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謝二也忙道:“meimei好好地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是萬不會跟錢過不去的,那地租子只會漲,哪里有減租這樣便宜的事兒,更不必提割地了,那簡直如割我的rou一樣,萬萬使不得!” 云鬟微微點頭,嘆道:“我娘就是太過心軟了,然而她行好了一輩子,又落得了什么好兒呢……” 謝二見她有些憂愁之態,又生怕方才張奎的話給她記在心里,便裝出一副通情達理之態,皺眉道:“可不是呢?姑母為人就是太心善了,然而這世道多是些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你對他們好,他們還貪心不足,想要更多的呢……meimei不必傷心,還有哥哥在,以后哥哥必然給你料理的妥妥當當?!?/br> 云鬟聞言,嫣然一笑,謝二見她雖然年幼,但一笑之下,如夏日新荷,容色清麗,竟叫人不敢直視。 謝二心頭亂跳,竟道:“本想若是這丫頭不能回京,就速速料理了,沒想到竟是這樣出色的孩子……”正在心里齷齪盤算,耳畔卻隱隱聽得鼓噪之聲,似從偏廳內室傳來。 老程張奎兩人也都聽見了,正疑惑轉頭相看,卻見偏廳之中果然急匆匆地跑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指著謝二,劈頭蓋臉地罵道:“你這無賴賊人,原來都是哄騙我們的!” 三人都是一驚,定睛細看,卻認出正是素閑莊的小莊頭之一,而這莊頭叫嚷未罷,又有幾個人快步走出來,都對著三人橫眉怒目地盯著看,其中一個又道:“該死的無賴!差點兒給你們騙了!” 又有人惶恐慚愧地對云鬟道:“小主子仁慈,且饒恕我們一時脂油迷了心罷!” 謝二老程張奎早就站起身來,起初不解何意,老程最是狡滑,先回過味來,便對謝二低聲道:“二爺不好,咱們中計了!” 謝二也即刻明白,卻顧不得理會這些怒火沖天的莊客,只轉頭瞪向云鬟,此刻雖然明白,卻仍是不信的。 跟眾人的驚怒相比,云鬟卻仍是靜坐冷看,素色的衣裳襯著雪色的臉,越發透出一股同年紀不相襯的超然冷靜來。 目光相對瞬間,云鬟輕聲道:“謝家的產業,母親早就留給我了,你既然是謝家的人,若是誠心誠意上門,好生說話,我看在母親面上,自不至于虧待了,你委實不該明著欺辱人,不該狼子野心如此?!?/br> 謝二幾乎一口氣噎住,此刻方信自己是真的中了計,還是中了眼前這小丫頭的計謀。 老程自也極為震驚,然而見謝二說不出話,他便對云鬟道:“何必撕破臉呢,縱然二爺先前有什么對不住的,也是因吃了門上冷遇所致,如今大家既然說開了,他又是謝家唯一的子弟了,做的這樣絕,對大小姐又有什么好處?” 云鬟仍是面不改色,淡聲道:“好處只有一件,謝家的產業不能落在心存不軌的歹人手中,謝家的人縱然都要死絕了,這份污名卻留不得?!?/br> 云鬟說到這里,便環顧在場莊客們一眼,又道:“我娘親憐老惜貧了一輩子,雖一生算不得平順,卻也走的心安,她常常對我說一句話——‘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我雖年幼,卻也懂得這個道理,但凡行事,自要問心無愧才好?!?/br> 眾人之中,倒有一半兒羞愧難當,云鬟又看向謝二,冷道:“這人本是心懷狡詐、唯利是圖之輩,他本就是為了謝家家業而來,如今求而不得,才假意許給你們重利,當真給他將家產吞并后,他自然會變本加厲進行盤剝,到時候各位只怕再后悔莫及的?!?/br> 這一番話,說的明明白白,那些曾被謝二說動的,羞愧悔恨,又想到謝氏先前之恩義,便落下淚來。 此刻陳叔青玫來福等,也在廳門邊上,聽到這里,陳叔大為動容,又感念云鬟年紀小小,竟是如此……不由抬袖拭淚,連連點頭。 獨謝二等人,惱羞成怒,謝二擰眉喝道:“你這臭丫頭,看不出你竟是這樣詭計多端!你當如此二爺就能收手么?如今趁著二爺還有一份憐惜,你最好識相些,惹惱了二爺,管你是什么公侯世家的小姐,只管把你賣到那……” 謝二猖狂說了這句,卻惹得在場眾怒發作,眾莊客本正悔恨被他耍弄,如今見他公然欺辱云鬟,哪里肯依,便呵斥著涌上來。 然而此刻謝二等正是山窮水盡之時,再也顧不得了,又見眾人圍上來,他們竟不由分說,動起手來。 三人之中,只老程不擅武藝,謝二跟張奎兩個卻習得些武功的,頓時之間踢翻桌椅,掄起凳子,猝不及防中,竟給他們打倒了幾個莊客。 謝二又一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獰笑道:“誰敢上來?” 眾莊客雖然盛怒,可見他三人發起瘋來,又見謝二動了兵器,自然不敢貿然上前。 謝二見將眾人震懾住,又看云鬟被青玫護著,站在不遠處,他心頭一動,竟向此處撲了過來! 來福先挺身擋住,被謝二將匕首一劃,頓時臂上血濺,謝二勢若瘋虎,又踢翻兩個莊客,疑心想要擒住云鬟,好趁機拿捏。 不料青玫見勢不妙,百忙中便把云鬟推開,竟不顧性命,張手將謝二攔住。 謝二索性揪住青玫頭發,一把扯到跟前兒,將匕首抵在頸間。 此刻云鬟站定回身,見狀才微微色變。 謝二嗅著青玫身上淡淡香氣,眼睛卻看著云鬟:“毛丫頭,跟你二爺玩心機,你還嫩的很呢!不想這賤人死,就快些兒把所有的房產地契都拿出來,乖乖交給二爺……” 青玫臉白如紙,睜大雙眸,聞言渾身哆嗦,卻說不出一個字兒。 云鬟暗中握了握拳,道:“這有何難,只是你別傷了我的人,不然的話,這件事便撕捋不開了?!?/br> 青玫想叫云鬟不要理會謝二,只可惜刀鋒在喉,她畢竟是個弱女子,早就渾身發僵,喉頭啞噎。 卻見云鬟轉頭,輕聲喚道:“陳叔……” 陳叔不等她說完,便求道:“小主子,萬萬使不得!” 眾莊客也都同聲相勸,謝二見狀,正欲再使橫要挾,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從廳外傳來,竟笑道:“喲,這兒好生熱鬧,是在做什么呢?” 眾人不知來者何人,都轉頭看去,而云鬟聽了這個聲音,意外之余,卻微微一笑,略松了口氣。 第10章 且說在素閑莊內,謝二撕破面皮,挾持青玫在手,正欲為所欲為,忽聽門外有人出聲兒相擾。 此刻謝二發了兇性,只當是不相干的莊客,便隨口喝道:“滾遠些,別耽誤二爺辦事兒!” 這會子,外面一層的莊客們已經看清來者,其中有幾個認得這來人的,紛紛閃身讓路,其他人見狀,也后退避讓。 那人昂頭闊步地自人叢中上前,聽謝二呵斥,卻仍是笑嘻嘻地,抬眸道:“喲,是哪兒來的二爺,敢在這兒耍橫?且讓秦爺我見識見識?!?/br> 謝二定睛一看,見有個大漢自人群中走了出來,相貌堂堂,身量魁梧,卻穿著一身兒半舊的布衣,腳上踏一雙破破爛爛的芒鞋,有些叫人摸不著來路。 陳叔自然認得此人,見他此刻來到,正如天上掉下個救星來,忙搶上一步,道:“秦捕頭,您來的正好兒,這伙強盜,算計不成……竟要明搶,還要殺人,求秦捕頭主持公道!” 眾莊客見狀,便也紛紛叫嚷起來,原來這現身之人,不是別個兒,正是鄜州城的捕頭秦晨。 原來自打上回賭坊之中,秦晨見識了崔云鬟的“神乎其技”,簡直印象深刻,此后心心念念,只因要犯逃獄之事,他鎮日也忙的不可開交,同眾差人東奔西走,搜尋賊囚蹤跡,因此一時竟不得閑。 昨兒秦晨帶著人,又忙了一夜,又是白忙一場。 誰知卻傳來鄜州大營里擒住兩名賊人之事,縣官聞言,不免把秦晨等揪來跟前兒,怒斥一頓,只說他們無用,又催逼著再去尋訪緝捕,務必加緊行事。 秦晨跟眾人連日忙碌,雖無功勞,也有苦勞,又因有幾個差人數日不曾歸家,委實有些辛苦處,秦晨忍不住,便向著縣官分辯了兩句。 誰知縣官正因此事惱火,見秦晨出言,不恤他是申訴而已,只當他有意頂撞怠慢,當下竟叫人把秦晨拿下,掀翻在地,當堂打了十幾水火棍。 縣官又指著說道:“你身為捕頭,不思以身作則,勤勉拿賊,反而百般借口,萬種推搪,這些底下人自然是有樣學樣,個個松懈,哪里還能拿到賊人?這十五棍權做警戒教訓,還有十五棍權且記下,你且去,三日內還拿不到一個賊徒,連同剩下的十五棍一起,嚴懲不貸!” 縣官此舉,一則出氣,一則是“殺雞儆猴”,讓眾公差都警醒些罷了。 眾人面面相覷,無奈,只得領命,攙扶著秦晨出來,眾公差在門口兒上,又怨念叫苦了一陣,卻無可奈何。 正好兒趙六帶眾人飛馬而至,秦晨冷眼看去,認得趙六其人,心中不免怨嘆:“怪道縣公分外焦躁,這樣的半大孩子尚且能緝拿到兩員賊人,我們卻一無所獲……” 秦晨暗中咬牙之時,見趙六同眾軍官翻身下馬,徑直入了縣衙,只在擦身而過瞬間,才淡掃了他一眼。 秦晨手扶著腰,擰眉見趙六人在眾軍漢之中,雖身量小弱,但虎視鷹揚,十分惹眼,淡掃過來那一瞥,竟如同倨傲睥睨一般。 秦晨等他們盡數入內,才啐了口,暗道:“什么了不得的小子,倒像是要開屏的孔雀?!?/br> 捕快們忍著笑,知道他才挨了棍棒,便留一個人,送秦晨回家里歇息將養,其他眾人便又前去滿城搜捕。 秦晨回了家中,越想越覺著憂悶,可哪里能睡得著,便索性起身,將公服換下,只著布衣,就迤邐出城,一路往素閑莊而來。 卻沒想到,正好兒竟遇到這樣一場熱鬧。 且說謝程張三人聽到“捕頭”兩字,目瞪口呆,想不到此刻竟會有官府的公差來到,縱然是素閑莊專門去請,也未必來的這樣及時雨似的呢。 這三人雖然生性強橫歹惡,可素來只以欺壓弱小為樂而已,且古語有云:民不與官斗。他們又實實地做賊心虛,見了公門中人,自然膽怯。 謝二的手便抖了起來,正要放開青玫,不料他三人之中,張奎是個沒心計的渾人,他見秦晨是這樣一幅尋常鄉漢的打扮,心里便先輕視起來,并不把秦晨放在眼里,如今聽陳叔口稱“秦捕頭”,他卻自有一番想法,竟大聲笑道:“你們這起子泥腿,敢情又是來糊弄人?哪里弄來個鄉巴佬,就說什么捕頭!他是哪門子的捕頭!以為咱們還能如方才一樣上當不成?” 老程跟謝二兩人本是懼怕了的,忽地聽了張奎這一番話,卻反提醒了他們兩個:想到方才被云鬟哄賺的光景……又想到這“秦捕頭”若說是真的,那來的委實也太湊巧了些,何況他們連日來打聽所知,這素閑莊從來跟官府中人沒什么格外的交情…… 謝程兩人對視一眼,此刻兩人都不約而同在想:“老張說的不錯,才中了計的,怎么忘了?莫非又是這鬼丫頭安排的?” 又見秦晨如此一副打扮,不由半信半疑起來,只當又是云鬟安排的連環計。 謝二的手才一松,復又握緊了匕首,望著秦晨笑道:“這位果然是縣衙公差?不知怎么稱呼?” 秦晨早瞧見云鬟站在謝二不遠處,被來福跟莊上的小廝護在身后,目光相對之時,云鬟便向著秦晨一點頭,臉色雖微微泛白,卻并不慌亂。 秦晨見她無礙,便放了心,扭頭對謝二啐道:“你這狗養的,持刀行兇,還敢問你秦爺名姓?識相的快些跪地求饒,秦爺興許手下留情些?!?/br> 老程在旁忙道:“這位……是秦捕頭?捕頭大人有所不知,委實不是我們故意行兇,是被這些人逼得無法了而已,方才他們想對我們不利,步步緊逼之下,我們才被逼自保罷了,可喜捕頭大人來到,還請為我們做主才是?!闭f著,竟深深一揖。 眾人聽他如此巧言令色,顛倒黑白,便又鼓噪起來。 不料秦晨雖看似魯莽,實則是個通透之人,便罵道:“放你娘的屁!他們想不利什么?若是不利,怎不見他們手上有兵器?——反倒是你們,兇神惡煞的,當著秦爺的面兒……你還不放下刀?”說著,便抬起手來,指向謝二。 謝二如今騎虎難下,又生怕秦晨不是真的,若放了青玫,他們豈不是如甕中之鱉?因此便強辯道:“這幫人無法無天的,誰知我一放手,他們會不會殺人滅口呢?何況,空口白牙,誰又能信閣下當真就是衙門中人?” 秦晨笑道:“你不信?那好,你且看這是什么?”秦晨說著,舉手入懷,便掏出一物來,作勢探臂給他們看。 謝二跟眾人忙留神去瞧,誰知秦晨此舉乃是虛招,探臂的當兒,手上一揮,手心那物箭矢流星一般,直沖謝二而去,不偏不倚,竟正中他的面門,才又落地——細看,卻是一枚公差腰牌。 謝二卻已無暇細看,只覺額頭劇痛,渾身酥麻無力,手一松,匕首也隨之落地,而幾乎與此同時,秦晨早暴起跳了過來,兇猛如大蟲下山,趁著謝二搖搖欲墜之時,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提拳便打! 等老程張奎反應過來之時,秦晨已經騎倒在謝二身上,狠打了三五拳,早把人打的皮開rou綻,鼻口竄血,暈厥過去。 張奎見同伴吃虧,他是個渾人,哪里懂什么利害進退?只大喝一聲,便上來救援。 唯獨老程是個最jian詐的,見眾人一團兒亂,秦晨又占了上風,又且見了公門的腰牌,他便并不靠前,只心底另做打算。 這邊兒秦晨正盡情地廝打謝二,忽地聽眾人叫嚷示警,他早知身后有人來襲,卻不慌不忙,霍然起身。 秦晨猛回身之時,果然見張奎揮舞著一個凳子,狠砸了過來,秦晨舉手一擋,同時一拳往張奎胸腹間擊去! 秦晨能為鄜州城捕頭,一身武功自是極出色的,鄜州城內鮮少匹敵。 而張奎跟謝二只是會幾招罷了,又非練家子,自然不是秦晨的對手,不過數招,便被秦晨踢翻在地! ——要知道這數日來,因追蹤不到那伙囚徒,秦晨心中自也窩火,先前又給縣官打了一頓,這口悶氣竟不知往哪里出,如今做了這場,才算有些暢快。 在場的眾人見秦晨出手,極利落痛快地把惡人拿下,都雀躍起來。 此刻回神,才竟發現老程不見了,秦晨聽見,便道:“不妨事,回頭叫人再捉他回來就是了,不信他插翅飛了?!币贿呌址愿缹⒅x二跟張奎兩個人綁了。 陳叔跟莊客等齊齊相謝秦晨,秦晨笑著搖手,只走到崔云鬟身邊兒,因俯身笑道:“鳳哥兒,我來的可及時呢?” 云鬟正緊握青玫的手安撫,聞聽便抬眸一笑,道:“多謝秦捕頭?!?/br> 陳叔跟莊客們見狀,此刻才恍然夢醒:原來秦捕頭今兒來,是因大小姐的緣故,只卻不知云鬟小小年紀,又從哪里人秦晨這號人相識至此的呢? 陳叔醒過神來,便忙上前,千恩萬謝,又留秦晨吃飯。 秦晨一路走來正有些口渴,動手之后,不覺也餓了,何況他心底還想見識那“擅賭”的老人家,當下便順勢答應。 當下陳叔自去安排,先把謝張兩個捆好了扔進柴房,又叫眾莊客們先各自散了,不提。 且說秦晨見人都退了,才悄悄地對云鬟道:“鳳哥兒,你說的那老人家,就是方才的陳叔不成?” 云鬟含笑搖頭,秦晨心癢難耐,便央求說道:“我今兒好不容易抽空過來一趟,給縣老爺知道了,我還擔著大干系呢……你可務必叫我見到真神才好?” 云鬟正躊躇要如何跟他說實情,卻聽青玫小聲道:“方才……多謝秦捕頭救命之恩?!痹瓉砬嗝刁@魂未定,此刻才緩過神來。 秦晨回頭笑說:“不過是我分內之事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