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節
崔承道:“我有什么可怕的?當初從戎,不就隨時準備馬革裹尸么?” 崔印疼惜兒子,便只唉聲嘆氣,不肯多加責備。 崔承看他一眼,走開兩步,望著窗外,忽地說道:“父親知道,我心里曾多后怕么?” 崔印詫異:“你后怕什么?” 崔承笑了笑,道:“我每每想到小時候那么些胡作非為的舉止,就很是后怕……倘若我從小,沒有jiejie當時的點撥照應,沒有她當頭棒喝,我現在是個什么模樣,我也想象不出來……恐怕,比崔鈺更加不堪,也是有的?!?/br> 崔印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你說的什么……” 崔承道:“我說的,是我心里的話,一向并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贝蕹行r候不懂事,人家奉承什么,只當好意,縱容著他,也當是好事,甚至生母羅氏教訓的嚴厲了些,反而對羅氏生出畏懼疏遠之心。 一直到遇到了那位從鄜州回來的長姐,雖看著冷淡無情,可是偏偏……成了對他影響最大的人。 原先崔承還不覺著怎么樣,只是這幾年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懂事,想到以前的種種,再想想現在,竟捏著一把汗。 崔承道:“我記得她的行為舉止,更記得她的每一句話,尤其是她……她臨去之前的那些話。我始終牢記心中,這會兒,才活的清醒明白,而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紈绔子弟?!?/br> 崔承道:“父親也說‘人死不能復生’,當時我雖不信她就這樣短命,可也不敢指望她仍活著,但……幸而老天眷顧,給了這樣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她雖并不是復生,于我而言卻真如復活重生了一般!故而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壞事,更不許任何人害她!我會豁出所有保護她!” 崔承回頭看著崔印,一字一頓道:“所以父親該明白,當時我若在京中,知道崔鈺做的那混賬事,父親要承受的,就不僅是失去一個兒子,而是兩個!” 崔承話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幾乎讓崔印毛骨悚然。 再相見,崔承看著眼前的人,先前在崔印面前狠辣絕情的少年,忽然紅了眼眶。 崔承上前一步,一言不發地將云鬟抱在懷中,眼中的淚如雨,紛紛跌在她的肩頭之上。 云鬟起初聽聞崔家來人的時候,心里還有些惴惴,畢竟,崔鈺……那是她的庶弟,別人不知也罷,可是崔承……是以云鬟最擔心的是崔承的反應,倘若崔承也錯認或者怪罪她,雖然不至于如何,可心里畢竟是過不去。 想不到崔承竟是這般反應,這一抱,雖然他什么也沒說,卻仿佛已經說了萬語千言:他心里都懂,也都明白,也并未怪罪她分毫。 卻只是……疼惜她受得罪。 云鬟來不及多想,眼中便濕熱起來,原本心頭那虛虛地冷寒,竟被他一抱之間驅散了。 崔印在后看著,他向來是個情緣淺薄之人,不管是對妻,對子,可現在見了這般情形,不覺動容。 想到崔承先前那些話……似他這樣生性涼薄似的人,兒子卻是如此深情決絕,跟他恰恰相反,如何叫他不心生感嘆? 至此,心里原本對于云鬟的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怨念,竟緩緩地消退了。 四日之后,三司會審。 刑部,大理寺,監察院三部,便在大理寺中,提審晏王世子府命案的一干人等。 世子府內的侍衛,長隨等,跟隨崔鈺的小廝,侍從等,以及謝府之上的眾人……一一過堂。 云鬟上了堂來,正中自是本案的主審官白樘,兩邊陪審的,一人是大理寺的胡少卿,一位是監察院的梁御史。 因云鬟有官職在身,自不必跪。 那胡少卿便先問她跟崔鈺是何關系,當日的詳細經過,云鬟一一作答,只說崔鈺因為賄賂一事,兩人不歡而散。 胡少卿問罷,梁御史便道:“晏王殿下傳你去是為何事?” 云鬟也只說乃是閑談。 梁御史便對白樘跟胡少卿道:“素聞謝主事跟晏王世子交好,世子不在京中的時候,主事也曾去過兩次世子府……這一次再往世子府去,可見也是稀松平常的?!?/br> 白樘忽地問道:“這一次,謝主事跟王爺談的是什么?要詳細所言?!?/br> 云鬟一頓,繼而道:“無非是……些閑話?!?/br> 白樘道:“王爺傳你前去之時,崔鈺被王爺綁在柴房內,王爺可并未跟你提起此事?” 云鬟道:“并未?!?/br> 白樘道:“王爺傳你前去,跟崔鈺被綁全然無關?謝主事,你仔細些回答?!?/br> 云鬟抬頭,對上白樘沉靜的眼神,頃刻才道:“其實,是王爺……問我,崔鈺因何上門之事?!?/br> 白樘“嗯”了聲,道:“你如實說了?” 云鬟道:“是?!?/br> 白樘道:“王爺如何反應?” 云鬟道:“王爺,說他自會料理?!痹捯怀隹?,忽地覺著不大對,便道:“王爺的意思,是要將此事告知、京兆府?!?/br> 白樘卻不再追問,只淡淡道:“請晏王殿下?!?/br> 云鬟的心噗通噗通跳了兩跳,不知怎地竟覺不妙,抬頭看看白樘,卻見他依舊面沉如水。 此刻殿外,晏王趙莊走了進來,眾位大人起身相應,又布置椅子,請晏王落座,這才又落座相問。 最先開口的,仍是胡少卿,依舊問晏王那日為何傳崔鈺。 此話晏王曾當著靜王跟白樘的面兒說過,這會兒便又說了一遍。 梁御史有心照應,便問道:“方才審問謝主事,主事說王爺傳他去,是為了崔鈺一事,還說主事說會料理此事,敢問王爺,是想將崔鈺交付京兆府么?” 晏王看看云鬟,道:“我確有此意?!?/br> 梁御史道:“王爺跟謝主事相交甚好,見他被人要挾,自不能置之不理,這般處置,倒也妥當?!?/br> 白樘一直到此,才出聲道:“請問王爺同謝主事說此話的時候,崔鈺何在?” 晏王道:“在柴房內?!?/br> 白樘道:“那后來崔鈺如何又被帶到書房?既然王爺已經準備把他送到京兆府,想來不必再多見他一次了?” 晏王咳嗽了聲:“只不過交代他兩句罷了?!?/br> 白樘道:“請王爺把那夜,崔鈺被帶進門,然后王爺跟他所說的話,詳細供述?!?/br> 晏王皺皺眉:“這個有些記不太清了?!?/br> 白樘道:“那么,從崔鈺進門,到王爺昏迷不醒的這段,王爺所做了什么,可記得清楚么?” 晏王點點頭。白樘道:“能不能有勞王爺,將那夜的情形,為我們再演習一遍?” 晏王詫異,白樘回頭示意,便見任浮生走過來,白樘又喚了兩名公差,道:“此地權當是在世子府的書房中,浮生便做是崔鈺,這兩人是王爺的侍衛,有請王爺?!?/br> 說罷,又對云鬟道:“謝主事,你當時在哪里?請?!?/br> 云鬟握了握雙拳,壓著心跳,站起身來。 她的記憶自然鮮明非凡,乍然回顧,這赫赫公堂便翻做了世子府內書房,而她邁步往內,走進了隔間。 時光流轉,卻仿佛回到了那夜的書房之中。她呆呆地走進里間榻上,外面,晏王叫侍衛:“把崔鈺帶來?!?/br> 侍衛應聲而去,頃刻回來,便聽得書房的門響了一聲。 云鬟坐著,耳畔聽到晏王數聲訓斥,崔鈺答應,然后……她驀地醒悟,忙早一步起身走到門口。 此刻,回憶中的崔云鬟,并未邁步出門。 但是公堂上的崔云鬟,卻已經先一步走出里間。 因為她知道,這會兒她不出去,再頃刻,晏王就要手刃崔鈺了,而她將不知如何“演”下去。 然而隨著云鬟邁出這一步,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變化,她看到了記憶中她本不該看到的一幕。 云鬟正凝神相看,晏王忽地捂住額頭,倒退兩步。 梁御史跟胡少卿見勢不妙,雙雙起身,卻聽晏王喃喃道:“是我、是我……” 眾皆不解,獨白樘問道:“王爺如何了,是在說什么?” 晏王滿面痛色,抱著頭道:“是我、是我殺了崔鈺!” 云州,晏王府。 這是趙黼回來云州王府的第三日,晏王妃自然歡天喜地,無可不可。 整天吩咐廚下,整治些山珍海味,各色補品給趙黼服用,又說他雖然長高,然而瘦了好些,必要補回來才好。 趙黼見虛驚一場,本欲著急回京,然而聽了杜云鶴的稟告,心中思慮再三,竟是猜不透老皇帝的意思。 何況才跟母親重逢,自不好立刻就分開,因此一時便難以啟口罷了。 這一日,晏王妃滿面春風地來到趙黼房中,道:“正是開了春兒,好不容易又回來了,如何不知道出去走走呢?” 趙黼哪里有游玩的心思,先前這兩日里,也見過了昔日的舊部跟云州的相交之類,正滿腹盤算著如何回京。 見王妃如此,趙黼心要想個借口推辭,正此刻,杜云鶴匆忙來到,滿面凝重道:“世子,城外有遼人使者來到!” 第383章 且說趙黼出王府,徑來城門樓上,往下看去,果然見遠處大路之上,橫著有五六匹馬,都是遼人服色打扮。 云州城頭的士兵們早就人人張弓,瞄準過去,是以這些遼人不敢再往前而行。 那守城官便往下道:“樓下遼人聽著,我們世子來了,你們有什么話,快快說來?!?/br> 遼國來使正仔細張望,領頭使者瞇起眼睛,早看見一名英武少年探身露面,生得龍睛鳳眼,有朗日耀月之姿,著實不同俗輩。 這使者見狀,幾乎忍不住翻身下馬,忽地聽得旁邊侍衛一聲輕咳,才勉強按捺,因大聲叫道:“奉我們大遼神勇無敵國主、通圣皇帝之命,特來同大舜國晏王世子殿下,商議重大之事?!?/br> 趙黼便對副手道:“老子都還沒說什么神勇無敵,通神通圣,遼國的皇帝倒是臉皮厚的很?!?/br> 話雖如此,只因云州這邊兒,在城外也放了不少斥候,每日查探,若是遼軍有些異動,自然早就知曉了,如今并無大軍調動的回報,這批人的來意倒是值得一聽。 趙黼便道:“大舜同你們遼國,如今正是交戰之期,你說奉你們皇帝的命,有何憑證?且拿國書來再說?!?/br> 那使者舉手從腰間取下一道錦帛,雙手捧著,朝上道:“晏王世子殿下,現有我大遼護國國師的親筆使書在此?!?/br> 趙黼提“國書”,本是故意為難。卻見這些人竟帶著國師的手書,不免有些意外,心中轉念:“竟然做的這樣周全?且看看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br> 那城門官見他欲出城相見,忙勸阻道:“世子且慢,就算要接見他們,也不必世子親自出馬,遼人狡獪,倘若包藏禍心,想伺機動手,又如何是好?” 趙黼道:“無事。他們這幾個人,能反了天么?再說若有伏兵,斥候早就報知了,這幾個人不成氣候?!?/br> 城門官道:“雖如此,仍不可大意,世子不要跟他們過于接近,我叫伏兵守在城門處,若有不妥,即刻救援?!?/br> 城門官如此,倒不是怕了遼人,而是趙黼身份委實非同一般,因此半分疏忽都不能,何況面對的是常年勁敵,必要嚴加防范護衛為上。 趙黼下了城,翻身上馬,吩咐開城門,帶了左右四名副將縱馬而出。 遠處的遼人使者見他在馬上,鎧甲鮮明,耀武揚威,雖看著年輕,卻偏一股銳盛之氣,凜凜烈烈,幾乎叫人無法與其直視,一時目眩神迷,心生仰敬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