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節
城郊,蘭劍行宮。 行獵的第二日。 清晨,天濛濛亮,因太陽未升,山間的云霧蔓繞,亭臺樓閣,若隱若現,穿行其中,宛若置身仙境。 夜間,趙黼又起來過兩次,一來查看禁軍防衛;二來,牽掛皇帝的“病”,便往皇帝寢殿問詢端詳。 卻得知太子一直都在里間伴駕……這一夜竟未出來過。 因霧氣濃重,侍衛們幾乎看不清對面來人,趙黼從臺階上跳上,冷不防,驚得眾人忙舉槍喝問。 聽見趙黼的聲音,才都松了口氣,笑道:“殿下如何又這般早來了?” 這些人卻是才換過一班的,知道先前趙黼才來巡查過,也不知他一夜里竟睡了多么點兒,可偏看著意氣風發,毫無倦色,叫人又敬又愛。 趙黼拍拍侍衛的肩頭,便往寢殿去,影影綽綽見殿門口站著幾個人,不知在說什么。 走近了,才見是王治,正吩咐幾個小內侍什么話。趙黼道:“王公公?!?/br> 王治抬頭,忙躬身道:“殿下來了?” 趙黼道:“圣上醒了么?我父王可還在?” 王治道:“圣上有些勞累,方才還在困睡呢,太子殿下一片孝心,不忍離開,正在里頭伺候?!?/br> 趙黼道:“我進去瞧瞧?!?/br> 王治張了張口,還未出聲,他已經走進殿中,王治向著內侍們揮揮手,轉身跟了入內。 趙黼負手而行,進了內殿,便嗅到一股龍涎香的氣息,混雜著藥氣。 隱約是趙世咳嗽了聲,除此之外,整個內殿再無雜響,靜得有些反常。 此刻王治從后趕了過來,道:“殿下,讓我看看圣上醒了不曾?!?/br> 趙黼不置可否,王治已經頭前而去。趙黼皺皺眉,隨在他身后進了內殿,卻見趙世斜斜靠在龍榻之上,旁邊錦墩上坐著一人,正是趙莊。 無端端地,趙黼竟松了口氣。 王治上前躬身道:“圣上,殿下來看您了?!?/br> 趙世“嗯”了聲,抬頭看趙黼道:“聽聞你昨兒來探了好幾次?” 趙黼行了禮,道:“心里惦記著,皇爺爺好些了么?昨兒很該讓我留在這里伴駕才是?!?/br> 趙世道:“太子在也是一樣的。只是很辛苦了他些?!闭f了這句,眸色沉暗地看趙莊。 趙莊垂著頭道:“父皇言重了?!?/br> 趙黼打量一眼,見趙莊臉色似有些泛白,心中疑惑是不是昨夜伴駕勞累了的緣故。 皇帝卻道:“你來的正好兒,朕也正有話要交代,你上前來?!?/br> 趙黼忙收回目光,舉步走到榻前。 皇帝抬眸看著他,蒼老微深的雙眼里竟泛出一抹利色,但卻很快,皇帝閉了閉眼睛,嘆道:“人老了,不中用了?!?/br> 趙黼道:“皇爺爺如何竟說這話?” 趙世笑道:“老眼昏花,精神也不比從前。難道不是么?” 趙黼只當他自怨自艾的毛病又犯了,才要說話,趙世忽然喚道:“黼兒……” 趙世斂了笑,復看向他道:“黼兒,你可會讓朕失望么?” 趙黼道:“皇爺爺指的是什么?” 趙世嘴角一牽,慢慢抬手,竟撫上趙黼的臉。 老人有些干枯皴皺的手掌撫過臉頰,刷刷然似有聲。 趙世道:“沒……沒什么。只是,朕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去做,不知你……能不能勝任罷了?!?/br> 他的手往后,竟握在趙黼的后頸上,微微用力。 趙黼會意傾身,聽趙世在耳畔秘密地低語了一番。 半晌,趙世吩咐完畢,道:“事不宜遲,你即刻去罷?!?/br> 趙黼眉頭緊鎖,答應著轉身。 正這會兒,太子趙莊驀地站了起來。 四目相對,趙黼正也想跟父親說幾句話,不料趙莊向他才走了一步,便聽皇帝淡聲道:“不用不放心,從小到大,他經歷過的也夠多了,這點兒事他能料理妥當?!?/br> 趙莊喉頭動了動,雙眼殷殷看著趙黼,眼底似有萬言千語。 趙黼也知道父親是在擔憂,便展顏一笑道:“父王放心,我不會讓父王跟皇爺爺失望的?!?/br> 他含笑點頭,深深行禮,轉身往外,大步流星而去。 第461章 趙莊眼睜睜地看著趙黼離開,睜大雙眼,身不由己地往前跟出一步。 忽聽身后趙世道:“太子?!?/br> 這剎那,趙黼已經一拂袍擺,出殿而去了。 趙莊眼睜睜看著,回身跪在地上:“父皇!” 皇帝咳嗽了聲,垂眸道:“朕這把年紀,熬不過你們,也管不了你們了。對么?” 趙莊垂頭,淚落如雨。 且說趙黼出門,往外而去之時,轉念想到云鬟,本想去告訴她一聲兒,又怕見了便走不了。 狠心不見,疾步而行中,卻見迎面一人來到,竟正是睿親王蕭利天。 趙黼見了他,便想到阿澤曾說起的話,又想到昨夜所見的情形,便上前道:“這般早,殿下好興致?!?/br> 蕭利天道:“六爺行色匆匆,是要往哪里去?” 趙黼道:“你倒是格外眼尖,不如你猜猜看,我是去做什么?” 蕭利天眉睫一動,遂靠前一步,低語了聲。 趙黼又是詫異,又且驚心,皺眉冷看。 蕭利天道:“我說的可對?” 趙黼不答,滿目疑惑警惕。 蕭利天卻抱起雙臂,道:“不過照我看來,這趟渾水,你別去為好?!?/br> 趙黼道:“哦?何出此言?” 蕭利天道:“自古以來,不管是刀還是劍,都是兇器,被人握在手中,任意cao控,一旦不需要了,便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個道理,自然不必我多說?!?/br> 趙黼道:“親王說的是什么?是在說我么?” 蕭利天轉頭,雙眸微涼,因在霧氣之中,又有些許模糊:“殿下,我是好意?!?/br> 趙黼笑道:“你不過是挑撥惑亂罷了,自沒有誰愿意當兇器,然而時事如此,又能如何?若不是你們遼人先行越界,肆意踐踏我大舜國土,殺我子民,怎會兩國交戰這幾十年?我若不為兇器,難道要當那砧板上的rou,任由你們屠戮?” 蕭利天的眼越發沁涼,嘴唇微動,最后卻只是一笑道:“你說的對?!?/br> 趙黼冷看他一眼,卻覺著此人今日甚是古怪,便哼道:“我尚且有事,不同你多言了?!?/br> 趙黼說罷,絲毫不再耽擱,昂首闊步仍去。 蕭利天轉身,默默地看著他挺秀如劍的背影,忽地叫道:“殿下?!?/br> 趙黼止步,回頭看他。 蕭利天目光閃爍,最后道:“殿下……且留神保重?!?/br> 趙黼“嗤”了聲,回身仍去,心道:“這遼人今日是瘋發了?中邪了?還是說反話呢?哼,總之黃鼠狼給老子拜年,不安好心?!?/br> 京內。 早上還是一切如常,及至過了晌午,九門的侍衛忽然多了起來。 不知從哪里傳來了一個消息,說是蘭劍行宮出了事,皇帝趙世遇刺,兇多吉少。 這消息迅速地傳播開去,整個京內沸沸揚揚,百姓臣民均不知真假,人心惶惶。 街頭也逐漸開始戒嚴起來,許多鎧甲鮮明的士兵一隊隊來來往往,百姓們察覺不對,皆都不敢在外頭停留,紛紛地回到家中,關門閉戶躲避。 就在城門將關閉之前,有一名將官,帶了幾個隨從,看著風塵仆仆的模樣。 這五六個人才進了城,就見迎面一隊士兵沖了過來,將原先守門的侍衛推推搡搡,似是個要替換的架勢。 原先那些侍衛見狀,便喝罵不依,兩方竟爭執起來,各自按著刀柄,仿佛一觸即發似的。 這將官人在馬上,回頭看如此罕見情形,皺眉道:“這是在做什么?” 又見前方街頭人跡稀少,越發詫異:“莫非京內出了事么?” 跟隨他的一名隨官道:“將軍,好似真個兒出了事,咱們要去何處?” 才問了一句,就見又有一隊士兵沖了出來,領頭一個見了他們在此,便喝道:“是什么人?”一揮手,底下人沖過來,便把此人圍在中間兒。 隨官忙道:“不得無禮,我們大人是曾駐守云州的,接兵部的調令回京述職?!?/br> 那小頭領念了聲:“云州?”忽然色變,喝道:“抓起來!” 馬上的青年將官聽了,皺緊眉頭:“你們想干什么?” 原來這人,卻正是才進京的蔣勛。見勢不妙,喝道:“無緣無故,如何要拿人,你們可有兵部的令?” 小頭領冷笑道:“什么兵部的令,就憑你是從‘云州’進京的,就該抓起來!” 蔣勛聽這聲氣兒不對,怒道:“云州又怎么了,沒什么正經罪名,更無兵部命令,你們是造反了不成?” 小頭領道:“只怕云州來的,才是造反呢!圣上在蘭劍行宮遇刺,難保是誰下的手?!?/br> 蔣勛一路緊趕,因此竟沒聽說這些傳言,當即臉色一變:“你說什么?圣上遇刺?” 正在相持之際,又見一隊人馬來到,喝道:“是在做什么?” 眾人回頭,卻見來者正是兵部的張振,那小頭領不敢放肆,忙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