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節
趙穆沉吟片刻,又說:“我其實還有一件事想問二哥,這蔡力先前從大理寺退職,便投奔王府門下,按理說他并沒有門路再進御苑……此事既然二哥不知道,那么……府內其他人可知不知道?” 恒王才要嗤之以鼻,張口之時,卻有些定住。 靜王覷著神情,卻試著問:“不知道濤兒這會兒在不在府中?” 恒王咽了口唾沫,冷然無聲。 靜王緩聲道:“我這次來,別無他意,只是想二哥明白,但凡是我們能想到的,圣上自然也都會想到。他疼愛黼兒更甚他人,且圣上不似白樘等,白樘是需要十足證據才能定案的,可對圣上而言,一旦起了疑心,只怕從此就……” 恒王聽到這里,肅然喝道:“夠了!不要危言聳聽,縱然……以前的事跟濤兒有些干系,但是今日放火殺人之事……” 靜王不等他說完,便道:“黼兒今日在我的兵器庫中拿了一把寶刀急急出門的時候,濤兒也正進門,他便問了一句,我當時并沒在意,信口答了他。故而黼兒去御苑的事,我只對他一個人說過?!?/br> 恒王嘴角的rou微微驚跳起來,靜王對上他的眼睛,又道:“二哥,不管有什么解不開都好,我絕對不希望黼兒被人傷損,更不希望手足之情徹底壞了……所以今日我才冒險前來,同你說這番話,二哥是極聰明有心的,自然知道以后該怎么做?!?/br> 靜王站起身來,向著恒王行了一禮,道:“若有些失言得罪,還請二哥見諒。我去了?!?/br> 靜王轉身欲行之時,恒王忽地道:“老四?!?/br> 趙穆駐足,慢慢轉身回看。 恒王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你今日的情,我心領了。只是……透露口風給濤兒一節,望你幫為兄一個忙……不要告知他人?!毖壑型赋鲆荒ㄒ笄?。 目光相對,靜王一點頭,才轉身去了。 身后廳中,恒王靜坐片刻,張手將桌上茶盞掃落地面,握拳怒喝道:“世子在哪里,快給我傳來!” 且說趙穆出了恒王府,見天際雪下的越發密了,而王府門口卻多停了一定八抬暖轎。 王府的長隨上前稟奏道:“王妃聽聞先前王爺急匆匆出門,又見落了雪,生恐王爺受涼,便叫小的們四處打聽,知道王爺在此,便特來恭候迎接?!?/br> 靜王笑了笑,躬身進了轎子里。聽外頭起轎之聲,心中轉念,便道:“去打聽打聽,晏王世子如今是不是還在宮內呢?” 那隨從果然飛馬去探,一刻多鐘回來,道:“世子如今還在宮內,聽王公公說,今晚上只怕不會出宮了?!?/br> 靜王一來擔心趙黼的傷,二來見他那樣著急入宮,生怕他又手足無措的惹怒了皇帝,故而想進宮去瞧一瞧他,聽了后面一句,又看天色逐漸有些暗淡了。便道:“去刑部?!?/br> 與此同時,在皇宮之中,趙黼趴在榻上,旁邊兒幾個宮女,高挑銀燈,照的殿內如白晝般,兩三個太醫,或站或坐,正細細地看他的那只手。 只因撞碎了手骨,那些骨頭若不回復原位,長不好的話,便是一輩子的事兒,且又有皇帝的命令,因此眾人戰戰兢兢,不敢分毫怠慢。 原來先前趙黼跟靜王說話之時,猛然間便想起一件要緊大事,因此才不顧一切地飛馬入宮來。 正皇帝因看了一下午的折子,便有些困倦地在龍椅上瞌睡。 趙黼來到門口,探頭瞧了一眼,便把首領太監捉住,問道:“公公,先前圣上跟我說過的那件事兒,怎么樣了?” 王公公笑問:“世子只顧著急,老奴愚鈍,究竟是什么事兒???” 趙黼道:“就是……說是要給我賜婚的事兒呢?圣上總不會當真了罷?” 王公公聞聽,即刻正經道:“這卻是圣上心底的頭一件大事,又豈會半分兒戲?圣旨都擬好了?!?/br> 趙黼目瞪口呆:“圣旨?” 王公公道:“可不是?先前圣上過目,已經叫傳旨太監拿了去,今兒天晚,最遲明日便宣召了?!?/br> 趙黼的嘴巴大張,王公公笑道:“老奴先恭喜世子了,瞧世子高興的這個樣兒,可知老奴也替世子喜歡?” 兩人說了這許久,王公公卻終于發現他臉上有灰不說,胸口袖口各處還有血跡,便緩緩地斂了笑。 趙黼見他錯會了意思,卻不說破,只笑問道:“不知圣旨如今在哪里?” 王公公答道:“自然是御書房里。世子是著急等不得了么?還是說……不知道圣上賜婚的是哪家姑娘?特來打聽打聽?” 趙黼擺擺手笑道:“不消說,我心里自然知道是哪家的?!?/br> 竟半點不耽擱,轉身往御書房去了。 王公公背后看著,點頭笑道:“可真真是個急性子。也不知以后成了親能不能改著些兒?!蹦抗庖粍?,看見他垂著的那只手,一時又疑惑起來。 由此,王公公便在殿外伺候,頃刻皇帝趙世醒來,吃了口參茶,問道:“先前可有人來過不曾,如何我仿佛聽見黼兒的聲音了?” “可不正是世子?”王公公便忙把趙黼先前來過之情說了,又悄悄地笑道:“只怕是不放心皇上給他指的人,自個兒跑去偷看了呢?!?/br> 趙世聞言,也眉開眼笑道:“這個渾小子,真是什么都能干出來,你信不信?倘若他不滿意朕給他選的那人,只怕還會立刻來求朕給他改了呢?!?/br> 王公公道:“陛下給世子選的,自是百里挑一,世子必會喜歡?!?/br> 趙世摸了摸下頜,道:“這個倒是未必,黼兒雖然像我,只不過……罷了?!?/br> 一搖頭,問說:“先前御苑起火的事……” 一語未完,就見外頭有內侍急匆匆來到,跪地戰戰兢兢道:“皇上,不好了!” 趙世皺眉:“怎么了?” 那內侍幾乎哭了:“方才、方才世子在御書房,把一道圣旨給……給燒毀了?!?/br> 第325章 趙世跟王太監雙雙瞠目。 趙世雖格外寵愛趙黼,卻不想竟能做出這種逆天之舉,一怒之下,便叫推出去廷杖。 此刻風雪滿天,幾名金吾衛將趙黼“擒”了出去,就在太和殿外打了起來。 因趙黼領了金吾衛副統領職位,這些侍衛都也算是他的手下,何況素來又跟他好,又且知道他是皇帝心頭上的人,哪里敢下十分狠手,便只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落在臀上,不過是半分力氣罷了。 怎奈殿內趙世親自監工,見他們有意憊懶,越發怒不可遏,叫道:“給朕狠狠地打,不給他一個教訓,他以后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來呢!誰敢周全他,自己便替了他挨打!” 侍衛們聞聽,也怕惹怒了皇帝看出來不像樣,到底三四板子里有一下兒是帶五六分狠的。 偌大的紫禁城中,白皚皚一片空茫,朱紅的殿閣前,飛雪襯著廷杖,場景看起來有些驚悚。 不管是輕輕地板子也好,是重重的也罷,橫豎趙黼只不吭聲,他十分乖覺地趴在那冰冷的地面上,雪花不停地打在頭臉之上,又飛快化成水,心中卻只想著先前的那個人。 也不知為什么,眼睛里有些朦朧,大約是落進了雪。 漸漸地,面前的凌亂飛雪里,浮現那人的影子,她所有的一顰一笑,每一句話,仿佛在此刻隨著雪花閃現,飛舞、沉淀于心。 趙黼長長地吁了口氣,從在靜王府偷拿寶刀沖到御苑,到下了地牢發現她好端端地在……從被她氣的賭氣離去,到發現不會折身而回。 又經歷此后種種驚險,他的心弦始終是緊緊繃著的。 直到此刻,才放松下來,這冰冷的玉石地面,卻仿佛最舒坦的床一樣。 趙黼也不顧寒冷,渾身乏力之下,臉貼著地,合了雙眼。 那身旁的金吾衛打著打著,發現不對,忙湊過來看,一查情形,幾乎嚇得魂也沒了! 忙回身報說:“圣上,世子……世子昏死過去了!” 趙世原本在殿內,恨恨地看著外頭,以老皇帝的歷練、心性,自然也知道這些金吾衛不會下狠手,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他原本倒也不舍得對趙黼如何,只不過趙黼鬧得著實破格,便著意想給他個教訓。 誰知道才打了這十數下,人竟昏了過去。 當下趙世也顧不得死撐顏面,忙命人把趙黼扶進來。 此刻王公公才也顫聲道:“原本沒來得及跟圣上稟明,原來先前御苑那一場失火,的確是因為白侍郎他們辦案時候所起的,一干人等都遇了險……而當時世子也在場,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呢?!?/br> 趙世豎起雙眼:“說什么?” 王公公道:“圣上不信的話且看,世子身上臉上都是被煙熏得灰,這還受傷了呢……”說著忙把趙黼的手小心抬起來,給趙世看那傷。 可憐,因趙黼一路飛馬進宮,到方才那一場磋磨,傷口早又滲出血來。 趙世因看不真切,忙叫太醫來拆開那布帶,當傷口出現眼前,望著那赤紅血rou里透出的森白骨茬之時,在場眾人都驚得失聲。 連無所不經的老皇帝忍不住也倒退了一步,心頭如被人狠狠重擊。 趙世直愣愣地,驚怒交加:“這、這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雖也知道趙黼受傷,卻萬沒想到,竟是這樣慘狀。 不期然看見之時,早嚇得捂住眼睛,回過身去,又連連叫“阿彌陀佛”,聽見皇帝問,王公公才忙又回身道:“這個、這個老奴也不知情……” 趙世原本還大惱趙黼胡作非為到如此地步,很想給他點苦頭嘗嘗,誰知得知這般內情,又看趙黼果然臉色發白,原本清俊的臉上也掛著灰塵,神情倦怠里透出一點悒郁。 身上尤其是胸前各處,血跡模糊。 他唯恐趙黼身上另有他傷不知,便叫人解了他的衣裳,又細看了一番,才得放心。 趙世命太醫好生看顧,自己便來到外間兒,叫立刻傳刑部侍郎白樘進宮。 而此刻……天色已經暗淡下來。 皇宮內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趙黼卻世事不知,昏昏沉沉地大睡了一場。 也幸而如此,太醫們給他整治手骨的時候,便也僥幸沒再吃一回疼痛。 趙黼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子時。 他是從一個夢境里醒來的,像是仍陷在御苑那充滿煙火氣的地牢里不曾出來,他絕望地擁抱著鐵籠里的崔云鬟,卻又因在臨死前能抱住她,而覺著有一絲慶幸。 然而同時,他卻又像是在前世……那個他不敢去回想的場景,那個連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輕易不敢提及的最后。 在這兩種場景中穿梭,他心驚rou跳,覺著累極了,又痛苦的很,唯一得到安慰的,是抱緊她之時那種真切的感覺。 “阿鬟,阿鬟!”他情不自禁地叫,“阿鬟……別死,別死?!?/br> 大約還亂叫了些別的,可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真是混亂之極的夢境。 可這所有,都不如在醒來之時,發現床邊是趙世在凝視著他的那一刻驚悚。 趙黼定定地望著老皇帝,幾乎分不清此刻是在夢中還是真實。 然后隨著他的蘇醒,手上的痛也蘇醒了,趙黼還未開口,便呻吟了一聲。 趙世垂頭看了一眼他搭在邊上的手,沉沉地問道:“知道疼了?” 趙黼即刻醒悟,忙笑道:“皇爺爺……” “住口?!壁w世喝止了他,道:“不要對朕嬉皮笑臉的。今日的事,不會這么輕易過去?!?/br> 趙黼咽了口唾沫。 趙世道:“就算是你不滿意朕給你挑的人,你只管告訴朕,給你再換就是了,為什么卻做出這種逆天之舉?難道你燒了這個,朕就不能再叫人另寫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