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幽淡的暗影中,云鬟睜開雙眼,——剎那間,眼前卻出現一個盛裝打扮的麗人,她笑得溫良無害,道:“meimei可是惱我了么?jiejie也沒想到王爺竟會……” 清秀的臉上掠過一絲羞怯之色,麗人低頭,越發楚楚可憐道:“meimei若不喜歡,我即刻向王爺說……不會留在王府內了……” 風雨聲里,仍有程曉晴哭求的聲音,透過幔帳傳了進來,云鬟翻身坐起,披衣下地。 第32章 云鬟披衣下地,往外走去。 記憶中自青玫去后,不多時程曉晴也便來到,那時候,卻跟這會子的情形不同。 那一次,果然也如陳叔跟林嬤嬤所想,云鬟真個兒因青玫之故,立刻留了曉晴在身邊兒。 程曉晴伶俐勤快,善解人意,伺候的云鬟甚是妥當,且人緣也好,陳叔跟林嬤嬤都頗為待見她。 再往后,侯府內派人來接云鬟回府,曉晴便以貼身丫頭的身份也隨之進了府中。 及至云鬟進了江夏王府,曉晴也做為陪嫁丫頭跟隨,起初倒也安生無事,忽然一日,不知到底如何,她竟入了趙黼的眼,從此一步登天似的,盛寵無雙。 對于云鬟而言,趙黼身邊兒多一個侍妾或者多十個一百個,都是無關緊要的,她半點兒不放心上。 只不過程曉晴畢竟曾是自己的丫頭,這樣傳了出去,未免是有些不好聽。 那時候,王府中從上到下,主子奴才們對曉晴的忽然受寵,均是猜測紛紜,傳的最多的便是“程夫人”擅長狐媚之術,偷偷爬了王爺的床。 畢竟她的主子就“狐媚”之極,每每勾得王爺流連忘返,十天里倒有九天是在側妃房中,把王妃都冷落了,因此如果說曉晴也學了她主子的幾分能耐,自然也是有的…… 然而云鬟卻不大相信這些。 一來,她自問的的確確并沒有什么非常的能耐手段,那些喜三說四的人,委實是太過抬舉她了。 二來,趙黼也不是那種饑不擇食的,若真個兒生性荒yin喜歡狐媚,就不至于這兩年來內宅只她跟王妃兩人了。 其實,云鬟也不知趙黼先前為什么竟偏愛折騰自己,那些床笫之間的事,外人雖沸沸揚揚地幾乎傳出花兒來,說的她十足精通此道,登峰造極,宛若天生yin娃蕩婦一般。 可云鬟自己卻是清楚的很,恰恰相反。 趙黼曾不止一次當面兒說她“不懂伺候”等話,云鬟聽著他那些聽似貶低實則是實的話,面上雖仍是毫無表情,心底卻略有些想笑。 ——她既然不懂伺候,還招的趙黼三天兩頭留宿房中,倘若略懂點伺候,豈不是要天天累死? 真真兒是阿彌陀佛了。 閑著無事,每每又想到此節的時候,云鬟便會忍不住冷笑:幸而她蠢笨木訥,不懂伺候。 所以后來程曉晴忽然得寵之后,云鬟雖略覺窘迫——因為有些無知之徒未免曾言,曉晴之所以會得寵,是因為云鬟的唆使簇擁罷了,說的她好像拼命往趙黼床上塞人的一般。 可云鬟哪里有這份閑心,更何況曾因這種事而得過教訓,自也不敢再為。 另外還有些人便幸災樂禍的:程夫人如此紅極一時的,分明是奪了側妃娘娘的“寵”,只怕崔娘娘心底是不舒服的。 但對云鬟來說,除了背著“塞人、狐媚”等污名略覺不爽外,她私下里倒是并沒如何,更且不曾惱怒嫉恨等,只因曉晴受寵后,趙黼便不再頻繁地來纏著她,倒是得了好些清閑。 自然,這種清閑,在外人眼里,便是“失寵”似的可憐了。 云鬟安之若素,只是,她也如王府中大多數人一樣,始終也不懂曉晴“一步登天”的原因。 且她入王府前后,程曉晴始終跟在她身邊兒,只怕趙黼早就熟悉,可趙黼素來目無下塵,對眾丫頭都是冷冷的,從來不假以顏色,也從未沾手過任何一人。 曉晴雖是云鬟的貼身丫鬟,他卻從來正眼也不多看一下兒,如何一夜之間,就地下天上了?當真玄妙之極。 罷了,倒是不必費心去思量這些。 且說云鬟才開了門,一陣風便迫不及待此涌了進來,幾乎吹得云鬟倒退一步,風中且還裹著雨絲,打在臉上,涼浸浸地有些寒意。 定睛細看,卻見雨水撲過來,把屋檐底下都濕了大半,而林嬤嬤提著燈籠,站在廊沿兒邊上,正焦急看著庭中。 庭中底下,露珠兒打著傘,卻跟陳叔站在雨里——陳叔正伸手去扶地上的曉晴。 程曉晴正跪在泥水之中,渾身已經濕透,任人哄勸,卻哭著不愿起身。 雨狂風驟,雷霆隱隱有聲,云鬟站在門口皺眉看著這幕,她著實有些不懂:如何這女孩子好端端地不回家,卻一心一意地想賣身為奴。 難道為奴為婢,卻比自自在在跟家人在一起更好?何況他們也不曾薄待她,十兩銀子,像曉晴這樣的窮苦人家丫頭,足夠買三四個了。 可程曉晴卻偏偏如此,瘦弱纖纖的女孩子夤夜跪在雨中,哭喊連天,不時磕頭,這情形,縱然鐵石心腸見了,都會動容……,若不知前生她最后的那些作為,云鬟必然認定她如青玫一般忠心,勢必要留她在身邊兒了,但因前車之鑒,她自然不會再如此自作多情。 云鬟輕輕一嘆,邁步走了出來。 林嬤嬤雖可憐程曉晴,卻也不敢就驚動云鬟,忽地見她走了出來,忙靠前兒道:“鳳哥兒快別出來,這風雨太大,留神淋壞了?!?/br> 云鬟靜靜問道:“這是在鬧什么?” 林嬤嬤道:“這孩子有些傻氣,先前我怕風大吹開了窗戶,便帶著露珠兒過來看看……誰知冷不丁兒地就看見她跪在雨里,差點兒把我嚇壞了?!?/br> 這會兒陳叔因用了把力,把程曉晴挽起來,半拉半扯地帶到檐下。陳叔猶豫說道:“鳳哥兒……” 陳叔還未開口,云鬟已經知道他的意思,又看程曉晴,卻見她渾身濕透,因冷而抖個不停,臉兒雪白,眼珠子哀哀地看著人。 云鬟微蹙眉頭,冷冷淡淡地說道:“你這是做什么?莫非我刻薄了你不成?已經許了你銀兩讓你回家,你卻這樣,叫別人以為我做了什么惡事呢?!?/br> 程曉晴竟不能搭腔,只是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孩兒,燈籠的光下,她仍是著纖塵不染的雪色中衣,挽著一個髻,臉兒如玉似的白,隱隱微光。 此刻風撩動她的鬢邊發絲,同衣袂一樣簌簌抖動,這般靈秀通透,清清冷冷,竟宛若哪個神仙座下的仙童一般。 程曉晴深深低頭,便跪倒下去,沙啞著嗓子道:“小主子,我情愿跟著主子,求您留下我,萬萬別趕我回去,求您了?!闭f著,俯身又磕頭。 云鬟搖頭道:“我跟你初次相見,又哪里值得你留下跟我?好沒道理。何況我也不想要奴婢,你不必再鬧了,不過白費力氣?!?/br> 又對陳叔道:“把她帶回房中,不可在莊上鬧出事兒來?!闭f完之后,重又進了屋內,把門掩上。 云鬟向來雖然篤定堅決,自有主張,更不像是尋常孩童般玩玩鬧鬧,轉瞬喜怒的,可卻并不是個冷心冷面的人,只從她看待青玫就能知道,她實則是個外冷內熱的性情。 然而她對待程曉晴的種種,其冷清絕然,卻是罕見的很,如此都不為所動。 陳叔大為納悶,見云鬟不由分說,又轉身進了門,陳叔呆若木雞。 他站了片刻,只好嘆了口氣,拉著曉晴道:“小主子這樣說,必然是沒法子了,你也不要再胡鬧,不然,我們也都跟著吃干系呢?!?/br> 程曉晴渾身亂顫,越發說不出話來,只是撲簌簌地落淚,身上的雨點也都滴個不停。 陳叔又嘆了聲,便叫露珠兒扶著她回房去了。 只因被程曉晴如此一鬧,云鬟竟半宿無眠,一會兒想起事關趙黼的種種,不免切齒難過,好歹把那昔日噩夢壓下,卻又有一道影子跳出來,似自半空俯首凝望著她。 定睛一看,卻見竟是趙六,那略帶稚氣的容顏在光影之中詭譎變化,最后……竟然變成了趙黼的臉! 他伸出手來,便牢牢地抓住云鬟的手臂,云鬟聽到他貼在耳畔,聲音似笑似冷:“這多日里都不見人,是在故意躲著我呢?”似幻似真,揮之不去。 驀地,他復抬手,長指輕輕地滑過她的臉,容貌,聲音,觸覺,均是如此清晰,一如在眼前! 云鬟難禁此情,竟悚然醒來,驚魂未定之際,卻發現床帳子不知為何被風吹的鼓起來,正擦在自己臉上,宛若被人用手撫過臉頰一般。 她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心慌意亂,竟有種不得安寧之感,耳畔隱約的風聲里,也好像仍能聽見那記憶中鮮明的低語跟嘆息。 黑暗中靜坐半晌,云鬟起身,來至外間,卻見露珠兒在外頭的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云鬟放輕步子,便到桌上翻了會兒,取了那裹著書衣的一本書,復又退回床上,借著幽幽燭光看了會兒,心神才逐漸平靜下來。 緩緩將書合上,小心壓在枕下,復又躺倒欲睡,此刻外頭的雨聲淅淅瀝瀝,眼見將停了。 次日晨起,云鬟因得噩夢,未免有些精神不振,早飯只吃了兩口湯,便出門來。 因見雨過天晴,日影極好,天色如洗,云白若錦,而暑氣還未席卷而至,又是雨后,更覺清爽自在。 云鬟深吸一口氣,輕輕地舒展了下腿腳。 她左右看看,趁著林嬤嬤露珠兒都不在跟前兒,便自顧自順著廊下往外,一來免得程曉晴再來糾纏聒噪,二來因昨夜噩夢連連,便想出莊子走走,透一透氣。 不覺來至前面兒,卻見陳叔領著三個面生的男人打眼前經過,都著下人衣裳。 云鬟知道陳叔近來在招莊上的護院,這些想必就是了,因擔心陳叔見了她,恐怕又要嘮叨程曉晴之事,便刻意等這諸人都過了,才又悄悄自出門去。 云鬟來到莊外,慢慢地沿著墻邊兒走了一回,見雨潤草青,柳葉垂珠,十分可喜,不由叫人心情也漸漸舒暢。 正漫步中,忽地看到柳樹身上趴著一個空空地蟬殼,伶仃呆呆地趴在樹皮上。 云鬟走到跟前兒,舉手拿了下來,把玩了片刻,又抬頭看柳樹上,想找到那脫殼的金蟬何在,然而樹上蟬唱連聲,自然無處找尋。 然而捏著這蟬蛻,卻沒來由想起趙六曾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話,當時的她滿心震撼,無言以對,但現在想想……卻隱隱悟出了幾分。 趙六說什么“弱rou強食”、世間本就如此等話,——然而不管是螳螂還是黃雀,他們的所為,不過是出自本性,只為存活下去而已,并不需要為此而負罪。 但是,人畢竟為萬物之靈,人世之間,自有種種明文律法規制,作jian犯科者必得其罪,卻并非是一個簡單的“弱rou強食”可以定義解釋的。 只不過這世間有極好的人,自也有極惡之人,極惡之人為非作歹,并不是什么弱rou強食,而是出自歹惡的性情,他們不似螳螂跟黃雀一般以捕捉別的獵物裹腹維生,只是為了一己之私,一己之惡而已。 何況他們明明也知道,一旦觸動律法,自會有官府緝拿定罪……他們本該安分守己,卻選擇了殘害無辜,這哪里是什么獸禽草蟲類的弱rou強食,不過是一種肆意而為的“惡”罷了! 然而趙六所說有一處卻是不錯:螳螂捕蟬,自有黃雀在后,賈少威等人為惡,卻也有衙門以及趙六等人在后緝拿…… 天道不公,才令青玫那樣美好而無辜的女子命喪歹人之手,但若惡人落網,替青玫償命……或許,也算是世間的一種“公道”了罷。 就如同謝二曾想害青玫,自個兒卻失足溺水,豈不是天理昭彰? 云鬟嘆了數聲,信手把蟬蛻放了,仍是一路迤邐而行。 她因貪戀這雨后林間的清新景致,便徘徊樹間,不覺想了許久,因有所解悟,倒也隱隱喜歡。 半晌,云鬟才忽然想起自個兒出來有一段時候了,怕林嬤嬤又要著急找尋,回頭又是一番嘮叨,于是忙抽身返回莊內。 此刻莊門口上小幺竟然不在,云鬟便輕輕易易進了門,一徑入內,她因路徑熟悉,便格外避著人,將經過花廳之時,忽地聽見里頭有陌生男人說話的聲兒。 云鬟還以為是新招來的護院,便不以為意,誰知卻聽那人道:“想必他跟你們府里有什么瓜葛,不然他那樣的人,怎會竟會親自來探望你這小女娃兒呢?” 云鬟聽這人語氣兇狠蠻橫,且說的古怪,心中便暗忖:不知這來者究竟何人,竟是如此無禮放肆。 正駐足而聽,卻又聽見陳叔顫顫地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姓白的大人的確是來過我們莊上,不過都沒見過我們小主人的面兒就去了,又何嘗有什么瓜葛呢,您怕是弄錯了……”話音剛落,便痛呼一聲! 云鬟微微一震,這才知道里頭是出事了! 果然,先前那男人冷笑說道:“你這老東西,休要指望瞞著我,我不知道你們,難道還不知道白閻王?他既然能為了這女娃子親自來走一趟,現如今若是知道了這女娃子在我手上,只怕他會飛也似的趕來?!?/br> 忽地有啜泣的聲音隱隱透來,云鬟聽出是林嬤嬤跟露珠兒低低地在哭,她心中震驚焦急,雖只聽了這三兩句,卻已經明白:他們所說的“白大人”“白閻王”,自然便是白樘大人。 多半是此賊跟白樘白大人有什么私人恩怨,又知道白樘跟莊上有關聯,故而便來尋釁……似是想借機要挾白樘…… 云鬟緊握雙手,心跳加快,幸而她天生鎮靜,遇事不慌,才不曾當即亂了陣腳。 當下云鬟小心翼翼地踮腳往窗戶內看去,目光所及,果然見到陳叔,林嬤嬤,露珠兒,均都蹲在地上,顯然已被人挾制……眾人前頭站著一個大漢,背對著此處,看不清臉容。 云鬟心中極快一合計,便想趁著此人不留意,偷偷離開去叫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