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節
云鬟先前只略耳聞張府跟沈府的親事有些擱置,此刻見沈舒窈說起這話時候,面上并不像是惋惜失望等色,反仍是極為冷淡。 云鬟道:“妙英豈不是會難過?” 沈舒窈道:“何止難過,做為罪臣之女,將來還不知會流落到哪里去呢,連我恐也被牽連在內?!?/br> 云鬟不由問道:“王妃為何看著并不擔心似的?” 沈舒窈道:“我又何必難過,各人自有命數,這也不過是命罷了,何況先前妙英總驕橫自大,目中無人的,如今這般,不過天意,且也讓她也嘗嘗這世間百態,冷暖疾苦而已?!?/br> 云鬟竟無話可說。 許多前塵舊事于心中掠過,云鬟斂神:“王妃向來所做的事,都是為了靜王殿下么?” 沈舒窈并不知她的話中有話,雖問的今生,卻也是問的隔世。 沈舒窈淺笑道:“并不是?!?/br> 云鬟意外:“那又是如何?” 沈舒窈道:“你如何還不明白,我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br> 迎上云鬟吃驚的眼神,沈舒窈嘆息道:“聽說你先前在崔侯府的時候過的不好,然而你可知道,我在沈府里,卻比你更煎熬十倍?” 崔云鬟再怎么也算是侯府的嫡女,何況侯府也畢竟不是高門大戶,只算中等人家。故而那營營茍且、鉤心斗角的事也略見少些。 但是沈府卻不同了,高門似海,何況沈舒窈生父早亡,只跟其母相依為命,大家子礙于顏面,表面上自然照料的妥妥當當,然而私底下所經歷的一些齷齪恨事,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也從來無人知曉。 所以在被趙黼當眾打臉后,沈舒窈面上雖看著泰然,心中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必然讓趙黼后悔莫及,然而趙黼畢竟是皇族,卻要如何報復? 直到傳來沈府要為妙英跟靜王結親的消息。沈舒窈從來最擅軟語殺人,三言兩語挑撥,無非是說靜王素日的名聲雖佳,但私底下品行有些存疑,且若進了王府,那些繁瑣規矩甚多等話,沈妙英半分沒聽出她的包藏禍心,反而覺著她為了自個兒著想,甚是感激。 沈舒窈又在沈正引面前表明心跡,讓沈相認為她卻也是個好助手,當即才成全了這門親事。 于沈相而言,竟是最錯的一招。 原先沈相還未覺察什么,直到那殷家爭奪田產的事暴露出來后,沈相才知道這沈舒窈的確是個冷血無情的人,所謂姻親,竟是拿來的籌碼。 云鬟道:“難道嫁入王府就好了么?” 沈舒窈道:“不然呢?當時王爺雖還是個閑散王爺,卻畢竟是皇親貴戚,百里挑一,最難得是對我極好,我已經心滿意足了?!?/br> 云鬟道:“既然百里挑一,又且疼人,jiejie卻是好福氣,只可惜了妙英了?!?/br> 沈舒窈淡笑道:“好meimei,這是她自個兒不要的,與我們何干?!?/br> 云鬟竟有些按捺不住,道:“若非是王妃從中挑撥,危言聳聽,她哪里會改變主意?” 沈舒窈不慌不忙,接道:“既然她聽了,就怨不得別人,因為她自個兒太過自以為是罷了,她此刻尚且樂在其中,如何你卻替她不平起來了?” 云鬟道:“并沒有不平,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凡事都是別人虧欠了你,就算別人自尋死路,這所有也都跟你毫無干系?!?/br> 沈舒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卻不知云鬟究竟所指。 前世,因明白自己側妃身份,趙黼又那樣相待,故而云鬟行事從來低調不爭。 沈王妃賢名在外,待她也十分和藹,除了起初派人送了熬的湯來,有些難喝。 云鬟卻每次都一飲而盡,并不避著人,只為讓王妃的人回去告訴一聲:她已經喝過避子湯了。 云鬟當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是生死對她而言卻也平常,甚至有幾次被趙黼所迫,反而覺著死不過是種解脫罷了。 乃至后來沈舒窈種種噓寒問暖,她做這些實在是太過得心應手,雖然明知她是做戲,但對云鬟來說,那種毫無破綻的關切,縱然只假,也彌足珍貴了。 直到最后。 那日,江夏王府。 沈王妃命人傳了她去,道:“王爺很快就要回府了,這一次他又打了勝仗,很該慶賀慶賀才是,只是最近圣上病弱,倒是不好鋪張,然而王爺是最疼愛你的,你且記著,好生照料王爺?!?/br> 云鬟垂眸答是。 沈王妃抬手,有一名老嬤嬤上前,捧著一個托盤。 王妃將盤中的酒壺取下,道:“這個你拿去,這個壺是新近得了的,是個內有乾坤、最巧奪天工的?!?/br> 后阿里,云鬟才知道這內有乾坤是什么意思。 云鬟恍惚中,沈舒窈正也打量著她。 這般礙眼,雖然仍是男人的打扮,因昨夜趙黼的狂浪,到這會兒,云鬟并未裹胸束腰等,是以婀娜身段,顯露無疑。 那樣掐掌般的細腰,在長袍之下若隱若現……卻更有一番風流嫵媚之意。 沈舒窈不由道:“怪道皇太孫為你如癡如狂,神魂顛倒,連我都有些愛上了?!?/br> 云鬟從回憶中醒來,仍看沈舒窈。 卻聽她說道:“我自然知道相爺的打算,所以想推王爺一把,可知王爺什么都好,便是有些太過心軟了,尤其是太肯顧惜皇太孫了,若他肯狠心些,也不至于落到如今這樣田地?!?/br> 因知道靜王面對趙黼下不了手,故而在趙黼被蕭利天帶走之后,沈舒窈不惜自作主張,暗中取了靜王的大印,發令給齊州監軍王煥之,命若趙黼踏出城門,便即刻誅殺等話。 但竟留下了此禍患,眼見皇位后繼無人,只一個靜王,本來可以順理成章地被封為太子,誰知趙世竟遲遲不行此令。 當初為了讓老皇帝心悅,不惜借著進宮面圣的機會,用銀針刺xue的法子促使胎兒早產,便是想讓這孩子誕生在皇宮中,且讓皇帝第一個看見。 皇帝已經年邁,最喜歡的就是新生的子嗣,小皇子又生在跟前兒,可謂一舉兩得。 可誰又能想到,機關算盡,趙黼卻又在這個關鍵時候回來了。 真如功虧一簣。 正云鬟道:“王妃想把所有人都算計其中,只怕要注定失望了?!?/br> 沈舒窈卻緩和了面色,道:“姑娘怕是誤會了,我這次來,其實是想同你示好的。畢竟你也知道,圣上屬意的人始終都是皇太孫殿下,大概是因為先前太子被刺死之事難以釋懷,故而想補償殿下罷了?!?/br> 云鬟正詫異于她的高深“涵養”,忽有所動。 沈舒窈道:“另外我倒也要向姑娘道喜,若是皇太孫殿下成了太子殿下,將來您就是大舜的皇后,咱們也算一家子了?!?/br> 云鬟道:“我有一事不解?!?/br> 沈舒窈靜候,聽云鬟問道:“之前太子夫婦被害,陛下讓我跟白尚書查明此事,竟查到英妃娘娘昔日的一名嬤嬤身上,不過,我跟尚書都覺著此案尚有疑點?!?/br> 沈舒窈道:“哦,這跟我什么相干?” 云鬟道:“王妃方才說,太子是被人刺死,不知王妃又是如何知道的?” 沈舒窈眼波微動,繼而道:“我是說被刺殺身亡,因畢竟聽外頭說有刺客在,才這般隨口說的。如何,可有不妥?” 趙莊在寢殿,于皇帝面前吐血而亡,當時以及事后,但凡知道點內情的,都以為太子是毒發身亡。 且畢竟太子身份尊貴,連季陶然都不得去查驗尸首。因此那死因便有些成疑。 雖然沈舒窈補充的答話聽著并無不妥,但云鬟心中仍覺著古怪的很,便將此事存在心里,等盡快得閑同白樘或者季陶然說一聲。 沈舒窈見她盯著自己,卻嫣然一笑,道:“都是將來的皇后娘娘了,難道還要像是先前在刑部一樣,又要開始查案了不成?先前還可以任性胡鬧,倒也罷了,以后可是端端使不得的,否則傳了出去,只怕有辱國體?!?/br> 云鬟皺皺眉,心中宛若蒙著一層陰云,說不出來是怎么樣。 沈舒窈道:“我來了也有半天,也該去了,以后若得閑,姑娘可以去找我,我也會常來的。若還能像是咱們昔日在鳳儀的時候那樣好,那可真真兒的錦上添花了?!?/br> 靈雨見沈舒窈去了,才敢進來,忙問道:“姑娘,可有什么不妥?” 云鬟道:“沒什么?!?/br> 靈雨道:“王妃忽然來到是做什么?” 眼前刷地一團火光閃過,是酒杯落地,跌得粉碎。 銳響震得云鬟耳朵嗡地一聲。閉了閉眼,才將幻象壓住。 云鬟道:“不管做什么,這次……她不會如愿?!?/br> 晌午,趙黼仍未回來,派去的小太監也毫無消息。 云鬟略吃了幾口飯,身上已好了些,靈雨因得了趙黼的叮囑,卻還要勸她再好生休息。 忽然有內侍來到,說道:“圣上傳崔姑娘快去?!?/br> 靈雨陪著她前往寢殿,一路卻見雪后的九重宮闕,越發壯觀,白雪壓著琉璃瓦,巍峨壯美,天空更如洗過一般,透著汪汪地藍,賞心悅目,毫無瑕疵。 只聽靈雨笑道:“殿下回來,這天兒都放晴了!今兒又是初一,何其應景?” 第516章 是日,宮內頒了兩道圣旨,昭告天下。 其一, 便是恢復趙黼的身份,并冊封為皇太子?!獙τ诨蕦m內的那樁舊事做了解釋,言明因“宮內走水”, 混亂中將小皇子丟了, 陰差陽錯被趙莊收留, 視作己出等話。 乃是天佑大舜, 才讓合浦珠還, 皇子重回皇室。 其二, 卻是云鬟女扮男裝,在朝為官一節舊案,也終于塵埃落定?!家馍险f明本該嚴懲,然而“謝鳳”從小小典史做起,一步步成為刑部主事, 期間斷案無數,立功無數,滿朝文武亦為其感念求情。 故而皇帝圣明,非但不追究其逾矩破格之行徑,反特赦其罪,并嘉許表彰,贊其巾幗不讓須眉之行。 這兩道旨意飛快地傳遍京城,又自京城遍飛天下。 先前因太子“急病”殯天,皇太孫無故失蹤……以及后來那些漫天遍地的流言蜚語,民間對此也一直都并不清楚,各色傳聞甚囂塵上,民心頗有些惶惶不安。 如此一來,總算似玉宇澄清,塵埃落定。 從朝臣到百姓們,在震驚之余,都深以為異,議論紛紛。 正是大節下,天下太平,臣民無事,民眾彼此走親訪友,游山玩水,因此一時之間街頭巷尾,處處皆是在議論這兩件奇事。 對于頭一件兒,臣民們多半都是知好歹的,當初傳說被蕭利天“帶走”之后,也不乏一些有識之士擔憂,想趙黼從此歸了遼國,遼舜之間自然又無法安生。 而就算是最無知的百姓,卻也知道趙黼的功勞之高。這樣一員能征善戰的猛將,又是皇室,若是歸順了遼國,對大舜自然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如今聽說趙黼歸來,又認祖歸宗,被冊封為皇太子,頓時就如人人都吃了一顆定心丸般,節下更加歡欣鼓舞,多放了幾掛爆竹。 雖有少數人質疑趙黼的遼人半血,可一旦敢提出異議,其他人便說:“大伙兒都知道,遼國皇帝把皇位捧在掌心里給殿下,殿下還正眼也不瞧一瞧,為此還被遼國皇帝囚禁了呢。他若真想不利于大舜,以他的能為,即刻登基成了遼帝,那云州又是他的地盤,于是先取云州,再拿京城,又有什么難的?但他并未如此,而是九死一生,千里迢迢地回來,可見心仍在我大舜?!?/br> 又說:“當初也多虧了殿下,才能將遼人打的落花流水,兩國才簽訂了議和,實在是個有功有德的好殿下,我大舜得此皇子君主,乃是天佑?!?/br> 也有人道:“既然皇上都肯認了,自然是萬無一失,不管如何,殿下回歸,成為太子都是好事,倘若他真的留在大遼,兩國又起爭端,我等小民還不知骸骨丟棄何處,又哪里能似如今般安安樂樂地過太平年?” 因此民眾竟是喜聞樂見,十分快活。 而對云鬟一事,卻并不似趙黼身世昭示天下般眾望所歸了,有些各執一詞。 畢竟大舜民風迂正,尤其是那些理法學家,高名大儒等,最看不慣女子拋頭露面之舉,何況竟還混跡朝堂,身居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