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節
只因沈正引所說的那些雖然有理,但趙穆卻是個最心思細微如發之人,他當然熟知趙世的性情,那就是“深不可測”。 趙世原本就有些防范沈正引,又怎會容他輕易得手。 另外,趙穆卻也知道沈丞相的為人,不是那種鞠躬盡瘁的,這多年來在朝堂上的一呼百應,養成了個頤指氣使的性情,先前結了姻親,乃至被封攝政之后,便更加透出幾分外戚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氣質。 故而趙穆竟將所有跟皇帝和盤托出。 故而才有今夜東閣一場戲。 只是趙穆并未想到,沈正引竟也另有安排,若不成功,便玉石俱焚,還是拿小世子做注。 群臣聽罷,越發悚然驚動,彼此相看,遲疑驚心,竟無言語。 鴉雀無聲中,皇帝輕輕地咳嗽卻猶如驚雷。 趙世喘了口氣,對白樘道:“白愛卿?!?/br> 白樘垂首低頭:“是?!?/br> 眾人皆都看他,不知如何。白樘道:“先前有一樁案子,便是睿親王帶人來京議和的時候,先后死了三名近身侍衛之事?!?/br> 兵部尚書問道:“這案子不是已經結了么?” 白樘道:“當時因是議和,怕影響兩國關系,此案便未曾再肆張揚,其實尚有疑點?!?/br> 先前蘭劍湖蕭忠之死,季陶然從兇器上看出下手的是遼人,誰知才擒住的耶律単又被炸死。 幸而又從青花毒之上找到了同為侍衛的耶律齊……耶律齊卻又當街死于青花毒。 因青花又是遼人所用之劇毒,且線索都指向遼人“內斗”,故而這案子當時便歸為耶律齊謀殺睿親王不成,反害死蕭忠,又想耶律単頂缸才殺人滅口,后來事情敗露便自戕身亡。 但事實上,蕭忠的確是耶律齊所殺,但是馬車內被火粉炸死的耶律単,卻并不是死于耶律齊之手。 這件案子,遠比表面所見的復雜十倍,因為其中至少有三方的勢力在參與。 耶律齊乃是遼國太子的暗人,意圖謀殺睿親王。是他在水中殺死中了青花毒的蕭忠。 耶律単卻是個無辜頂缸的,死于火粉炸裂——因火粉的干系,原本白樘懷疑是嚴大淼。 后來耶律齊又也同樣死于青花——本以為是自戕,誰知季陶然卻發現他胸口有小小針刺傷,青花毒便是從刺傷處滲入。 “遼使被害案”,因顧及兩國議和,才止步于耶律齊的“服毒自盡而死”。但事實上,白樘卻一直在暗中追查。 群臣都聽糊涂了,吏部尚書道:“那么這殺死耶律単的兇手不是耶律齊,且他自己也是被神秘人殺害……真兇又會是誰?” 白樘道:“馬車上的火粉本是用來殺死睿親王的,火藥搭配等甚是精細,且火粉此物,甚是難得,耶律齊初來乍到,又是遼人,我查過他的底細,他對火藥火粉全無接觸。所以我揣測馬車上動手腳的是舜人?!?/br> 吏部尚書道:“只憑火粉火藥的來歷斷定,有些武斷了?” 白樘道:“另外還有一件,馬車是在驛館內被做手腳的,我們又查到驛館中的確有負責奉冰的專人在事發后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睿親王隨身的一件寶物。所以推斷是此人安置火藥,且拿去寶物?!?/br> 吏部尚書繼續問道:“此人是誰?難道也是他殺了耶律齊?” 白樘道:“此人已死,殺了他的人,就是殺了耶律齊的人,就是……” ——嚴大淼。 在馬車中放置火藥的人既然不是耶律齊,也排除了是遼人的可能性。然而大舜之中,又有誰想要處心積慮地殺死蕭利天,甚至不惜冒著影響兩國議和的風險呢? 白樘從驛館那送冰之人查起,他素來的人際來往,親近之人等,發現這竟是個并無什么親屬來歷的神秘人,正是在蕭利天進京前一個月才被安排到驛館的。 于是往上再查,驛館的管事卻說是吏部任命。 而吏部負責此事的人,又說是先前太子府的一位長隨推舉。 幾番迂回,才查到所謂太子府的長隨,其實只是個幌子,真正下令的那人,正是沈正引在吏部的一位門生。 白樘根據此人口供,悄悄暗查,終于找到那送冰藏火之人——的尸首。 還要多虧了季陶然細心,他于刑部閑暇之時,便會查看義莊名冊,找尋有無異樣之情。 那日,無意聽城外看墳人說起一件怪事:原來最近一夜之間,無端多了一個無名新墳,最古怪的是,墳頭跟周圍竟寸草不生,且邊遭死了許多蟲蟻。 季陶然久經與此,即刻知道跟毒有關,便叫人掘尸查看。 第511章 季陶然查看尸體,一看死狀,就知也死于青花毒,后來果然發現跟耶律齊身上一樣的傷痕。 玉寶鐲卻并無蹤跡。 然后,白樘尋到嚴大淼,才確信驛館中睿親王丟失的玉寶鐲果然也在他處。 但嚴大淼卻并未來得及說明真相,便也服毒而死。 至于嚴大淼為何要這樣做,卻是從近身伺候嚴大淼的那名小童的證供里尋出端倪的。 正是遼使遇刺案沸沸揚揚的那些日子,小童因也好奇此事,便跟他打聽。 嚴大淼并未跟他說明詳細,只曾感嘆道:“兩國議和來之不易,偏生有那許多目光短淺之輩,只計較眼前的利益得失,不擇手段,實在該死?!?/br> 小童問道:“怎么聽先生的口氣,像是知道什么?” 嚴大淼淡淡道:“縱然是知道又如何,更奈何不了什么,天底下也沒幾個人能奈何得了?!币宦曢L嘆。 小童回想,供述說道:“先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淡,不似是懷憤而已,后來說是遼人自己干的,我便高高興興跟先生提起……” 當時嚴大淼一笑:“小桐,世人說的話,未必是真,多半是有人想讓他們那樣相信而已,誰知道那位掩蓋真相的人,背后苦心多了多少事呢?!?/br> 小童不明白,卻也沒心思再問,原來當時嚴大淼手中握著那枚光華璀璨的寬鐲,讓這孩子立時看直了眼:“先生哪里得來的,這般好看,必然極為名貴?!?/br> 嚴大淼不由又笑道:“世人見了這物,都似你一樣口角流涎,故而那賊人也扛不住這等誘惑,貿然動手……留下這個線索,可見利欲熏心,不能指望。但由此卻也看出他背后的主子也未曾高明到哪里去。只不過這般的人,偏偏身居高位,皇親國戚,只手遮天,呵……”口吻里多了幾絲嘲諷。 小童又供認道:“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再問,他就不肯告訴了?!?/br> 嚴大淼身死后那一段日子里,白樘將這孩子扣在刑部,每日絮絮善誘地詢問他。 這孩子不知所措,雖然人在刑部有些驚恐,見白樘似無惡意,便竭力每天冥思苦想,慢慢地竟把所有嚴大淼的瑣事都說的一清二楚。 白樘從中篩選出有用的,前后關聯,形成線索。 這指使人于馬車內放火粉且偷走玉寶鐲的,是沈正引的人。 嚴大淼之所以殺了此人悄悄埋尸,又派人殺死耶律齊……便是察覺了這節才暗中出手,無非是想把所有都栽在耶律齊身上,不至于讓兩國議和局面受到影響。 有詩云: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皇宮寢殿內燈火通明,一干輔政重臣聚集在龍榻之前,于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漩渦之中,憂心勞神,穩舟執楫。 皇城之中,欲壑深沉,風云橫流,瞬息萬變。 皇城外,無知無覺的百姓們,兀自仍在除夕的喜慶平安之中。 不時有煙花沖天而起,跳跳躍躍,煞是喜慶。 光芒閃閃映入,照的裸露玉臂上的寶釧越發美不勝收,光芒流轉,粲粲爍爍。 趙黼輕輕握著云鬟纖細的手腕,將手臂一抬,俯首親了過去。 先前蕭利天勸趙黼的時候,將玉寶鐲拿來給他看,后又送給了他。 原先以為長姐已逝,便留著做個終身念想,如今得知竟有骨血在世,何等珍貴。 蕭利天的念想從此便成了趙黼,是以將此物交給趙黼,權當讓他惦記生母之意。 趙黼面上雖是淡淡地,卻也將這東西收了起來。 這物又做的甚是精妙,如玉佩嵌入之后,才能打開,敞開時候是兩個半月形,趙黼籠在云鬟臂上,合起。 只聽“噠”地一聲,鐲子嵌在玉臂之上,嚴絲合縫,似量身定做。 目睹美人兒寶器,趙黼嘆道:“我的阿鬟,怎么就這樣好看,渾身上下,哪兒都好,哪兒也百看不厭,多久也都看不厭。你必然是會施法,用什么法子迷了我的心智?” 他故意用一種戲謔的口吻,偏生是最溫柔情動的語調。 云鬟將頭挨在他的胸前,兀自心跳身軟:“你……” 身下很不舒服,以她的性子,又不便直說出口。 話在唇邊轉了幾回,卻只低悄說道:“別渾鬧,住了罷?!?/br> 面上紅的似要滴血。 趙黼摟著纖腰:“怎么一直說我鬧……難道你心里不想我?” 云鬟道:“也不是這個樣兒?!蹦樕细t,將袍子悄悄拉起來遮住,卻絕不敢擅動。 趙黼明知故問:“什么樣兒?” 云鬟昏頭漲腦,咬了咬唇,唇上卻有些麻木。 方才被他一陣狂轟亂親,像是餓極了猛獸撲到獵物,至今她的舌頭嘴唇仍好端端地在,也算是該謝他“口下留情”了。 云鬟道:“我、我要……” 一句“回去”,還未說完,趙黼笑道:“還要?阿鬟心里覺著不足么?!?/br> 對上那不懷好意的眼神,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窘的無地自容。 “你、你這……”她想呵斥趙黼,但是如今這種情形,又如何能正經呵斥出聲。 而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已經趁機促狹地又往前推了一下。 云鬟慌忙咬住那將沖口而出的低吟。 竭力定神,云鬟握著領口:“六爺,適、適可而止?!?/br> 明明甚是慌張,卻仍裝作若無其事,趙黼忍不住笑出聲兒。 云鬟聽見他的輕笑,臉上越發如涂了胭脂,垂著眼皮,長睫卻不時顫顫地眨動,一撥一弄,撩動著人心。 趙黼復口干起來,附耳道:“那么,就先做……到適可……好么?” 卻并不是特為等她的回答,趙黼不再言語,只以行動表明。 身不由己,心都給他撞碎了似的。 呼吸艱難,只微微地半張開嘴,如離開水兒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