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節
上回崔承的事,崔印去刑部請求相助,也是云鬟幫手,后來御史還因此彈劾白樘,更鬧得人盡皆知。 是以趙黼說的也有些道理。 且前兒季陶然也派人來問詢她要不要去,云鬟不想讓他們為此擔心,便從了趙黼所說。 是日,崔侯府賓客盈門,車水馬龍,崔鈺因畢竟是庶長子,加上又并無官職,因此府內事宜向來都是他掌著,今日自也不可或缺。 崔家父子們接了賓客入內落座,云鬟這一桌兒上,卻都是熟人,不過是季陶然,白清輝,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側。 然后便有兩位翰林學士,一位戶部郎中,看著都是溫和面善、有些涵養之人。 趙黼卻并不跟他們一塊兒,在里頭跟宣平侯等人同桌兒。 清輝因不勝酒力,只沾沾唇做個樣兒。 云鬟也自有數,竟滴酒不沾,只季陶然趁興喝了兩口,因這桌上他算是主配,便又舉杯相勸眾人,照應的十分妥帖。 他們這一桌是在角落處,坐的都也是性情內斂的安靜之人,因此甚是不打眼。 正溫文應酬,忽然見門口人影晃動,有兩名丫鬟,簇擁著一個婦人進來。 婦人懷中抱了個看似五六歲的孩子,年紀雖小,生得粉妝玉琢,濃眉俊眼,被抱著自往前入內去了。 云鬟抬頭看了一眼,依稀覺著這孩子有些眼熟,正思忖中,旁邊季陶然低聲笑道:“可知道這是誰家的小公子?” 云鬟搖頭,季陶然道:“怪道你不知道,你又從未見過,這便是宣平侯的小公子了?!?/br> 聽了這話,云鬟猛然震動,待回頭再看,那孩子早不見了。 宣平侯跟藍夫人的小公子,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云鬟之功,才將前世的命運轉折,又喜得麟兒。 這孩子的名字喚作“泰”,也正是應藍夫人所求,云鬟給起的。 時過境遷,藍泰已經能夠滿地亂走了,又且出落的這個模樣,云鬟心中涌動,又是驚詫,又且百感交集地歡喜。 雖有心再看一看泰兒,然而畢竟此刻她的身份不同,卻也只能相望而不相親罷了。 忽聽清輝道:“這小公子生得倒是極好?!?/br> 旁邊那戶部郎中便也笑說:“可不是么?宣平侯這位麟兒,可是得意的很呢,怪道侯爺夫人都愛若性命?!?/br> 如此酒過三巡,忽地有一個意外之人前來,卻是崔鈺。 崔鈺先跟眾位見禮,又對季陶然道:“表哥,有勞你了,可要好生招呼各位大人,尤其是白少丞跟……謝主事,他們兩位可是我侯府的大恩人呢?!?/br> 先前崔承出事,后來又有御史彈劾白樘,是以滿城之中幾乎無人不知,這一桌子上的自然也都懂他指的什么。 季陶然道:“我早知情,不必吩咐?!?/br> 崔鈺卻又自斟一杯,又給云鬟和清輝滿上,舉杯道:“我原本就想當面相謝兩位大人,只怕沒這機會,如今多蒙兩位賞光,讓我能一盡心意。我便先干為敬了?!?/br> 崔鈺說著,一飲而盡,其他三位同桌的大人不知何故,只見他這般禮數周全,便都點頭贊嘆。 然而看云鬟跟清輝兩人,卻真似是那冬夜的冷月光照著雪地一般,兩個人的臉色均都淡淡地。 白清輝先開口道:“公子的好意,某心領了,只不過從來不善飲酒,還請見諒?!?/br> 崔鈺啞然之時,云鬟也道:“我亦如此,唯恐不勝酒力,見笑人前,二公子莫怪失禮?!?/br> 季陶然便笑道:“鈺兒不必客套。我是知道他們兩個的,從來嚴謹自律,我竟不曾看見過他們兩人吃醉酒的時候?!?/br> 一位翰林便道:“這個是正經,白少丞跟謝主事都是從刑獄的,自要始終保持清明,且白少丞乃是刑部白尚書之子,尚書大人從來也都是個端然自矜之人,故而這許多年來才官聲蜚然,圣上且格外青眼器重。少丞亦很有尚書之風范,將來成就,想來不在尚書之下?!?/br> 滿座皆都點頭稱頌。 崔鈺也笑著贊同,卻又對云鬟道:“聽說謝主事是南邊兒之人……卻不知家中尚有何人,可也有父母兄弟等?” 白清輝早就察覺,先前眾人說笑之時,多半都看著他,可崔鈺的眼睛卻只在云鬟的身上。 云鬟依稀覺著此話有些刺耳,季陶然也覺有異,正在此刻,卻聽有人道:“喲,這里好熱鬧?!?/br> 眾人轉頭,卻見是崔印帶著崔承走了過來,崔承臉色不大好,盯了崔鈺一眼,又將目光轉開。 崔鈺見他兩人到了,便忙后退了一步,暗中打量眾人行事。 崔印依舊面色如常,上前來團團寒暄了一番,相謝了眾人捧場,才又問崔鈺道:“鈺兒是在做什么?” 季陶然道:“叮囑我好生陪客呢?!?/br> 崔鈺也帶笑回答道:“因先前承弟的事,多虧了白少丞跟謝主事,故而特意過來相謝?!?/br> 崔印道:“你做的很好,我本來要帶你弟弟親自相謝的,改日還要親自過府拜會道謝呢。不過外頭又有人來送了帖子跟拜禮,底下人正忙亂呢,你且好生照管著要緊?!?/br> 崔鈺忙道:“是?!庇窒虮娙诵辛硕Y,才往外而去。 那戶部郎中是個實心的,便笑道:“大公子甚是能干,先前我來,看他派遣調度,一些兒不差?!?/br> 崔印笑道:“可不是么?家中之事,多虧了他了?!?/br> 同桌兒翰林道:“我也時常聽眾人贊嘆小公子之名,比如這次演武場的血案,若不是小公子盡心為鄧校尉著想,也未必會鬧得如此之大,也未必會讓真相大白。小公子身手又佳,為人且忠義,將來只怕前途無量?!?/br> 崔印回看崔承一眼,含笑帶嗔,道:“到底年紀小,雖有熱血,卻甚沖動,這次若不是貴人相助,連他也折進去了?!?/br> 戶部郎中道:“侯爺過謙了,有兒如此,夫復何求,大公子跟小公子兩個,可謂是侯爺的左膀右臂了?!?/br> 眾人齊聲說是。 崔鈺此刻走到門口,聽到這里,便回頭看了一眼。 卻見崔印笑意盈盈,正跟眾人說話,崔承站在身旁,兩只眼睛卻看向謝鳳。 謝鳳低著頭,卻一聲不響,亦看不清是何臉色。 崔鈺眼中泛起幾許陰翳,正暗中窺視,忽地覺著有道視線,冰冰冷冷地掃了過來。 崔鈺心驚,定睛看時,卻見是云鬟身旁的白清輝,雖看似面無表情,但是那目光,卻如冰河之水,又似刀刃鋒芒,叫人望而生畏。 崔鈺倉促扯了扯嘴角,作出一個皮笑rou不笑的模樣,低頭去了。 眾人正說話中,忽然又聽得小孩子的聲音,齊轉頭看時,卻見是宣平侯牽著藍泰走了出來,那藍泰因見了崔承,便撒歡往這邊跑。 原來先前藍夫人因跟侯府疏遠了……但云鬟“去”后,崔印的繼室羅夫人思慮萬千,想到云鬟臨去之前的種種,暗自感傷。 羅夫人是個聰慧有心的女子,當下便暗中教導崔承,讓他得閑多往宣平侯府去,也算是代替云鬟“親近”之意。 因此崔承跟小藍泰之間竟格外的相好。 宣平侯被兒子扯著,身不由己卻也笑意吟吟地走到跟前兒,藍泰已經撲到崔承身上,道:“哥哥!陪我玩?!?/br> 崔承摸摸他的頭,本想先打發開他,誰知見云鬟正望著藍泰,崔承心中一動,便道:“好啊,你要玩什么?” 藍泰摸著臉想了會兒,認真說道:“要騎馬打仗?!?/br> 在場眾人忍俊不禁,都笑起來。 藍少紳笑道:“罷了,方才在里面見你出來了,便坐不住,你且領著他去,省得在這里吵嚷的眾人都不能安生吃酒?!?/br> 其他賓客都紛紛說“侯爺客氣”,又說不會。 崔承便抱了藍泰,卻并不走,只對季陶然道:“表哥,我有個東西要你捎著,待會兒你來一趟?!?/br> 季陶然從來最懂他的心意,如何不明白這句的意思?便笑著說道:“我懂了?!?/br> 崔承才抱著藍泰出去了,藍少紳跟崔印又說兩句,兩人便自回去吃酒。 這邊兒季陶然早跟云鬟低語透風,才故意起身,向各位說了聲,便出去了。 云鬟正思量該要找個何樣的借口,清輝扶額淡淡道:“方才沾了一口酒,頭有些暈,謝兄可陪我出去透一透?!?/br> 桌上眾人見了,都紛紛請他保重。 當下三人前后來至外間,早見崔承拉著藍泰,站在角門處徘徊張望,見他們出來了才放心。 清輝同云鬟快步走來,崔承帶著他們幾個,一路來到自己房中,又將丫頭指使了出去。 四個人坐在桌邊兒上,藍泰見來了這許多好看的哥哥們,也不怯場,忽閃著眼睛打量,又問崔承:“什么時候玩騎馬打仗?” 云鬟望著小孩子如此爛漫的模樣,眼眶早就紅了,也幾乎無法再看下去,便起身走到旁邊兒,從袖中扯出帕子,暗暗拭淚。 正有些難以自持,忽覺有人蹭了過來,云鬟詫異低頭,卻見藍泰靠在自己身邊,仰頭望著她,問道:“你是誰?” 云鬟未及答話,兩行淚已經掉了下來。 第367章 藍泰問罷,云鬟緩緩俯身,便將他擁在懷中。 藍泰小孩兒,不明所以,只當是喜歡自己,竟只是咯咯地笑。 這會兒,季陶然跟崔承雙雙起身,走到兩人身旁,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有清輝走到門邊,負手看向外頭,一邊兒細聽里間。 卻聽得藍泰道:“你怎么啦?”原來他畢竟發現云鬟流淚,便詫異相問。 云鬟抱了他片刻,才放開,道:“沒……只是覺著……泰兒很是可愛?!?/br> 藍泰笑道:“是么?”轉頭卻看向崔承。 崔承先前看著云鬟痛抱藍泰的模樣,心里也自觸動,他明明知道云鬟的身份,但卻并不能依從心愿,同她相認相親。 望著兩人,竟也想起上回在謝府門口那一抱,心里也痛痛酸酸地。 崔承眼中也有些淚光,勉強一笑,道:“哥哥夸你呢,還不多謝?” 藍泰果然道:“謝謝哥哥?!痹衷_地抱著云鬟,便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云鬟眼中帶淚,被他如此,卻不由也笑了出來。 季陶然見她露出笑容,才松口氣,忙扶她起來,道:“眼睛都紅了?!?/br> 云鬟轉身避開藍泰的目光,將淚漬擦拭干凈。 那邊兒崔承便對藍泰道:“泰兒是從里頭出來的,那你的母親可好么?” 藍泰道:“母親很好。因為我多日沒見到哥哥了,就叫乳母帶我出來玩?!?/br> 故意問了兩句,一則讓藍泰分心,二則是讓云鬟聽了安心罷了。 如此略坐片刻,忽地清輝仍面不改色地走了回來,卻輕聲道:“大公子來了?!?/br> 眾人知道有異,崔承皺眉道:“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