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節
這是睿親王蕭利天第二次來到,門公早認出是他,臉色也有些不大和善。 畢竟遼人兇殘之名遠播,雖然這會兒議和了,眾百姓見了,雖不敢直接沖撞,暗地仍是仇憤不滅。 云鬟正在書房內,聞聽蕭利天又來,有心不見,便吩咐阿喜去說病了不見外客。 誰知話音剛落,便聽門外笑道:“謝大人饒恕,我自己進來了?!?/br> 云鬟皺眉,將手中書放下,便站起身來。 阿喜早跑到門口,也垂手站住,門邊人影一晃,是蕭利天走了進來,一手負在腰后,右手中,竟握著一根骨笛。 云鬟拱手作揖:“親王殿下如何駕臨敝宅?” 蕭利天掃了她一眼,含笑又將書房打量了會兒,挑眉道:“聽說謝主事辭了官,怎么,將來是要當大夫么?” 原來蕭利天眼尖,早見到云鬟看得是一本醫書。 云鬟不露痕跡道:“不過消遣而已。親王請坐?!庇址愿溃骸胺畈??!?/br> 蕭利天落座:“謝主事既然辭官,必然清閑,如何竟仍是閉門不出?” 云鬟道:“倦怠動罷了?!?/br> 蕭利天道:“我便猜到如此,本要派人來請你去驛館里坐坐,料你必然不肯過去,山不來就我,我便來就山了?!?/br> 云鬟很不愿跟他多話,便只垂首默然而已。 蕭利天笑笑,眼光仍斜睨她,卻將那骨笛放在唇邊,慢悠悠地吹了兩聲兒。 云鬟越發皺眉,不知他是何意,只是這骨笛吹出的聲音,竟有些蒼涼幽怨,難以形容。 剎那間,幾乎不是在這窗明幾凈的室內,而是到了風沙漠漠地云州之外。 蕭利天短短地吹了一曲,方停下問道:“謝主事可知這一曲叫什么?” 云鬟搖頭。蕭利天道:“這個叫做云州辭。這‘辭’,不是你們所以為的意思,是真正的‘辭別’之意?!?/br> 云鬟道:“我并不懂此調之意?!?/br> 蕭利天道:“這個,是有個人以前教我的,她臨別之際,便給我吹奏了這一曲,是我聽她所吹的最后一曲了?!?/br> 此刻,蕭利天面上透出些悵惘之意,原本鷹隼似的雙眼,竟隱約有些不易察覺的紅。 雖然知道不該問,但是云鬟仍忍不住道:“此人,是誰?” 蕭利天吁了聲,卻并不回答。 他將那骨笛把玩了會兒,復放進胸前,又整理了一下袍擺,才慢慢地道:“昨兒……謝主事可出門了不曾?” 云鬟道:“殿下如何問起這個?” 蕭利天笑笑,抬眸看向他:“只因昨兒在路上,無意中看見……皇太孫殿下跟一名女子,光天化日竟行那驚世駭俗之舉……” 云鬟眸色微動。 拖賴她打小兒便是這個冷淡清和、喜怒不顯的性子,便仍平靜默然地看著蕭利天。 蕭利天正盯著,誰知卻見如此,便復含笑道:“說來巧的很,那名女子……生得竟然跟謝主事,甚是想象,甚至……宛如一個人似的,可知當時我在場瞧著,還以為就是謝主事了?” 蕭利天想到昨日那一場,此刻心中仍覺駭然驚心。 大遼的民風原本比舜要開明些,然而似這樣的綺烈旖麗的場面,卻著實是連無所不知、見多識廣的蕭利天頭一次見。 當時他在人群中,幾乎就忍不住上前去辨明真假,卻又無法動彈。 在他周圍,原本那些看熱鬧的百姓們都在議論紛紛。 原來有人認出了救人者乃是皇太孫趙黼,一個個驚愕之余,歡欣鼓舞,似要頂禮膜拜。 誰知下一刻,卻齊齊目睹了那破俗驚世的一幕…… 蕭利天仍清楚記得,當時那剎那,長街上眾人不約而同地失去聲響……似天地間,只有風悄然拂過,以及不遠處樓里火猶著的劈里啪啦聲音。 直到趙黼把人抱了,跳上馬車離去,滿街上目睹此情的人,都宛若泥雕木塑般,無法動彈。 而那無人理會的著火的樓,樓層宛若一張大嘴,正不甘寂寞似的往外吐著黑煙。 此即聽了蕭利天所說,云鬟卻依舊泰然自若般,道:“世間相似之人千千萬萬,又何足為奇?是了,親王難道不知,曾經東宮里便有個跟謝某甚是相似的女子?!?/br> 可雖極為鎮定,那白皙的臉孔上,卻早浮現出一抹很淡地暈紅。 蕭利天道:“這個我自然也聽說過?!彼⑽④P躇,面孔上露出狐貍般的笑意:“謝主事可還記得上回那竹簡之事?” 云鬟道:“自是記得,不知殿下因何又提起來?” 蕭利天嘆道:“我昨兒見那女子,對她印象深刻,念念不忘。而人在緊急關頭,總會情不自禁做出下意識的動作來,故而我有個法子可以分辨,謝主事到底……” 云鬟冷眼相看,卻見睿親王起身,一步步走到跟前兒。 云鬟皺眉:“殿下?” 蕭利天絲毫不為所動,他若再走一步,必然便靠到云鬟身上了。 云鬟只得后退,蕭利天復進逼一步,云鬟忍無可忍:“睿親王!” 蕭利天好整以暇地垂眸相看,低低笑道:“謝主事怕什么?都是男子,這又有什么可避忌的?本王又不會吃了你?!?/br> 再往后退,便到書柜了,云鬟咬牙道:“親王,請你自重?!?/br> 蕭利天舉手在她腰間輕輕一攬,因是在府內,并不出去,故而云鬟也并不似平日那樣“裝備整齊”,腰間未曾纏扮起來。 蕭利天嘖嘖道:“難以想象,謝主事的腰竟這般細?只怕比個女子都不換?!?/br> 云鬟臉色發白,因動了怒,心跳得又快又重。 蕭利天近距離細看,見螓首蛾眉,宛然生輝。 因慍怒的緣故,原本清寂的雙眸中似隱隱地有兩團火,流光宛轉,似冰火交撞,叫人目眩神迷。 蕭利天望著,竟喃喃道:“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謝主事,你究竟是在男扮女裝呢,還是女扮男裝?” 云鬟只覺著自己的心幾乎按捺不住,要跳裂似的,手動了動,卻又死死握緊。 只是倉皇之中,不知為何,眼前竟生出幻覺似的。 卻仍是那日,她隨著白樘進宮面圣,那時候蕭利天跟趙世對弈…… 云鬟怔住,再定睛細看。 卻似時光回溯,倒轉而行——睿親王輕蔑地笑,趙世叫她恢復棋局,地上那些拂亂的棋子重新跳回了棋盤上。 趙世縮手,尚未下那棋子。 可原本在他袖口沾著的那種子竟也不見。 云鬟屏住呼吸,目光轉動。 時光再度定格的時候,卻又成了正常而行。 是蕭利天微微垂首,落下一子。 隨著他一笑之間,發端有什么東西滾落下來,滑到棋盤邊兒上。 正趙世握著袖子來填棋子,那繡金線葳蕤的袖口在邊上一掃…… 原來,如此。 現在,此時。 睿親王見她原先還流露怒意,漸漸地雙眸里卻空濛起來,雖近在咫尺,卻非看著自己。 他微微一怔:“你……” 只聽云鬟喃喃道:“原來不是圣上……” 蕭利天見她恍惚,疑惑道:“你說什么?” 云鬟凝神,再度看向蕭利天。 正此時,便聽得有人道:“你在做什么?!” 睿親王松手,回頭看時,卻見門口站著一名面容俊秀、英氣勃勃的少年,此刻雙眼中滿是震驚跟怒意,正盯著他。 云鬟順勢后退一步,靠在柜子上,深吸氣,竭力穩定心神。 這來者,卻是阿澤。 阿澤雙眼不悅地望著睿親王,見他終于識趣地退后了一步,才道:“親王殿下!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方才是要欺負人么?” 睿親王笑道:“哪里有?我不過跟謝主事聊了兩句罷了?!?/br> 阿澤道:“我沒看見你聊什么,只看見你強逼人。哼,你雖然是遼國親王,如今卻是在我們大舜,你難道忘了謝鳳也曾是刑部的人么?雖然如今不在了,但若他有事,刑部第一個跟你算賬!” 睿親王咋舌道:“好生厲害,我自然是清楚的。故而不敢如此?!?/br> 阿澤已經走到云鬟身前,道:“他有沒有欺負你?” 云鬟終于緩了心神,道:“沒什么,親王只是……要走了?!?/br> 睿親王不疾不徐,竟笑道:“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如今,我終于領教了?!比允菐戳嗽器咭谎?,轉身去了。 阿澤啐了口,道:“該死的遼狗,沒想到也是個急色鬼!男人也不放過?!?/br> 云鬟原本還有些心跳微亂,聽了阿澤這句,卻不由笑了。 阿澤白了她一眼:“你還笑?我若不來,便給他沾了便宜了?!?/br> 云鬟道:“既然是男人,又有什么可沾便宜的?” 阿澤語塞,方才那句是他不由自主說出來的,當即跺跺腳道:“那他方才是怎么樣?總不成是貼在一塊兒聊天?” 云鬟目光一動,不愿再提此人,便問道:“阿澤今日怎么有空來了?” 自從云鬟“辭官”,阿澤甚是莫名,只是沒有人肯跟他說緣故——除了白樘外,也無人真正知道,阿澤一頭霧水。 他雖然曾對云鬟多有腹誹,可是……畢竟相處這許久,心中早也當“謝鳳”是同僚了。 起初還因這張臉而別扭,但相處久了,卻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就仿佛并不是個陌生的謝鳳,而是……昔日曾熟悉的那個女孩子…… 只是這種感覺極為隱秘,阿澤也不敢對任何人說,更不肯對云鬟提起一句,恰恰相反,因要掩飾這種“依賴”之感,便每每見了,都要冷言冷語一番。 可偏偏她竟又不在部里了。 阿澤道:“四爺……”話一出口,便又轉開道:“我自己愿意來就來,又怎么了?” 云鬟落座,見他似有支吾之意,便看了他一眼,雙眸黑白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