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節
楊御史冷問楊廣:“她所說,是不是真?” 楊廣兀自強辯道:“那會兒……我吃多了酒,必然亂說了幾句,事后自己都不記得究竟是什么了?!?/br> 楊御史掃了他幾眼,仰頭出神。 云鬟卻走過去,查看主簿所記錄的種種,看時候差不多了,又吩咐將楊廣暫且帶下,楊娘子下去歇息,御史大人亦請進內堂。 如此又過片刻,外頭柯憲回來,道:“人已經到了?!?/br> 第294章 柯憲入內落座,此刻他身后堂門口,有一名女子邁步進入,上前行禮道:“民婦楊王氏見過大人,不知大人傳民婦前來,是為何事?” 云鬟道:“娘子不必驚慌,并沒什么大事,只不過有件小情要詢問娘子幾句話?!?/br> 楊王氏見這位官員好生相貌,看著又面嫩,聲貌皆好,并無什么威儀似的,心中便放松了下來,因道:“大人有什么話,只管問就是了,民婦知無不言?!?/br> 說了這句,又左右張望。 云鬟問道:“你在找什么?” 楊王氏道:“先前聽說我夫君被傳來刑部,不知……現在他在何處?” 云鬟回頭看一眼柯憲,道:“怎么柯推府沒跟你說么?先前楊廣因問完了話,便已經去了,哦……想必你們來的時候走岔了路?!?/br> 楊王氏聞聽,越發一塊兒石頭落地:“多謝大人告知?!?/br> 云鬟便道:“聽楊廣說,你跟保寧侯那新宅的管家娘子甚是相熟?” 楊王氏見問此事,有些詫異,又聽她知道端地,便答道:“因彼此相隔不遠,因此都認得?!?/br> 云鬟問道:“私下里可有什么來往?” 楊王氏略有些不安:“雖有來往,卻不算親密,大人,可有不妥?” 云鬟一笑道:“沒什么大礙,只不過近來因有人報官,說是那新宅里有些不太平,時常丟些東西之類的,一應上下,都有嫌疑,連時常過去那府里的,也要查問。畢竟保寧侯是那個身份,疏漏不得?!?/br> 楊王氏略松了口氣:“原來這樣,大人,我是不相干的?!?/br> 云鬟回身,從桌上帕子底下拿了那盤子出來,道:“那娘子可認得此物?” 楊王氏呆了呆:“這個……這個是哪里來的?” 云鬟道:“這是定窯出產的,喚作紫藤花描金瓷盤,價值不菲,那府內丟了數個,這個,便是從楊御史府中,由柯推府找到的,據說……是娘子所送?” 楊王氏聽說,這才明白過來,忙擺手道:“大人,誤會了,這個并不是小婦人偷的,是我跟那府里的管家娘子相好,她們私底下有些東西相送,有一次,因送了些果品,便是這樣兩個盤子盛著送來的?!?/br> 云鬟道:“哦?這話我回頭是要證實的。不過,如今只得一個盤子,另一個呢?” 楊王氏微微遲疑,云鬟道:“娘子可有什么不便啟口的么?” 楊王氏忙道:“并沒有,只不過,這是許久之前的事兒了,小婦人一時都不記得了,更加不知那盤子的下落……” 云鬟皺眉道:“我如何不明白這話,如此含糊,敢情是有意隱瞞?” 楊王氏見她不悅,忙道:“這個、這個……原本是許久前,因要送人東西,就一并盛著送了去……” 云鬟道:“送的什么?又送給何人?” 楊王氏聽追問的緊,且又開了頭,竟有些騎虎難下,索性把心一橫,說道:“并不是小婦人有意隱瞞,只是這件事兒說來,有些瓜田李下的,不過既然大人問了,小婦人只得稟明罷了?!?/br> 原來,在楊御史生辰前,一日那楊廣回去,吩咐楊王氏,叫做些壽包。 那幾日楊王氏受了風寒,不得過去楊御史府內,聽見“壽包”,只當是給楊御史的,便吩咐廚下好生料理,她又是個好顏面的人,親自選了史府管家娘子所送的那個精致碟子盛著,交付了楊廣帶走。 誰知楊廣晚間回來,楊王氏問起來,楊廣卻否認,說并不是給楊御史的,問他是給何人的,才知道是送到了城外寺廟里供奉去的。 楊王氏聽了,心疼那個盤子,然而因為是敬佛的,便也罷了。 誰知次日,便聽說楊義死了,后來又聽聞是被壽包毒死的,卻把楊王氏嚇了一跳。 堂上,楊王氏說罷,道:“故而先前小婦人說,這事兒有些湊巧罷了?!?/br> 云鬟道:“既然是供佛的,自然就不是毒害楊義的那壽包了,可見娘子是多慮了。本官哪里會連這個都不懂?!?/br> 楊王氏笑道:“的確是小夫人愚拙了。還是大人英明?!?/br> 云鬟也微笑道:“是了,娘子可還記得,那壽包是什么餡兒的?“楊王氏想了會子,便滿面春風回答道:“我原本以為是給叔父的,又知道叔父喜歡吃白菜豬rou的,因此便是白菜豬rou餡兒?!?/br> 云鬟道:“原來是白菜豬rou的,那不知,這葷腥的東西,可是能供佛的么?” 楊王氏先前被她所引,戒備心逐漸去除,哪里還能想到這一件,如今聽了這句,如五雷轟頂,一時呆怔:“這個……” 云鬟抬眸看她,此刻眸子里才透出冷意來:“巧的很,先前在楊義家中發現的那些有毒的壽包,正是白菜豬rou的,另外……” 柯憲早知其意,便將那幾片碎瓷片拿來,云鬟道:“這個,也是在楊義家中發現的。娘子如今,還有何話說?” 楊王氏臉白如紙,張口結舌:“這、這個……小婦人……” 云鬟同柯憲對視一眼,云鬟便道:“帶進來吧?!?/br> 話音剛落,就見楊御史跟楊娘子兩人,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另一邊兒,卻是捕快押著楊廣,——楊廣面色頹喪,望著楊王氏道:“你這愚蠢婦人,害死我了!” 此刻楊娘子早放聲大哭:“果然是你們害死了我夫君!” 楊御史在旁,眼圈發紅,望著楊廣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楊廣見事情敗露,無可辯駁,索性深吸了口氣,才抬頭看向楊御史,道:“我有什么比不上楊義的,難道我對叔父不夠好么?逢年過節請安見禮,送果品吃食,孝敬衣物,從不曾有任何缺漏,那楊義,半點兒好處都沒見,如何叔父偏偏對他那樣,寧肯把房子留給他?” 楊御史聞聽,上前一個耳光狠狠摑了下去,道:“你哪里跟他比,他畢竟是我親生侄子,何況你從來衣食不愁,他卻總是受饑受寒,我對他好些,難道不該?你先前說你們是同宗兄弟,難道你眼睜睜看他落魄,寧肯自己錦上添花,也不能給他雪中送炭?” 楊廣咬牙道:“世人多是如此勢利,難道只我一個?” 楊御史搖頭,道:“何況楊義雖然不曉得奉承我,然而我知道他心地是極好的。上回你嬸子病了,也是義兒媳婦過去、貼身照料了半個月,點點滴滴,我都看在眼里,誰好誰壞,難道我沒有眼睛?難道我也如你一般,只把些身外之物看重?他們兩口兒,自然比你們好上千百倍!” 楊廣無言以對,只是恨恨。 楊御史道:“我原本只以為是我得罪了保寧侯,所以他處心積慮要害我,卻反而誤害死了楊義,卻沒想到,原來是你這種狼子野心,處心積慮的要害他……你是為了什么?就只是為了那房子?” 楊廣道:“不錯,他死了后,那房子自然便只能給我?!?/br> 楊御史道:“所以你先前跟保寧侯那邊兒的人勾結,就是想到手之后,便轉賣給他們?” 楊廣道:“我轉賣了,才是正經道理,這滿京城的人,哪個不是竭力求好,哪個如您一般,寧肯忍饑挨餓也要守著那破爛房子?好端端地高床暖枕,廣廈大屋不要,又得罪保寧侯那種權貴,將來可有什么好兒?若不是看中這宗利,我也懶得去奉承……” 楊御史抬手扶額,欲笑又笑不出來。 楊王氏此刻反應過來,便上前道:“不要說了,你倒是求一求叔父,救一救你才是?!?/br> 楊廣垂頭不語,他雖然狠辣,卻也是個明事的,知道進了刑部,又犯了死罪,楊御史又是那個脾氣,死的且是楊義,簡直般般件件都是個死,再也救不得,因此才出言毫無顧忌。 楊娘子在旁哭的淚人一樣,哽咽欲死。 楊御史紅著眼眶,看也不看楊廣一眼,只對楊娘子道:“義兒媳婦,不必哭了,保重身子要緊,你也不必擔心什么,且隨我家去,我自有計較?!?/br> 楊御史吩咐完畢,又看向云鬟跟柯憲兩人,張了張口,半晌才拱手作揖,道:“原本是我老眼昏花,糊涂心腸,非但害死了親侄子,差點兒還錯怪了兩位推府,今日之恩,改日再謝?!?/br> 云鬟柯憲忙還禮,楊御史便領著楊娘子自去,楊王氏叫道:“叔父,叔父!” 楊御史卻始終置若罔聞。 當下,兩人便又再審訊楊廣。楊廣因知道大勢已去,也不再狡辯隱瞞,便說了來龍去脈。 原來先前,保寧侯買房不成,又吃楊御史搶白了一場,受了些惡氣。 那新宅的管家們私底下尋思,總要想個法子替主子出氣才好,正楊廣的娘子跟這邊兒管家娘子相交,那管家娘子私底下便吹風,說是保寧侯如何如何想要得這房子,若是能做成此事,只怕謝銀至少也要千兩。 這楊王氏聽說,頓時心動,回頭就同楊廣說了,又百般攛掇,不肯舍手。 楊廣也正因楊御史厚待楊義,心里有些不平,聽聞能從中獲利不少,自然也動了念,因此才主動跟楊義相交。 后來他因透露口風給楊義,遭楊義拒絕。楊廣惱羞成怒,才知道楊義雖看著窮酸,脾氣卻也跟楊御史是一個樣兒的,都是軟硬不吃。 正趕上楊御史壽辰,楊廣百般思量此事,終于想出一個天衣無縫的法子來,意欲神不知鬼不覺地借刀殺人。 他怕楊王氏嘴不牢,因此竟瞞著婦人,并未告知。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楊御史一一家一來不愛面食,二來,楊御史夫婦又因知道楊義家中情形,素日逢年過節都要給些東西,今次自然也不例外,果然便把壽包給了楊義。 可楊廣料不到,一切從保寧侯府的新宅巨利而起,一切,卻又因新宅的瓷盤子結束,“因”是楊王氏的攛掇,“果”又是楊王氏泄密——這真是百密一疏,或許又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第295章 只是,后來聽說楊御史竟將那座祖屋變賣了,也正是賣給了保寧侯史寶。 本來按照保寧侯的性情,這一場案子落幕,他便有些不肯罷休之意,然而畢竟起因是新宅的管家們想要邀功,私下攛掇行事,因此竟不曾再鬧出來,只也息事寧人罷了。 再加上楊御史主動肯讓這座房子,保寧侯越發“心平氣和”,自然不再理會別的。 直到有一日,云鬟無意遇見了楊御史,便問起當初為何變賣祖屋之事。 那時候楊娘子已經順利生產,竟是個白胖的小子。 母子平安,都跟楊御史夫婦住在一塊兒,楊娘子也未曾改嫁,只安心把楊御史夫婦當作公婆般侍奉,又撫養孩兒,衣食無憂,倒也自得其所。 聽了云鬟相問,楊御史一笑,竟道:“我原先,一來不愿舍棄祖屋,二來,不想向保寧侯那種人低頭,然而……竟讓有心人盯上,白白沒了楊義的性命,幸而天可憐見,讓他還有個遺腹血脈。那日結案之后,我同義兒媳婦說過,她是一心想要替楊義守寡,要生下孩兒繼承楊家香火,故而我便把那房子賣了……沒了眼中刺,卻得了傍身的金銀,也是極好。以后,且好生把孩子養大,便是一生所愿了?!?/br> 云鬟點了點頭,便并未再說別的。 當日楊娘子跟楊義本要一塊兒吃那毒壽包的,或許是天意憐憫,讓楊娘子陰差陽錯錯過,保存了楊家這一點血脈。 真兇死罪,又有麟兒,楊義泉下有知,或許也可含笑。 只說是日結案,往上報了主事大人,主事看過了各色供狀,拍案叫絕,把兩人大大地夸贊了一番,說是給刑部爭了顏面。 不多時,刑部上下都聽說了,便有許多相識過來道喜。 這一天晚間,柯憲便趁興同云鬟道:“這案子,算是咱們兩個進刑部正式接手的第一個,一開始便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是不是值得大大地慶祝一番?我請你去酒樓里吃酒如何?” 云鬟道:“天冷,若是柯兄要熱鬧,不如去我家里,我讓人整治一桌兒酒就是了?!?/br> 柯憲橫豎只要吃口酒,取個喜福意頭,因此無有不從。 當下便隨云鬟回了府內,曉晴聞聽,吩咐底下人準備酒菜,自己奉茶上來。 柯憲見了她,不免打趣道:“晴姑娘,你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