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節
才落座,便見桌子上空蕩蕩地,云鬟出門,等了會兒,才見書吏經過,便道:“如何不見遞送來的公文?” 那書吏吃了一驚,忙道:“昨兒季行驗遍尋不著主事,我方才來又沒看見您在,只當今兒竟是不能來的,故而沒把公文送來?!?/br> 云鬟苦笑,心想:“表哥真是的,我便一日不在府中,竟鬧得人盡皆知?!币驍[手道:“快去拿來?!?/br> 書吏賠笑道:“是是,主事別怪我,不是故意偷懶,委實以為不能來了呢?!?/br> 那書吏躬身而去,云鬟甚是無奈,將進門之時,心底忽地有一線光閃過。 腳步立時止住,云鬟皺眉出神,凝神搜尋方才那一抹“似曾相識”,到底是從何而來。 霎時間,似畫面倒回,回到方才書吏稟告時的情形。 有一句便跳了出來——“不是故意偷懶,以為不能來……” 如此耳熟。 與此同時,耳畔又響起另一個不同的聲音,粗聲粗氣喝道:“明明是偷懶!” 云鬟搖了搖頭,心底千萬種場景陡然旋轉,昨日在驃騎將軍府的種種,隨后跟趙黼的種種……卻皆都不是。 復又倒回,那一夜同白清輝的種種……忽然間心又似河水漫過沙灘,絲絲地難受起來,忙壓下不想此節。 再定神之時,眼前場景變幻,竟是身在驛館之中,在她面前,是四五美姬,翩然起舞。 兩側閃開之時,睿親王正舉杯勸飲。 她的目光轉動,卻見“自己”正在悄然對清輝道:“不可貪杯?!?/br> 睿親王調笑數句,清輝舉手吃茶。 本能地有所預感,就是在這時了。 云鬟回頭,果然見許驛官正進門,從她身旁走過,同在座眾人寒暄數句后,睿親王座下的那個遼人起身斥責——“那日我們遇襲回來……如何沒放冰塊?” 許驛官忙道:“委實是一時忘了,多半以為殿下那日會在醉紅樓歇息半日,故而不曾預備……” 遼人道:“明明偷懶!” 至此,萬般皆收,已得欲得。 云鬟驀地回身,正那書吏捧了公文前來,兩下竟相撞在一塊兒,文書散落地上。 書吏嚇了一跳,云鬟顧不得,只道:“我回頭再來看?!卑瓮韧?,飛快而去。 室內,白樘正慢慢地將有關遼將被殺一案的卷宗緩緩合上,忽地聽到門口有人道:“尚書!” 卻見是云鬟去而復返,似趕的甚急,有些微微氣喘。 白樘道:“怎么?” 云鬟進門,深吸一口氣,道:“季行驗曾說,親王馬車內的火藥,是特制、不需要人手點燃的……” 白樘道:“不錯?!?/br> 云鬟道:“那日蘭劍湖畔,睿親王曾抱怨,說定了醉紅樓的座兒,要午時一刻準時到的?!?/br> 白樘挑眉,心念急轉,手有些握緊:“你莫非是說,有人便想在睿親王前往醉紅樓的這時候,利用這自燃的火藥謀害親王?” 云鬟點頭:“方才尚書問我,前兒在驛館赴宴有沒有發現異狀,方才我在回去的時候,無意中……想起一件事?!?/br> 白樘見她臉上微紅,便道:“不必著急,慢慢說?!?/br> 云鬟來時,心底便又將種種過了一遍,微微定神,稟道:“當時許驛官來見眾人,睿親王身邊有一位叫做蕭擼的侍官抱怨說,那日遇襲回來,驛館中的人竟粗心大意,不曾在親王房中準備冰塊,且當時睿親王一件兒不離身的玉寶鐲也不見了,當時是清輝、是白少丞問起遇襲那日是哪一日,果然是蘭劍湖馬車炸裂之時?!?/br> 白樘道:“然后呢?” 云鬟道:“許驛官回答,他們以為是睿親王會歇在醉紅樓中,故而疏忽了不曾備冰……” 白樘道:“這或許也是有的。又有何異狀?” 云鬟道:“原本我也并不覺有何異樣,只是方才我回房之時,發現桌上并無任何公文,傳人來問,才知道原來因知道季行驗尋我不到,書吏以為我今日不會來做公,所以沒有遞送公文?!獣翦e‘知道’我不會來,才沒有準備公文。那么……” 白樘何其敏銳,即刻道:“你是說……當時驛館內負責備冰的人,或許并不只是以為睿親王會在醉紅樓里歇息,而是……事先知道了睿親王會死,所以才不曾備冰?” 云鬟點頭:“正是如此,所以,也敢大膽地偷走那玉寶鐲,只因為此人知道睿親王會死在馬車之中,所以就算寶物丟失,遼人自然也不知情、也無法追究?!?/br> 第427章 遼人來議和,這是何等重大之事,禮部,鴻臚寺,驛館各處都嚴陣以待。 因睿親王初來京中,且又怕熱,館內眾人每日都要按部就班、在他房中添加冰塊去暑降溫,周到謹慎,又怎會存在一日疏忽憊懶之說? 再加上那玉寶鐲丟失的時機如此巧合。 一切有解。 云鬟說罷,白樘凝視她半晌,忽地說道:“此事你不可對其他人說知,可記住了?” 云鬟有些意外,卻仍答了一聲“是”,又問:“尚書打算如何行事?若非耶律齊的話,那睿親王豈非仍有危險?是了,那毒死耶律齊的,是不是就是真兇?畢竟也是在驛館內中毒……” 白樘道:“誰說是在驛館中毒?” 云鬟道:“難道……尚書查到他是如何死的了?” 白樘道:“季行驗在查驗耶律齊尸身的時候,找到一處重要線索,只是我叮囑過,讓他不要告訴別人……甚至是你?!?/br> 云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略有些緊張。 白樘道:“如今告訴你,也已經無妨了,——耶律齊雖看似是中青花毒而死,但他的尸首上,胸口之處發現針刺致命傷?!?/br> 當時巽風阿澤兩人負責追拿耶律齊,又有趙黼所派的緹騎緊隨其后,且睿親王也帶人趕到,三方人馬,眾目睽睽之下,又有誰下如此重手殺了耶律齊? 云鬟不解,只顧看著白樘。 白樘道:“我原本也想不通,故而叫巽風跟其他人,把那夜的情形又重演了一遍?!?/br> 起初見耶律齊身死,又是遼人所用的青花之毒,還以為他是畏罪自盡,或者另有人殺人滅口,然而季陶然查驗尸首之時,卻發現貼近他心臟之處,有一處致命針刺傷,傷口極細,若非那一點青色隱隱,且遇上的又是季陶然這般“身經百戰”的驗官,尋常之人幾乎都看不出來。 此事白樘并沒聲張,只叫巽風等將當時情形詳細演了一遍,終于給他發現一個極容易被人忽略的關鍵點。 那就是……那一名過路的“巡夜人”。 當時耶律齊倉皇逃命,被三方堵截,插翅難逃之時,忽地一名更夫經過,耶律齊即刻將此人挾持。 因巽風跟阿澤配合無間,順利救出此人。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耶律齊身上,哪里會留心這更夫暗中動了什么手腳? 白樘道:“我因發現,癥結便在這名更夫身上,已經派人搜尋此人,卻并不曾找到那夜巡經玄武大道的更夫,可見殺人滅口者便是這神秘人了?!?/br> 真真兒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意外中的意外。 云鬟只覺匪夷所思:“那么,為什么尚書不肯聲張此事?” 白樘道:“先前我們認為犯案的是遼人,故而睿親王才偃旗息鼓,竭力配合我等……如今耶律齊離奇身亡,按照我們先前推論,耶律齊又不可能是在馬車里放置火藥的人,那么……” 云鬟不由放低了聲音,道:“難道……尚書懷疑,放置火藥欲害睿親王的,不是遼人,而是……” 白樘道:“只能說:有一半兒的可能。但是這一半兒,已經足夠引發震動了?!?/br> 云鬟深深吸了口氣,緘口不語。 白樘卻輕輕嘆了聲,抬手在眉間撫過,道:“你為朝臣之日也并不長,故而大概不知如今的情形,雖說云州曾有太子父子鎮守,堪稱北地國門,舜之利刃,又得天助拿下了睿親王,使得遼人悚懼議和,但是……實則我大舜的情形也并不容盲目樂觀。連年征戰,可知國庫虛耗?先前打下江夏水匪,早已經是……如今正當休養生息的時候,故而這議和,正是時機,若是能令兩國和平十年以上,我大舜便可得返醒乃至鼎盛之世。你可懂我的意思?” 白樘極少跟她這般長篇大套地說話,但字字千鈞。 云鬟心頭竟沉重起來,垂頭道:“是,我懂了?!?/br> 雖和平來之不易,然而卻并不是所有人都盼著兩國休戰,遼國、舜國,甚至周邊其他各國……只怕有無數人暗中虎視眈眈,或者為一己私利,或者為莫名圖謀,茍且行事。 云鬟退后,白樘垂眸沉思片刻,便起身出門。 正巽風從外回來,白樘道:“隨我去一趟?!?/br> 巽風問道:“四爺要去哪里?” 白樘道:“嚴先生府上?!?/br> 巽風見他神色凝重,暗中揣測是不是有什么要緊的案情要請教……多半是為了近來那火粉跟青花之事。 兩人騎馬而去,小半個時辰,便來至嚴大淼所住的胡同,卻見小小地一座門首,透著些古舊氣象,尚未進門,隔著兩扇門,便透出隱隱地笑聲。 巽風上前叩門,有個小童開門迎了,道:“原來是刑部的尚書大人,快請進?!?/br> 白樘同巽風一前一后入內,卻見院落中一棵古槐樹下,一片小小地石桌,放著幾個圓石墩,嚴大淼正跟另一個人對坐,不知說到什么,兩人都是笑吟吟地。 而跟嚴大淼對坐之人,赫然竟是季陶然。 季陶然見白樘來到,忙跳起來作揖:“尚書大人如何這會兒來了?” 白樘道:“你如何在此?” 季陶然道:“我因火粉之事,來請教嚴先生?!?/br> 白樘一點頭,此刻嚴大淼也站起身來,笑吟吟道:“今日小院蓬蓽生輝,四爺如今身為尚書,竟也肯屈尊踏足?” 畢竟是年紀大了,胡子頭發皆都雪白一片,白樘忙作揖還禮:“先生說笑了?!?/br> 當下便又圍著那石桌坐了,小童早就快手快腳地送了茶上來。 嚴大淼道:“不怪我以老朽之心度君子之腹,尚書如今乃是個要人忙人,也畢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罷?所為何來,且請說就是了?!?/br> 季陶然道:“總不會也是為了火粉之事?” 白樘道:“是?!?/br> 嚴大淼道:“我方才跟陶然說了,我畢生的心血,都在那幾本傳給他的行驗記錄之中,只要他翻遍細看,必有所得。只怕四爺此番前來,也是白走一趟了?!?/br> 白樘道:“我雖是為了火粉而來,卻并不是跟季行驗一樣的問題?!?/br> 嚴大淼道:“哦?那是如何?” 風從墻外而來,拂過那傘冠似搖曳的大槐樹,只聽得滿耳“簌簌”響動,有幾片葉子墜落,晃晃悠悠,有一片便落在白樘面前的杯子中,打的茶水顫動。 白樘垂眸看了一眼,道:“火粉的第一次出現,是在聯詩案的‘藍田日暖玉生煙’,還是季行驗說起來,眾人才知道此物?!?/br> 季陶然滿口贊嘆道:“我也是因為看過嚴先生的記錄,才知道此物的存在,果然受益匪淺?!?/br> 嚴大淼含笑不語。 白樘道:“先生,請恕我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