遠一些。 父親把守南宮,再有一刻鐘就要巡視到御書房了,她心里有點著急。 皇上的夜宵向來不定點,只是依據父親巡邏的時間來推斷了。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趕緊出來?!焙雎犌胺揭宦晹嗪?,鄧錦慈嚇了一跳,腳步一滯,隱于樹下。 “原來是李公公,李公公今晚不在御書房值夜,這是去哪???”為首一人問,隱隱帶著質問。 那個李公公道:“皇上要吃rou餅,這不讓我去御膳房傳旨呢,怎么大人也想分一塊嘗嘗?” 那人忙低頭道:“不敢,李公公請?!焙芸焐⒘?。 隱在樹后的鄧錦慈心聽到這里,卻心一動,這個時候皇上想吃夜宵,莫非當年毒死小皇上的就是這rou餅。 見那李公公走遠,方向確實是御膳房的方向,她便悄悄跟了上去。 七拐八拐到了御膳房,那李公公卻沒有進門,只是停在了御膳房的門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鄧錦慈不敢靠前,停在側殿的暗影里,連呼吸都似乎凝滯了。 過了有一會,一個人影悄悄上了臺階,迎上了李公公。 “怎么樣,做好了嗎?”李公公小聲問。 來人遞給他一個食盒,看那外觀式樣,是宮中典型的四龍紋食盒,各宮都備有這樣的食盒,為了給皇上送東西討好。 “好了,大將軍吩咐了,一定要送上去?!甭曇艏毴?,竟是女子。 御膳房前的燈火昏暗,鄧錦慈看不清那女子的樣貌,但能在這宮中出入,也不是小白人了。 等了一會,那女子像來時一樣悄悄地走了,李公公將那四龍紋食盒拿進了御膳房。 “過來過來”,李公公的聲音響起:“皇上說了,要吃rou餅,一盞茶過后,你把這個給皇上送去?!?/br> 鄧錦慈站在暗影里沒有敢動,又幾波巡宮衛士過去了。 腳步聲出來,又走遠,鄧錦慈知道,這個李公公應該是回御書房待命去了。 她定了定神,才發現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思忖良久,下了決心。 彼時,鄧延武領著一隊巡宮衛士正在巡視各宮各院。正在巡視朝陽殿,過了朝陽殿,再往前就是御書房了。 “鄧大人!”一聲輕喚,嗓音尖細。 聽到這個聲音,鄧延武眉頭一皺,再轉過身,已經是一臉平靜。 “李公公,這個時候應該在御書房伺候圣上吧?”鄧延武隨口問,心道這人與梁晟狼狽為jian,還是小心為上。 御書房大太監李元海似笑非笑看著他:“雜家出來自然是替萬歲爺辦差的?!闭f到這里,他手一揮,后面的一個小太監立刻呈上一個精致的食盒,“萬歲爺說了,鄧大人巡夜辛苦,這是今春南方新上的新鮮吃食,鄧大人可解解巡夜之苦?!?/br> 鄧延武愣了一下,自己巡夜多年,頭一次皇上有賞,他立刻單膝點地,伸手接了:“多謝皇上賞賜?!?/br> 李元海彈了彈身上的衣服,狀似漫不經心地道:“既然是皇上賞賜的,大人巡視到御書房時親自到皇上跟前謝恩才是為臣之道吧?!?/br> 鄧延武遲疑了一下,立刻道:“李公公說的是,自當前去謝恩?!?/br> 李元海道:“那我就在御書房恭候大人了?!闭f罷,李元海扭頭走了。 鄧錦慈心跳如鼓,上了臺階,推開御膳房的大門。 御膳房的門開了,里面幾個小太監立刻抬起頭來,見她面孔很是陌生,立刻警覺道:“什么人?” 鄧錦慈壓低了聲音:“李公公說了,皇上那邊著急要,派我過來取?!碧O本來聲音就尖細,大家見她身量不高,猜想是剛入宮的,還沒有到變聲期,倒不疑有他,何況只是取個食盒。 為首一個小太監揮手道:“諾,在哪,拿去吧,正好省的雜家跑一趟了?!?/br> 鄧錦慈心砰砰直跳,上前拎著食盒就往外走。等到了外面無人處,才發現后背已經汗濕了一片。 宮里的妃子們孤單寂寞之余喜歡養寵物,尤其是養貓,但貓是傲嬌的動物,還很難伺候,養的久了,有一些妃子就膩了,雖然讓人就扔了出去,宮里的野貓漸漸就多了起來,內侍們怕傷到貴人們,就把這些野貓都圈養在浣衣局附近的一個花園里。 鄧錦慈拎著食盒向這個花園走去。 宮里的夜靜極了,偶爾能聽到執勤的腳步聲,還有春日的蟲鳴聲,其他的就什么都聽不到了。 鄧錦慈嘴唇緊泯,這里安靜的仿佛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她在這深宮久了,自然知道哪里能最快到達那個花園。 從前自己寂寞的時候也是養過貓的,別的妃子都喜歡純種的波斯貓,或雪白或純黑,最好眼睛是琥珀色的。但她偏偏喜歡那些或黑白相見或花色的貓,總覺得這樣的貓才最有生氣。 花園很快就到了。 鄧錦慈蹲下身子,打開那個食盒,里面是四張rou餅,rou汁鮮美正冒著熱氣。 她拿出來放在了草地上,等了一會,忽然從黑暗處竄出幾只野貓來,直接撲上了rou餅。 鄧錦慈退后,靜靜地站在了假山下,月亮上來了,巨大的假山壁遮去了她整個身影。 忽聽貓叫了幾聲,頃刻間幾只貓都倒了下來,口入白沫。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鄧錦慈心里仍是駭然一片。自己所料沒有錯,這毒果然下在這rou餅里,她心下冰涼,這梁晟前世今生性情竟無半點收斂。 花園外隱隱有腳步聲來回走動,野貓的尸體和這個食盒是不能留在這里的,她輕輕挪動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忽然想起假山的另一邊應是個廢棄的水井。 自己當皇后時,有一尹姓采女被郭貴人折磨的生不如死,最后就跳的這口井,打撈上來時已經是粉身碎骨。 她在地上撿了幾個樹枝,將這些野貓的尸體都夾到食盒里,然后拎起食盒,往假山另一面走去。井口陰森,結滿了蜘蛛網。 她順著井口就扔了下去,很快就傳來噗通的聲音,應該是落了地。 她松了口氣,這個rou餅處理掉了,時辰就會錯過,即使梁晟想再毒死皇上,也不能那樣巧就被父親撞上了,鄧家應是安全了吧。 她看了看天色,還未到子時,而宮門卻在明早寅時才開,她想了想,決定到御書房看看動靜。 穿過花園,她貼著墻往御書房方向走去。 前面就是朝陽殿了,當年的皇上最喜歡在朝陽殿里寵幸各宮美人。鄧錦慈慢慢走,長長的回廊里是一扇一扇雕花的木門,貼著軟煙羅的窗欞在黑夜里微微透著亮光。 或許是辦完了一件大事,心里放松了,或許是陷入了往事,她不自覺地喟嘆出聲,待反應過來時,忽然身側一扇門吱嘎一聲開了,人已經被迅猛地拽了進去。 她“啊”的一聲驚呼還沒有出聲,隨即被人捂住了嘴巴,速度快如旋風一般。 “不許喊,喊就廢了你?!蹦侨艘怀隹诰褪峭{,聲音低沉,充滿了冷冽陰鷙。 鄧錦慈心極速地往下沉,這人力道很大,自己的一雙手被他反鉗在身后,身子切合在一個堅硬健壯的胸膛里,竟是完全動彈不得。 常年練武居然用不上力,鄧錦慈莫名地覺得恐懼異常。 黑夜太暗,看不清這人的樣子,但氣息卻好認,她清楚地感覺到周身的氣息,這是一個男人的氣息,強壯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全身上下散發著的氣勢足已讓一個膽小的人嚇死,她在宮中多年,十分清楚內侍是哪一種樣子,這人,絕無可能是哪一宮的內侍。 這人是誰?為什么這個時候出現在這朝陽殿? “咦——你——”,那人像是十分詫異,竟低低輕喊一聲,下一瞬卻將她挪到窗戶旁,把她轉過來,正對著他。月光隔著軟煙羅的窗紗朦朦朧朧地透過來,將她暴露在月光里。 她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有一個模糊的棱角分明的輪廓,這人冰冷的眸光從黑暗里穿透過來,完全無法忽視,她忍不住周身泛起了陣陣寒意。 鄧錦慈心一涼,她知道他在懷疑什么,由于緊張過度,身上的香汗不停地滑落,空氣里已經隱隱有了脂粉的香氣。 鄧錦慈忽然覺得自己死定了。 第11章 帝薨 夜色下,鄧錦慈臉色慘白,那人卻沒有放開她。 下一瞬,他一把拿下她的帽子,扯下了別著的發簪,一頭青絲如瀑而下,他掐住她的下巴,逼著她直視那嚇人的目光。 “竟是個女人,你是誰?”那人問。 鄧錦慈情急之下竟脫口道:“這里是朝陽殿,我出現在這里,還用問嗎?” 說完,她好想咬自己的舌頭,這都胡扯什么啊。 果然,那人冷笑,說不出的譏諷:“借口找的不錯,可惜小皇上還不到十歲?!?/br> 他手上更加有力,她覺得牙齒都要掉了下來,整個臉都火辣辣的。 “再問一遍,如果不說,就扔出去喂狗?!蹦侨说脑捓锿钢幒荽醵?。 鄧錦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大腦高速運轉:“那你呢,你又是誰?顯然不是內侍,巡宮衛士也不可能躲在這里,皇宮戒備森嚴,你怎么來的?” “顯然還不夠森嚴,你出現了不是嗎?”他忽然一手探向她衣襟。 “你干什么?”她緊張起來,身子不自覺地往后躲閃了一下,一雙美眸里滿是驚恐。 鄧錦慈拳頭攥得死緊,心里的憤怒隱隱,高門貴女如何受過這種輕薄,這人就該殺了。剛這樣想,忽然心一動,想起久遠之前,有個人好像也這樣輕薄過她。 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后,她走在御花園里,五顏六色的花朵次第盛開,她一臉落寞,即使皇上如何寵幸她,但女人太多了,哪容得她獨占。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身后的宮女內侍跟了一堆。一個身著朱紅色曲裾深衣的男人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撞到了她,神情狂狷不羈,肆無忌憚地審視她,全沒有別人見她時的誠惶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