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太子闖了這么大的禍,這會兒被人嚴加看管??芍笱涸谀睦?,又有誰來調查此事,這件事本身就很棘手。 成元帝沒下旨前,馮振也不敢暗中揣摩圣意。 “孽、障!朕給他無數次機會,原以為他會有所收斂,可惜他是愈發等不及了?!?/br> 成元帝再沒如此丟臉的時候,自己一手養大的太子,竟然患有多年風疾。而他,絲毫的風聲都沒聽到。他以為,這整座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尤其是東宮,必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可是,他竟然被瞞了這么久,他不能不去想,除了這個,到底太子還瞞了他多少。 ☆、第74章 漩渦 夜色已深,獵場里靜的可怕。太子自小就立為儲君,這些年,雖圣上早有廢太子之意,可也有不少人早年就投入太子麾下,想要抽、身,卻也難了。尤其是那寧國公府,寧國公夫人聞著太子被幽禁的消息時,差點兒沒昏過去。 太子患有風疾,如今已經顯得不那么重要了??商訁s因為風疾的折磨,竟敢帶刀往御帳前,不論出于什么原因,這可是大不敬之罪。寧家要完了,這是寧國公夫人的第一反應。 這個節骨眼兒上,寧國公夫人忙欲差人把女兒叫來,誰知,卻是被禁軍攔下了,圣上有令,今個兒晚上誰都不許私自外出。 “怎么辦?這可如何是好?若圣上真有廢太子之意,唯有召集群臣,替太子求情,否則,沒了太子,寧家是真的完了?!?/br> 這一夜,大家都輾轉難眠。翌日一大早,許姝醒來時,就已經聽聞,圣上天剛亮就起駕回宮了。而太子,也在隨行之列。 等許姝過去見了外祖母,這時又有消息傳來,圣上下旨把太子幽禁在東宮。這事兒之前也不是沒發生過,可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般,搞得所有人戰戰兢兢,生怕雷霆之怒下,沒能幸免。 高寧大長公主也是心事重重,太子畢竟是正統嫡出,雖說這些年高寧大長公主也未必就覺得太子堪擔重任,可廢太子豈能那般容易。若真的太子被廢,那翊坤宮怕是得意了吧。 可太子患有風疾,這樣的人,如何能繼承大統。風疾,如今太子還年輕,就已經被風疾折、磨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行事間躁怒不已,這若真的登上皇位,只怕是比成元帝,更加讓人難以揣摩。 高寧大長公主暗暗嘆息一聲,她就詫異了,那庶妃李氏,如何就有那么大的膽子,鬧騰到圣上面前。說到底,她在太子面前不過是個奴才。她怎么敢? 這么想著,高寧大長公主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起來。她是知道的,這次出行,圣上是為了除去鎮北王,可偏偏在這個當口,東宮出了事兒,世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高寧大長公主不能不懷疑,可這可是東宮,鎮北王這些年一直駐扎西、北,鮮少和朝臣有結交,他真有這么大的能耐? 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她背后突覺一陣寒風吹來。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這么長時間以來,她猶豫著把那彭家的令牌交給了姝兒,她如此做,除了怕姝兒受委屈之外,也是為了平衡之術??商尤粽娴谋粡U,這些年朝堂的平衡,便打破了。 太子被廢,三皇子真的可能成為下一任太子嗎?依著高寧大長公主對成元帝的了解,三皇子未必就能真的成為儲君。成元帝廢太子之心已有多年,可為什么偏偏是這幾年。一切都源于,太子年齡漸長,成元帝卻日漸衰老,丹、藥或許能給他帶來一時的力量,可在年輕的兒子面前,他肯定覺得感受到了這種威脅。 三皇子背后有溫國公府,宮里又有淑貴妃。這若立了三皇子,豈不是另一個太子。成元帝不會安心的。 可大皇子,出生卑賤,圣上自小就厭惡他,還有那四皇子,與其說是憨厚老實,不如說沒腦子,成元帝就是再糊涂,也不會打四皇子的主意的。 想到這些,高寧大長公主突然有些感慨。生在皇族,或許真的避免不了爭奪儲位的慘、烈。當年父皇還在位時,是這樣,先帝那會兒,也是這樣。哪一次不是血、洗京城,才終于獲得了平靜。 她從沒有哪一刻覺得生在皇族的這種沉重,這里面有她的皇叔,有她的兄弟,如今又是她的侄孫,這些可都是宗親,是她的親人??伤齾s一次次不得不親眼見著他們離去。 這到底是哪里出問題了?君不君,父不父,子不子。歷來,祖宗的規矩,每隔三年充盈后宮,只為能給圣上綿延子嗣??蛇@兒子多了,也是麻煩?;首由砩匣蛟S天生的就有對皇位的渴望,對權勢的追逐。即便這里面有人如四皇子般憨厚,可誰又能保證,他們那些母族姻親,沒有別的心思呢?然后,主動或被動的被牽扯到儲位之爭的漩渦中。 這難道錯了嗎?不,沒錯。就是普通的世家,都可能為了一丁點兒的利益,兄弟反目。 “外祖母,您也別太憂心了。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痹S姝斟了一杯茶,遞上前,緩緩道。 高寧大長公主深深看她一眼,接過茶水,“姝兒,外祖母許是真的老了?!?/br> 許姝的聲音一顫:“外祖母,太子哥哥如今被幽禁在東宮。姝兒知道您憂心,可您也得放寬心,太子哥哥這么年輕何以會患有風疾多年,想來這些年戰戰兢兢,十分不易?!?/br> 和外面的風聲鶴唳一樣,東宮,太子妃羅氏雖然早已預料到父皇會再次幽禁太子??煽吹教右蝗霒|宮,就拿了劍要殺皇長孫,太子妃差點兒沒暈過去。 她拼死護著,縱是如此,身邊的嬤嬤還是受了重傷。這若不是乾清宮那邊的人來的快,她怕是也不好。 太子真的是瘋了?羅氏戰戰兢兢的看著他,瞬間淚流滿面。 錦繡一直都侍奉著皇長孫,見皇長孫受了驚嚇,忙把皇長孫抱了下去。 太子陰森的目光看向羅氏,突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羅氏頓時毛骨悚然。 這便是他的太子妃,他的枕邊人。 當年,父皇給他指婚,也未嘗不可在皇室宗親中選。此刻,看著羅氏瑟縮在那里,太子不由感覺諷刺極了。 羅氏真當他是傻子不成?那李氏,這些年可不就一直在羅氏手里討生活,即便于嗣有功,可她如今也不過是個奴才。她縱然有再大的膽子,如何敢鬧騰到父皇面前去。 原先在幾月前羅氏向父皇求了恩旨,把皇長孫抱在身邊,他就該有些警惕了??伤^自傲,只當她是被嚇壞了,加上那些女人家的小心思,他也沒當回事。他和羅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羅氏縱是腦子壞了,也不可能真的做什么對不起他的事。 被太子這么看著,羅氏低垂著眼瞼,睫毛顫顫。直到聽到太子離去的腳步聲,她才渾、身癱在地上。 她不知道太子到底猜測到了多少,可她又有什么法子? 這些年,她頭頂上就一直懸著劍,她從不曾想過,她堂堂東宮太子妃,卻過得比普通世家主母都戰戰兢兢。她從未想過背叛太子,直到聽說太子有令立之心。 是啊,那清溪郡主出落的愈發伶俐,身后又有定國公府和許家,若她做了太子妃,即便是為了清溪郡主,高寧大長公主也會拼全力保住太子的。 是從那一刻開始,羅氏才冷了心。那種感覺真的難以言喻,她這些年全心都向著太子,太子被幽禁,她跟著她幽禁,她是那個唯一陪在他身邊的女人??伤麉s這么容易,就選擇了舍棄她。 這京城的天遲早是要變得,既然如此,那她,為什么不能愛自己一些呢?哪怕是不為了自己,為了羅氏滿門。 “娘娘,殿下似乎是生了疑心了?!睂O嬤嬤輕輕的攙扶著自家主子坐在椅子上,滿目憂慮。 太子妃一聲嗤笑,“瞧出來又如何?如今太子失勢,他就是再惱我,也不好再背上殺、妻的罪名。你當太子是傻子,他心中如何能沒數?!?/br> 一句又一句話出口,也不知是為了說服自己還是為了什么,羅氏原先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的心臟,這會兒也慢慢平緩了下來。 是的,她沒有做錯。太子勢必要倒,她只能擁立皇長孫。她只能想法子讓朝臣請旨立皇長孫為皇太孫。如此,東宮方能無憂。 “娘娘,奴婢讓膳房做些點心過來吧,您都一日未吃東西了?!睂O嬤嬤緩緩道。 話音剛落,羅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陰森的笑容,“是啊,如今我們還能讓膳房做點心來。若是被圈禁在禁宮,只怕只有冷菜餿飯,所以本宮沒做錯,嬤嬤,本宮沒做錯?!?/br> 像是魔怔了似得,羅氏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著這最后一句話。連近身侍奉她多年的孫嬤嬤,都頓時覺得有些陰冷。 孫嬤嬤顫顫又道:“娘娘,那李氏,且不能留著呢?!?/br> “若圣上什么時候晃過神來,怕是會給您招惹麻煩?!?/br> 羅氏笑笑:“聽說她一回來就病了,太子怨恨她恨不得她去死,罷了,本宮便給她這個機會。畢竟,只有她死了,皇長孫才能健健康康的長大。否則,有她這么個生母,永遠都是皇長孫身上的污點?!?/br> 孫嬤嬤正準備說什么,卻見宮女素梅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急急道:“娘娘,不好了,方才,方才李氏自戕了?!?/br> 祖宗的規矩,宮里的女人自戕可是大罪,聞著這消息,羅氏都愣了愣,半晌,她才道:“下去吧?!?/br> 一直以來,李氏給羅氏的印象就是個怯懦,無能,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女人??蛇@一刻,羅氏突然有些覺得李氏倒也有些膽量,也有些頭腦。 否則,一個人如何肯如此輕易就舍棄了自己的性命。不過是怕連累到皇長孫罷了。 ☆、第75章 求情 慈寧宮 桂嬤嬤進去的時候,鄭太后還在小佛堂誦經。自那日在獵場太子被幽禁,鄭太后回宮又得知林氏和肚子里的孩子盡都沒保住,直接就暈了過去。 “哀家把林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交于你,桂嬤嬤,你就這么看著林氏的?” 鄭太后也是氣急,若換做別人,她早讓人堵了嘴拉出去亂棍打、死了??晒饗邒呤谭钏嗄?,行事素來謹慎。那林氏又是深更半夜一人偷偷溜了出去,鄭太后就是再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可又有什么法子。 如今宮里不太平,她發落一個奴才是小,可這些年,慈寧宮大大小小的事情皆由桂嬤嬤打點,撇開主仆情義不說,鄭太后這會兒若是離了桂嬤嬤,只怕是一時間找不來比桂嬤嬤更合適之人。 鄭太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除了給這些日子近身侍奉林氏的那幾宮女賜了白綾,讓人丟到亂葬崗去,此事也只能作罷了。 至于林氏,鄭太后也只能對外說,她失足落水,左右林氏都死了,又有誰會注意區區一個庶妃,尤其如今因為太子之事,內廷氣氛本就緊張,就更沒人在乎林氏的死、亡了。 “主子,從東宮那邊傳來消息,那庶妃李氏,自戕了?!?/br> 見鄭太后轉著手中的佛珠,并未言語,桂嬤嬤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兒上。 好在,這樣的沉默并沒有多久,等鄭太后誦完經,起身之際,桂嬤嬤忙和往日一樣,上前攙扶了太后,見太后并沒有拒絕,桂嬤嬤終于是安下心來。 鄭太后喜歡太子嗎?太子是她的嫡孫,按理說,鄭太后那還不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墒聦崊s并非如此。鄭太后對太子,并未有不喜,卻也并未就打心眼兒的寵著太子。 也因此,她并不欲插手此事,無論誰登上那個位子,她都會尊貴的太皇太后,她無需去故意捧誰,儲位之爭,不到最后一刻,誰知道到底落入誰手中。所以她最聰明的做法,便是不摻和進這漩渦中。 她以為這樣自己足以自保,也足以讓鄭國公府繼續眼前的榮華富貴。 可惜她錯了,她并不知早有人暗中把鄭國公打著太后的名頭私下放印子錢的事一道秘折捅到了成元帝面前。 乾清宮 不管諸位皇子是怎么想的,太子被幽禁,他們這些皇兄,可不能在旁看熱鬧。這不,連續幾日,跪在殿外替太子求情。 今個兒幾個兄弟又一起過來了。他們知道,父皇最愿意看到的是兄友弟恭,而不是落井下石。 否則,不管太子最終如何,他們都會遭了父皇的猜忌。 就這么跪了半個時辰了,卻見司禮監掌印兼稟筆太監馮振,匆匆的走了進去。 只沒一會兒,就聽里面像是掀翻了桌子,成元帝暴怒道:“這些亂、臣、賊子!當真是奴大欺主!” “速速傳朕的旨意,把鄭國公府相關人等收押大理寺?!?/br> 諸位皇子猛的一怔,互看一眼。 父皇竟然要向鄭國公府開、刀,鄭國公府可是皇祖母的母族。 等消息傳到慈寧宮,鄭太后剛從小佛堂出來。桂嬤嬤讓御膳房的奴才做了銀耳燕窩粥,鄭太后拿著勺子,還沒送到嘴里,就聽到了這驚天噩、耗。 鄭太后手中的勺子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 這些年,鄭太后不是不知自己那幾個侄子仗著宮里有她,干了不少糊涂事兒??伤趺炊紱]想到,他們竟然會這么大膽,打著自己的名號往外放印子錢。這樣的罪責,可是大、罪。 若是到時候攀咬起來,少不得又牽扯出別的些什么。 良久,鄭太后沉聲道:“皇上呢?這會兒可在御書房?” 桂嬤嬤忙道:“娘娘,您這時候去求圣上,圣上正在氣頭上,豈不是不好?!?/br> “如今能在圣上面前說上話的,也就那馮振了。他是乾清宮的總管太監,又掌控著東廠。就是大理寺那邊,也有不少門生。您與其到圣上面前去哭鬧,不如輾轉找馮公公來。這太監無根之人,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會不賣您這個面子?!?/br> 鄭太后卻誤會了,覺得桂嬤嬤讓她去和一個閹人低頭。加之之前的林氏的死,鄭太后蹙蹙眉,沉聲道:“哀家說往御書房去,你無需再多言?!?/br> 若是往日,桂嬤嬤必是要勸的,可這會兒她也不敢再多言。她也急啊,鄭家若是倒了,她那幾個兄弟,若是牽扯其中,可不也遭殃了。 她那幾個兄弟都是見錢眼開的,少不得替國公爺辦事兒。之前她只覺得得國公爺抬舉,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卻沒想到,一夜間,國公府竟也岌岌可危。 等鄭太后火、急、火、燎的趕到御書房,成元帝正在練字。 成元帝對鄭家這樣的欺上瞞下很不滿,之前礙著太后在,他好多事情都不予追究??伤麄冿@然是把他當做傻子了。 成元帝覺得頭痛極了,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的事情,似乎都堆在了一起。東宮那邊暫且不提,鄭家又生了事兒,方才又接到秘折,江南織造那邊,似乎也不太平。讓他更意外的是,大皇子竟然主動請旨,欲前去調查此事??粗聿母叽?,風度翩翩的大皇子,成元帝竟有一些恍惚,他從未關注過這個兒子,竟不知什么時候,大皇子都這么大了。 事情既已被捅、到他這里,大皇子又主動請旨,成元帝想想,最終還是允了。哪個帝王,不會一招平衡之術。踩一個,捧一個,方才能讓朝臣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