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節
誰知邱以明道:“可是……她也會殺了兒子的!” 邱翰林愣了愣,忽然怒道:“你這孽子!你說什么,難道你便不管為父了不成!” 這邱府內因為要提防著“朱姬”對邱以明下手,因此邱公子身邊兒日日侍衛不離身,就連貼身丫頭靠前也要留神警惕,卻沒有想到,朱姬竟會舍棄邱以明,卻對邱翰林下手以要挾。 自邱翰林被挾持,邱以明雖在侍衛護衛之下來到,卻終究不敢出面,邱翰林起初還只是對這“殺手”滿腹的驚怕憎恨,只想白樘早點來到,將此人拿下殺死,可是事到如今,見兒子如此涼薄相待,不由更加驚怒。 血從傷口流下來,又疼又難受,且因性命攸關,邱翰林氣道:“都是為了你不孝,惹得如此禍端,如今你竟不敢出頭,我……我養你何用!” 邱以明聽聞,仗著白樘也在場,便勉強從侍衛叢中走了出來,稍微靠前了幾步,道:“父親,不是兒子不肯出頭,只是……只是這惡人甚是jian猾,只怕她只是緩兵之計罷了,且、且如今侍郎來到,自有計較……” 白樘道:“朱姬,我來替了邱翰林可使得?” 朱姬大笑:“侍郎大人,你不必想了。就算你自斷雙臂,我也不敢如此托大?!?/br> 不等白樘答話,朱姬又對邱以明道:“邱公子,你真的如此心狠絕情,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父親死在跟前兒?” 邱以明面如死灰:“你、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說就是了,別傷我父親性命!” 朱姬道:“我的要求就是,你過來換了他。這般簡單,難道你也做不到?” 邱以明嘴唇抖動,竟無法直視邱翰林的目光,只怯懦地看著白樘,求救道:“侍郎大人……” 朱姬已經揚聲笑道:“當初在太平河畔,你可也是這樣對待我們郭毅的?你對司空說,你并沒有犯錯,你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連救幾人、絕望身亡而已,你什么也沒有做,所以你沒有罪?” 書房內跟庭院中都極為驚悸,朱姬的聲音并不很高,但里外之人卻都聽得格外清晰。 朱姬語聲一冷:“所謂’風水輪流轉’,現在擺在你眼前的,是同樣的選擇,你可以選擇犧牲自己救邱翰林,也可以選擇什么也不做。邱公子,你要怎么選?” 邱以明聽了這些話,眼前驀地出現那日太平河中巨浪滔天的模樣,仿佛郭毅正在水中掙扎,叫道:“邱兄……” 又是邱翰林喚道:“以明!” 邱以明大叫道:“住口!” 邱翰林眼中一片死寂暗淡。 朱姬唇角微挑,道:“看樣子,邱公子已經做出了選擇?!?/br> 白樘微微回頭,看了一眼邱以明。 卻見邱公子上前一步,可極快之間,卻又往后退了兩步。 朱姬道:“今日刑部最公正嚴密的白侍郎在場,邱公子,當著白侍郎的面兒,當著你父親的面兒,你可也敢說一句——你什么也沒做,你并沒有錯兒么?!?/br> 邱翰林搖了搖頭,邱以明無法回答。 朱姬道:“白侍郎,你說呢?” 律法上自無任何規定,要人非要犧牲自己前去換取另一人的性命的,然而…… 白樘只說:“不管如何,不可連累無辜?!?/br> 朱姬一笑:“司空便是知道,律法無法處置這些人,所以才讓我代替行事??墒?,何為無辜?最無辜的,當是我們毅公子,若非機緣巧合讓真相浮出水面,他便是白白冤死了?!?/br> 朱姬說到這里,便又盯著邱以明道:“邱公子,請你仔細看著、好生記住,——這把刀,其實是在你手上,是你親手殺了你父親?!?/br> 話音未落,手中的匕首緩緩地從邱翰林的脖子上劃過,隨著刀刃拖過,一道血痕極快顯現,鮮血很快噴灑出來,將邱翰林頸下的衣裳飛快染的通紅一片。 邱以明身不由己看著,只覺得雙眼幾乎都要瞎了,而邱翰林晃了晃,身形倒地。 第298章 朱姬動手的非常突然,匕首的薄刃切開皮rou,血似流水傾泄。 白樘盯著那刀痕劃過之處,目光微動間,人也已經動了。 幾乎就在邱翰林倒下的同時,白樘到了跟前兒,在朱姬胸前輕輕一掌。 朱姬倒退出去,跌在地上。 不等吩咐,任浮生從白樘身后閃出,將朱姬押住。 白樘單膝半跪,扶住邱翰林,抬手掩住他頸上噴涌如泉的傷處。 邱以明跌跌撞撞進來,跪在旁邊,叫道:“父親!” 邱翰林緊閉雙眼,自無法答應他。 邱翰林其實并沒有死。 就在朱姬動手的那一剎那,白樘就發現了,她并沒有向著邱翰林的大脈下手,且巧妙地只切開皮rou,卻避開了致命傷處,因此雖然看著如“死狀可怖”,實則喉管等都不曾傷及。 然而邱翰林早就嚇得昏死。 若此刻不管,只怕邱翰林也要因傷重失血而亡,可幸而白樘在旁邊兒,當即點了幾處止血的xue道,又命人取傷藥,叫大夫,才堪堪救回了邱翰林一條命。 任浮生叫人綁住朱姬,押著往外。行走間,朱姬看見前方的趙黼。 不知為何,朱姬步子略停了停,任浮生不知怎地,便轉頭看她。 朱姬盯著趙黼,忽然行禮說道:“曾受世子恩惠,只是今生無法報答了?!?/br> 目光相對瞬間,趙黼望著那雙似曾相識的眼,又想起“郭司空”的名號,依稀認出了眼前的女子。 多年前,恒王做壽,趙黼同許多朝臣做客府中,期間一名姬人上前,不知因何,竟撞翻了恒王席上菜盞,潑灑出來,把恒王的衣裳都給污了。 恒王正是興起的時候,見狀大怒,便命拉下去打死。 趙黼從來是個不管別事的人,何況一名低賤姬人罷了,因此竟不理會,群臣畏懼恒王威勢,也都不敢多言。 座中只有一人出面道:“此女不過是無心之失,王爺何必大發雷霆,做此焚琴煮鶴大煞風景之舉?” 這人正是郭司空。 恒王因吃的半醉,更加不肯理會別人言語,便道:“原來是司空大人,怎么,你要替這賤人說情?這可奇了,你莫非是看上了她不成?” 郭司空道:“臣不過是說出實情,何況今日大好日子,求王爺饒恕此人性命?!?/br> 恒王道:“她惹了本王不痛快,為何要饒???休要多言!” 郭司空道:“王爺……” 恒王道:“你給我閉嘴,再敢多說,一塊兒攆出!” 此刻許多朝臣忙勸郭司空收聲,又有的竭力說笑想要緩和氣氛,不料郭司空倔脾氣上來,便道:“王爺要遷怒也使得,只不過畢竟是一條人命,還求王爺不論如何,高抬貴手?!?/br> 當場許多人都呆了,不知郭司空為何竟如此不識相,只怕恒王又要大發雷霆,一時滿座噤聲。 恒王正因眾人的解勸而有些轉怒為喜,忽地聽郭司空這般說,忽地卻笑道:“好的很,不料司空大人竟是有些俠義心腸,既然如此,本王有個提議,你只要心甘情愿地替這賤人挨二十板子,本王就饒恕了她,如何?” 恒王本是要作弄郭司空的意思,挫他的孤傲之氣,誰知郭司空聞聽,竟道:“王爺開口,便不可反悔。若臣愿意替她受二十板子,王爺便放過她?!?/br> 恒王見狀,卻覺著有些趣味,因笑道:“這是自然了?!?/br> 郭司空便起身,走出廳外,竟撩起衣袍趴在地上,恒王又驚又笑,便叫人上前動手。 群臣見狀,雖有的覺著如此很是有辱斯文跟官體,可畢竟是郭司空自愿的,且恒王又醉了,因此眾人都不敢出言排解。 正在要動手打的當兒,忽地聽有個人不耐煩道:“好端端地吃酒,打的鬼哭狼嚎的什么意思?二叔,你醉得也忒厲害了?!?/br> 眾人都震驚看去,才見出聲的正是先前悶頭吃酒的晏王世子趙黼,正一臉滿不在乎,攢眉撇嘴地不甚歡悅。 恒王正要看手下打郭司空,不料聽了這話,便道:“難得有這樣有趣的事兒,黼兒怎么這樣掃興?” 趙黼把酒杯擱下,道:“二叔別怪,只是這人的脾氣又臭又倔,倒是有些中我的意。且給我個情面,放了這兩人?!?/br> 恒王幾曾被人這般當面相懟似的,便似笑非笑道:“若我不給黼兒這情面呢?” 趙黼笑了聲,竟站起身走到外間,將正在發怔的侍衛手中的棍棒一把擭來,眾目睽睽之下,雙手微微用力,只聽得“咔嚓”一聲,粗壯的木棍從中斷裂。 趙黼將斷了的棍子扔在地上,蠻不在乎地笑道:“那我就只能硬討了?!?/br> 恒王那時候氣的臉色鐵青,卻終究并沒有對趙黼如何,恰恰相反,恒王很快轉怒為喜,甚至當場把那女子賜給了郭司空為妾。 若不是今日朱姬當面兒這樣說,趙黼早就忘了還有此事。 朱姬被帶了出府,邱翰林也被抬進了內室,季陶然走到趙黼身旁,悄問他跟朱姬有何瓜葛。 趙黼便將昔日之事同他略說了幾句。 兩人正說中,白樘出來,因問道:“世子怎會來此?” 趙黼道:“不知發生何事,過來瞧個熱鬧?!庇值溃骸澳乔窈擦炙懒嗣??” 白樘搖頭,趙黼道:“可惜可惜?!?/br> 季陶然咳嗽,趙黼卻似沒聽出他的警示之意,看著白樘道:“難為侍郎了,明知道這些不是好人,可還是要護著?!?/br> 白樘淡淡說:“我并非護著他們,而是護著律法?!?/br> 若是別人說出這話,趙黼只怕要大笑幾聲,然而這人偏是白樘,因此竟無懈可擊。 趙黼便不辯駁,只轉頭看向別處。 朱姬被帶回刑部之后,便要求見郭司空。 白樘起初不許,誰知審問了她幾次,都是一言不發。 這會兒郭司空因病的愈發厲害,幾乎無法下床,白樘便命人帶朱姬前去,朱姬雖被鎖鏈捆縛著手腳,卻仍是撲到跟前兒,跪在地上,哭道:“老爺,您怎么樣了?” 郭司空正是恍惚之間,聽見聲音,便回頭看來,看了半晌方認出是朱姬,因道:“你回來了?!?/br> 朱姬道:“是?!?/br> 郭司空道:“事情都辦妥了?” 朱姬點了點頭:“是?!?/br> 郭司空緩緩一笑,便掙扎著爬起身來,坐在床邊兒,咳嗽了數聲,才道:“那就好,辛苦你了?!?/br> 朱姬道:“老爺,以后我無法再伺候您了?!?/br> 郭司空搖頭道:“不必說這話,我很快也不用任何人伺候了,只不過,倒是勞乏了你。心里甚是過意不去?!?/br> 朱姬方一笑道:“老爺說哪里的話,能為您完成心愿,朱姬也是死而無憾?!?/br> 郭司空抬起手來,近來他越發瘦了,手干枯皸裂,青筋越發明顯,顫巍巍地便要落在朱姬頭頂上。朱姬跪在地上,便往前蹭了蹭,仰頭,動也不動,靠在郭司空腿上,仿佛緊緊依偎似的。 白樘在后,聽到他兩人對話,心中隱隱驚跳。 正思忖中,見朱姬垂頭貼在郭司空膝頭,那模樣竟漸漸地……白樘暗驚,便看一眼任浮生,浮生忙上前道:“起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