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節
——今日因白清輝出城勘查,周天水怕有不妥,便一路跟隨,只因云鬟畢竟在本地已經熟絡,又是官差,跟霍城等眾捕快也都極好,所以倒也放心。 云鬟方道:“是了,大人可回來了?” 周天水拉了一張竹椅在她旁邊坐了:“回來了,一路上倒也順利,只是有一段山路,馬失前蹄,差點兒把大人摔了?!?/br> 云鬟這才真正留心起來:“大人可還好么?” 周天水笑道:“你放心,雖看著跟瓷娃娃一般的人,可卻很有血氣剛性呢,等閑也摔不壞?!?/br> 云鬟啼笑皆非,忽然見天色暗了下來,忙起身:“我還要回衙門一趟?!?/br> 陳叔見她在店內恍惚了半晌,哪里放心,忙攔著道:“有什么大事呢,都這會子了,明兒再去也使得?!?/br> 云鬟搖頭:“我只去說一聲,即刻就回去了?!?/br> 周天水也看出她有些異常,起身道:“我陪你?!?/br> 陳叔本想勸阻,然而見云鬟并沒說什么,只得作罷。 黃昏時分,家家炊煙,街頭上玩鬧的孩童也被叫了回家吃飯,街頭竟變得寂靜。 云鬟緩步踏過青石板路,一聲不響。 周天水問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云鬟回頭看她一眼,先是搖了搖頭,又走片刻,眼見縣衙在望,才道:“周jiejie,你有沒有……心里格外欽慕的人?” 周天水聽了,即刻笑道:“有啊?!?/br> 云鬟便問是誰,周天水眼珠子骨碌碌轉動,卻并不肯說,只道:“你問這個做什么?那你呢?” 云鬟輕聲道:“我、也有,我……想做像他那樣的人,必定會強大,溫和,百毒不侵,這世間沒有任何困難能夠讓他退步?!闭f話間,眼底方透出些許亮色,仿佛能透過這蘊愁的黃昏薄暮,看到明亮微光。 周天水睜大雙眸:“說的這樣……那個人是誰?” 云鬟微微一笑,低頭徐步而行。 周天水等不到回答,想了會子,含笑說道:“我心中那個人,他么……倒是也跟你說的差不許多,也是很強大,很溫和,百毒不侵,無堅不摧……” 說到“百毒不侵”之時,便忍不住笑了,又輕聲道:“可是呢,我不會做像他那樣的人,一來做不到,二來,世間只有一個他就足夠了,而我,只需要……” 向來明媚燦爛的女孩兒,說到最后,聲音里竟帶了一絲溫柔之意,慢慢也低下頭去。 云鬟轉頭看她,雖然仍有些話想問,卻覺得已經足夠了,便點了點頭。 如此寂寞的一段路,因為這寥寥幾句的說話,竟顯得意境悠遠起來。 進了縣衙后,知道白清輝此刻必在書房,云鬟便一路前往,縣衙的玉蘭樹開的略早,薄暮之中,小徑兒好些花瓣零落,云鬟慢慢止步,從地上撿起一片花瓣。 抬頭時,見眼前一盞燈火幽幽,從開著的窗扇中,能看見白清輝端坐桌后,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容,仿佛是妙手雕成的玉人,因隔著十數步遠,乍然一看,那股超然的冷靜安穩氣度,竟仿佛不是白清輝,而是另一個人。 云鬟出神瞧了會兒,夜風將手中花瓣掀動,吹了吹,便飄零在地。 白清輝見云鬟此刻來到,卻并不覺著詫異,只抬頭道:“可是為了胭脂閣的事?” 原來他從城外回來后,霍城便向他稟明了今日發生之事,今夜那胭脂閣的春蘭翠羽兩位姑娘,并徐沉舟三個人,都仍在縣衙牢中呢。 云鬟道:“是?!庇謫枺骸按笕?,我是不是造次了?!?/br> 白清輝道:“你指的是叫霍捕頭帶回了他們三人么?無妨,你做的很好?!闭f話間,一直都并不抬頭,說完這句,才把手中的卷冊合起,道:“只不過,你是如何發現并沒有人真的被殺死,只是徐沉舟跟春蘭自扮自演出來的?” 云鬟也正是想來告知白清輝其中內情的。當下便道:“我初到樓中,見上下眾人之時,便發現有數人神色不對,如春蘭的丫頭夢兒,以及鄰房的妓女,而現場所見,地上跟榻上的血漬形狀,更似是被人潑灑而成,毫無任何掙扎痕跡?!?/br> 白清輝點頭,當時云鬟見此之后,心里已經疑惑,再加上那鴇母引她上樓之時曾極夸獎春蘭,說她一露面便萬眾矚目似的,再加上春蘭乃是頭牌,她的一舉一動自然有許多人留意。 可距離她房間最近的兩人,卻都是一臉無謂。 而且那丫頭夢兒的表現也十分可疑,看著心虛,卻并非十分慌怕,云鬟又聽她說送“湯”給春蘭,才叫霍城去廚房查看。 果然霍城領命后,在廚房內找到了那“湯”鍋,雖是被浸在水中,邊角卻干著一層血未曾被洗凈。 當下霍城便在底下叫了夢兒來審問,夢兒膽怯,才招認是春蘭讓她準備些鮮豬血,只做送湯的,拿來屋子里,又叮囑不許給人知道。 再加上云鬟曾看過春蘭房中的首飾——自知道出自徐記,又見翠羽對那金花愛不釋手,若不是新的的,自然不會如此喜歡。 偏偏翠羽自作聰明,竟否認徐沉舟在她房中過,云鬟便猜此事有徐沉舟在內。 何況霍城曾帶人上下搜查過一遍,卻沒找到春蘭,想必是春蘭潑灑了血之后,便趁人不備,躲到了旁邊翠羽房中,當霍城搜尋之時,翠羽配合徐沉舟,只做出在榻上胡天胡地的模樣?;舫亲圆粫娮匀雰仍偌毑?,便如此瞞天過海。 綜上所有,云鬟便知道必然是徐沉舟在內搞鬼,又見翠羽的眼神不時地往帳子后飄移,越發認定了,果然一問就著。 白清輝聽了,面上浮出一抹笑意:“果然很好?!辟澚藘陕?,忽然問道:“是了,你下午做什么去了?如何這會兒才回來?” 云鬟見問,便垂了眼皮:“我、我忽然覺著身上不好……就……”她遲疑著說了個小謊,還未說完,白清輝已經起身,竟走到她身前,問道:“既然身上不適,如何還要強來衙門?是哪里不好?” 云鬟眨了眨眼,忽然口澀的很,竟答不上來。 白清輝默默地打量了她片刻,忽然說:“若是累了,不要過于勉強,你畢竟才接手……索性就在可園多歇息些時日?!?/br> 云鬟正欲回絕,白清輝略微遲疑,又道:“另外,我想我該告訴你一件事……” 云鬟見他竟有難得一見的猶豫之色,不由問道:“是什么?” 白清輝道:“方才接到吏部發來的文書,說是江夏那邊水匪為患,朝廷正在調兵,定在錢塘江cao練,讓本縣配合……” 云鬟聽到“江夏口”三個字,心竟一跳。 白清輝停了停,才道:“還有,我收到季陶然來信……他說,晏王世子主動請戰,似乎也會來至錢塘練兵?!?/br> 桌上燭光隨風一蕩。 第194章 開春之后,葛驚鴻原先呈送京內的勘查批文有了回復。 兵部另選了一名齊州大營監軍,此人姓王名煥之,乃是江南人士,原本在兵部擔任主事職位,性情和蘊,行事從不張揚,也并不拉幫結派,平日里竟是個十分不打眼之人,直到皇帝御批后,除了兵部的眾位,朝中其他諸人竟都不記得此人是誰。 同時皇帝也下了一道旨意給云州晏王趙莊,將孫兒趙黼痛斥一頓,責其很不該用虐殺的手段結果褚天文,命趙莊嚴加管教,嚴禁下次再犯。 宣旨太監故意當著眾人的面兒將皇帝的話大聲讀了一遍,葛驚鴻跟齊州知府楚天佑也都在場,因皇帝的口吻似十分嚴厲,不免聽得戰戰兢兢,只聽了前面大半篇,還以為立刻要把趙黼推出去斬呢。 晏王趙莊自然跪地領旨謝恩,又親寫奏書請罪,言明一定要對趙黼嚴苛教導等話。 于是私下里,眾人仔細琢磨起來,皇帝的旨意雖看著“龍顏大怒”,實際上只是罵了趙黼幾句,說他手段太過了些,叫他悔過。 然而實質性的懲罰卻絲毫也沒有,更加沒有說他殺死褚天文的行為有錯兒,只說他殺人的方式不對而已,可見皇帝雖然礙于太子的顏面做了點姿態出來,事實上還是明白其中詳細,且護著趙黼的。 四月中旬,信任的齊州監軍王煥之來到,同代領監軍的葛驚鴻進行種種交接,把大印交出的剎那,葛驚鴻總算松了口氣。 就如蔣勛暗中說給趙黼的話,葛驚鴻雖心里知道黑白,卻也懾于太子之威,不敢自作主張,思來想去,便先到一個法子。 他叫書吏把在齊州大營所見所得,問過眾將士的話,以及在云州軍的所見所得,對那場戰役種種細節的了解,一五一十,用整齊的蠅頭小楷,記錄謄寫了足有三五百頁,厚沉地一疊,原樣都發往京城。 這份奏疏里他并沒表明站任何一方,卻只是把眾人所供錄的話遞交上去,讓兵部吏部的大人以及皇帝自己分辨罷了。 這一招,其實也是險招,倘若大人們跟皇帝沒有耐心看完,只罵他偷工減料,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幸而事情是向著好的方向而去的。 葛驚鴻打點要回京之時,跟隨他一塊兒前來的蔣勛卻遇上了一件為難的事兒。 蔣勛是隨著葛驚鴻而來,本來也該當隨他而歸,只是蔣勛因見識了此地的風土軍情,且又因極欽慕趙黼為人,竟覺著在此地更比于京中叫人痛快喜歡,他便有意留下,只是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先前曾為了白清輝要出京之事,蔣勛也曾左右為難,多虧白清輝是有極有見識的,便替他做了主,如今……白清輝卻并不在身邊兒。 眼見回京日期漸近,蔣勛心里竟惶惑起來。 這日,蔣勛正在屋內出神,忽然見張可繁跑了進來,望著他道:“蔣大哥,你怎么啦,我在外頭找了一圈兒,你竟沒出去呢?” 蔣勛道:“找我做什么?” 張可繁道:“你要教我用長槍啊,以前說過年后教的?!?/br> 蔣勛竟嘆了聲,道:“你堂哥知道了,一定又要不喜歡?!?/br> 張可繁眨了眨眼,掩嘴一笑。 就像是趙黼所說,先前張振因快回云州了,趙黼生怕他回來看見張可繁是這個賊眉鬼樣兒,嚇也要嚇死,那倒罷了,倘若再怪到自己的頭上,又或者趁機賴上他,那又往哪里說理去。 起初還恫嚇了一番,誰知道張可繁“色”迷心竅,全然不理,反而要“逆流而上”。 趙黼只盼她熬不過,自個兒放棄,誰知這小妮子倒也有些倔性,跟著蔣勛又苦練了數日,倒果然也有些進步了。 趙黼冷眼旁觀,心里也不覺有幾分欽佩,原先在王府內驚鴻一瞥看見張可繁的時候,她正背轉身跑的十分歡悅,步履輕盈,腰肢款動,故而趙黼說她稍微調教就可以去當姬人的話。 誰知如今經過蔣勛一番訓練,別的不說,這行動上,再也不似先前樣風吹楊柳似的,走路步履沉穩,腰肩都也直了起來,若再板著臉些,幾乎連有經驗的將官也看不出破綻了。 趙黼見她這般咬住不放,自然頭疼,眼見張振幾乎臨近云州城了,趙黼忖度了番,這一日,便主動來找張可繁。 張可繁正跟著蔣勛練習射箭,她的臂力終究不夠,但是經過這半月來的苦練,準頭卻已經有了幾分,射出五六支箭,總也有一兩只能中靶子,因此刻射中了,便樂得如偷到吃食的小耗子,喜得吱吱亂叫。 趙黼歪頭看了半晌,叫道:“張……”咳嗽了聲:“你過來?!?/br> 張可繁回頭,見趙黼來到,頓時如天上掉下個寶貝,把弓箭往蔣勛懷中一塞,拔腿跑了過來:“世子,找我何事?” 趙黼看一眼蔣勛,便道:“我有話跟你說?!?/br> 張可繁倒也機靈,忙回頭對蔣勛道:“蔣大哥,世子找我有要事,我先跟他去一會兒,回頭再來跟你學?!?/br> 蔣勛狐疑看了會子,見趙黼并不似是個大有惡意的模樣,雖然擔心,仍是答應了。 當下兩人便沿著廊下,竟來至張可繁的住處,趙黼入內瞅了會子,問道:“你……就住在這兒?你是跟蔣勛一個屋呢?!?/br> 張可繁道:“是啊,蔣大哥格外照料我,不過,是我睡里頭,他睡外間。我們并沒真的一塊兒睡?!?/br> 趙黼臉色奇異,挑眉不語。 張可繁打量著,忽然笑道:“世子,你不會是擔心我吧?” 趙黼嗤了聲,說道:“我只是覺著,蔣勛對你挺好的?!?/br> 張可繁點頭道:“那是,真真兒是個好人?!闭f著,忽然想到蔣勛至今沒識破自己的身份,不由捂著嘴笑,“還有點兒傻呢?!?/br> 趙黼見她笑得這樣,眼珠一動,便嘆了口氣:“可惜啊,他要倒大霉了?!?/br> 張可繁吃了一驚:“這是為什么?”忽地想到當初蔣勛說“軍令狀”的事,忙上前握著趙黼手臂,道:“世子,你不會真的要打他二百軍棍罷?” 趙黼手一抖,道:“放開?!庇殖冻缎淇?,才說:“我跟你一樣,都覺著蔣勛是個有點兒傻……的好人,哪里真舍得對他不好呢,只不過我雖不忍,有人卻恨他恨得牙癢呢?!?/br> 張可繁竟不知究竟,忙問:“是誰?難道是孟大人?” 趙黼道:“比他還厲害呢。連我都有些沒奈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