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節
“方才的話你也聽見了,本宮原本計劃在退位大典上展現出真龍下降的吉兆,如今謝云卻不肯配合……你說應當如何?” 尹開陽目光隱含戲謔:“天后,隱天青不肯配合開印,即便你殺了他也是沒用的,還能如何?” 武后穿過感業寺后院,向前門走去,不遠處侍從紛紛跪伏在地恭順地迎接她。尹開陽舉步跟了上來,只聽武后的語氣十分溫和:“那你呢?” “怎么?” “你愿意配合么?” 武后站在馬車前,轉過身。 尹開陽立定在兩步以外,身形魁梧高大,瞳底卻似乎有妖異的白光隱隱一閃:“在下當然愿意?!?/br> 武后似乎松了口氣,微微頷首。 “你們暗門歷來選擇效忠天命所歸之人,但當年殺死廢太子承乾后,卻在皇帝和魏王間選了魏王。之后當今繼承皇位,對暗門并不信任,尹門主你也因此而離京遠走……” “所以希望這次希望賭對了人,”尹開陽微笑道,彬彬有禮地伸出手。 武后挑起紅唇,扶著他有力的手登上馬車,在駿馬長嘶中緩緩駛向了上陽宮方向。 · 上元二年五月十一日,皇帝昭告天下,舉行退位大典。 大典前文臣群諫,在太和宮前哭跪哀求,卻令武后勃然大怒,當場將帶頭的宰相戴至德、裴炎等人下獄,隨后又斬殺了其黨羽數十人。 翌日,高祖女常樂公主及夫趙家聯合皇族反對天后攝政,夫婦二人都被殺,越王李貞被殺,其余皇族十數人接連被殺;常樂公主之女、周王李顯的正妃趙氏也因此被囚禁宮中,被天后下令活活餓死,事后被牽連清算者更達到了上百人。 連皇族都紛紛人頭落地,世家大族抄沒者更是不計其數。一時長安漫天縞素,滿街遍地鮮血,每到夜間明火宵禁,全副武裝的驍騎營士兵在每條大街小巷來回巡邏,滿京城連小兒夜啼都半點不聞。 前所未有的恐怖籠罩了整座長安城。 月底,大明宮中傳出噩耗,皇帝病情急劇惡化,退位勢在必行。 在越來越高壓的奪權面下,很多人漸漸看清楚了形勢。以身殉道者畢竟是少數,更多人開始向天后示好甚至投誠,不僅宇文虎身后的一眾世家大族,李孝逸、劉仁軌等手握重兵的將領也改旗易幟站到了天后這一邊。 八水環繞、萬國來朝的天下第一城長安,便在這腥風血雨又詭譎多變的情勢中,迎來了皇帝的退位典禮。 · 太和宮,氣息奄奄的皇帝被貌似攙扶、實則押送著登上寶殿,由禮儀官員摘下平天冠,解除九龍袞衣,換上了太上皇所專用的袞冕。 皇帝龍椅上位置空懸,而天后卻端坐在龍椅之側,身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冕,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下裳繡藻、火、 宗彝、黼、黻、粉米,共十二章紋,在金碧輝煌的殿堂上熠熠生光。 天下黎民遙望長安,長安百姓聚集宮門,而太和宮前廣場上,皇親國戚、世家貴族、文武百官……無數雙或惶恐、或悲憤、或竊喜、或迫不及待的目光,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天后身穿的,是歷來真命天子祭祀昊天上帝才用的冠服。 高高的御座上,武后垂下了目光。 謝云靜靜坐在她左手側不遠處,面容平靜,視線低垂,無法透過那濃密的眼睫窺見分毫。他寬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雙手,沒人能看見手腕上緊縛住的玄鐵鎖鏈。 “……”武后收回目光,望向另一邊人群中的尹開陽。 ——按照原定計劃,這時尹開陽應當開印,令空中現出龜蛇吉獸之形,向她盤旋跪下,以示天命所在。 再沒有什么是比吉兆更能煽動人心的了,而現在的長安城,再沒有什么能比當今皇帝的退位大典更引天下人注目。如果是真龍現身臣服于她,明日這個消息便會傳遍五湖四海,“當世女主乃天命所歸”這個種子會立刻在千萬黎民心中生根發芽;而現在沒有隱天青,只能以玄武神獸來作這場江山社稷的大戲。 雖然次了一等,但總比花費更多人力、物力和時間,去硬生生扭轉天下人心來得好……武后不出聲地出了口氣,迎著尹開陽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然而尹開陽沒有動。 這個男人在她的目光中微笑起來,眼底閃爍著有一點戲謔、一點調侃,還微微帶著遺憾和同情的光。 緊接著他退后半步,整個人猶如融化一般,憑空消失在了空氣里! ——他走了? 竟然就這么臨時摞挑子,走了?! 武后瞬間幾乎沒反應過來,緊接著面色劇變! 就在這個時候,心腹從后殿匆匆奔上前,整張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俯在她耳邊輕聲道:“天、天后,不好了!” “英國公李敬業從揚州起兵,與懷化大將軍單超手持尚方寶劍、丹書鐵券及先皇親兵虎符,以清君側為名,集結十數萬人,正舉兵壓向東都!” 第97章 拐點 揚州反了。 十日前,英國公李敬業親至揚州,斬殺揚州長史陳敬之、錄事參軍孫處行,搶奪糧倉、分發兵器, 以一篇千古垂名的《為李敬業討武曌檄》傳遍江都, 四方郡縣皆傾囊來投。 旋即長安傳來噩耗,越王李貞及高祖女常樂公主被殺, 皇帝現存的最長子周王正妃被殺,周王李顯因傷心啼哭而被下令拘禁;宰相裴炎被殺, 戴至德下獄病危,其余李唐皇親及文臣御史砍頭者難以計數。 幽禁深宮的皇帝頒布了退位詔。 當日,李敬業在揚州祭出了三大殺招:尚方寶劍、丹書鐵券, 及先皇高祖親手雕刻的血玉虎符。 此三物面世, 大江南北皆盡震動,勤王義軍驟增至三十萬,一路攻向洛陽。 “隨我沖鋒——” “殺!” 攻城弩投下的巨石轟然震響, 大地撼動人嘯馬嘶,城門在巨木的撞擊下驟然龜裂。 守城軍見狀紛紛發出大喊,新一輪箭矢如暴雨般密密麻麻投向平原,竟將戰場上步兵前鋒阻得硬生生一頓。李敬業見狀憤然猛勒馬韁,高聲大吼:“前鋒軍聽令!一人后退全族皆斬,隨我沖!” 士兵頂著箭雨爬起來,踉踉蹌蹌繼續沖去,然而城墻頂端再次射出鋪天蓋地的利箭,當場將一批批人射死在了陣地前! 李敬業一抹前額鮮血,不顧性命地催馬前趨,橫里卻伸出一只鐵鉗般的手把他擋住了,繼而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左翼騎兵聽令!” 李敬業猛地抬眼,卻見是銀鎧黑馬的單超,將重逾百斤的鋼鐵戰戟橫揮而起,直指城樓:“敢死隊隨我攀墻拔除箭點,殺敵一名賞銀十兩,上!” 李敬業大驚,剛要開口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騎兵慨然應允,竟爆發出了比全族皆斬更強烈的士氣,當下數百人隨單超絕塵而去,穿過遍地尸體和硝煙沖到了城樓腳下,拋出鐵爪勾住了城墻。 片刻后,慘叫此起彼伏,城墻上尸體被接二連三地拋下來,在土地上砸出漫天沙塵。 “……”李敬業大口喘息,旋緊緊握住因為砍殺太多而火燙的戰戟,猛地振臂一揮:“莫殆誤戰機,隨我沖殺!” “殺——” 平原之上五萬義軍爆發出震撼的呼喊,在那直上九霄的廝殺聲中,巨木最后一次狠狠撞上了城門。 緊接著,數萬人激戰的中心,巨木與大門一同爆成了龐大的碎塊! 城門轟然坍塌,沖天碎石和灰塵令人睜不開眼。 下一刻騎兵如長蛇般從左右雙翼沖鋒而出,在暗紅色“單”字帥旗下匯聚成一股,仿佛咆哮的巨龍,悍然撞上了從城門里傾囊而出的守城軍! · 鮮血飛濺,單超劃開城樓頂端將領的咽喉,順手將尸體推了下去。 那將領估計是城內參軍一類,年紀還很輕,雙眼圓睜的尸體在單超的目光中墜下城樓,摔在戰場上,眨眼就被萬馬奔騰的塵土所吞沒了。 單超閉上眼睛,片刻后睜開,砍翻身后偷襲的士兵:“城門已破!騎兵聽令,隨我入城!” 縣城街道上滿是四分五裂的死人和馬尸,沿途無數房屋燃燒戰火,硝煙中夾雜著百姓的奔跑呼號,滾滾沖上天際。 黑馬閃電般穿過城中大街,單超打馬飛馳,帶著數百精銳輕騎沖向事先就摸清了的兵械庫,道路兩邊三五成群的百姓扛著家什向后踉蹌逃跑。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道路上傳來尖叫,只見一名女子失手丟了孩子,襁褓摔在地上,眼見就要被剎不住車的騎兵踏成血泥! 事發極其忽然,根本來不及拉住馬韁,黑馬已高高揚起了前蹄。 身后騎兵驚呼:“將軍!” 單超雙腳脫鐙,一手拉韁,整個人從戰馬一側傾斜身體,僅靠單手維持平衡,在高速奔騰的途中幾乎與地面平行,瞬間伸手抄住了襁褓! 士兵目瞪口呆,繼而如夢初醒,紛紛發出喝彩! 單超來不及把襁褓丟還給母親,戰馬已凌空越過了人群,須臾不停向兵械庫奔去。 倉促間單超只往懷中看了一眼,只見嬰兒滿頭滿臉都是塵土,也不知道受傷了沒有,只聲嘶力竭哇哇大哭。他只得隨手把孩子臉上的灰一呼嚕,將襁褓往鎧甲胸前縫隙中一塞,轉瞬兵械庫大門已近在眼前。 “庫房重地,擅入者殺——” 守門士兵面對這群士氣正旺的虎狼之師早已嚇得哆哆嗦嗦,為首小隊長剛勉強壯起膽子發出吼聲,便被迎面一支利箭貫穿了喉頭! “啊啊啊——” 守軍紛紛作鳥獸散,有的連弓箭都撒手扔了,而更多人還沒跑兩步便被亂箭射中倒地,抽搐幾下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守城的最后一點兵力都潰散了,遍地狼藉,烽煙滿城,很快遠處城東刺史府都冒出了滾滾黑煙。騎兵們匆匆分布守衛和搬運兵器,而單超一人一馬,獨自前行了幾步,微微喘息著站在了大街前。 烽煙中隱約傳來士兵的怒吼,以及百姓的哭號。 單超顫抖著閉上了眼睛。 眼前這一幕并不陌生,甚至還有幾分熟悉。在戎馬戍邊的漫長歲月中他無數次經歷相同的戰場,而唯一不同的是,這是百姓熱血第一次灑在大唐的疆域上。 烽煙淪陷者,俱我國土;生離死別者,俱我子民。 徹底壓倒性的勝利讓單超的心格外沉重,如同被無數雙血淋淋的雙手拽著向深淵墜去。他抬手用力揉按自己緊皺的眉頭,就在這時,鎧甲中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哇——” 單超手忙腳亂抱出襁褓,嬰兒已經被憋得滿臉通紅,不客氣地尿了他一手。 “快去找他母親,往那個方向去了……”單超逃命般把一邊哇哇大哭一邊拼命蹬腿的嬰兒交給騎兵,又趕緊找水洗手,如釋重負地長長松了口氣。 方才晦暗的情緒不知不覺散去了部分,單超吩咐手下看守武器庫,自己策馬奔向了刺史府。城中最重要的政治中心已被李敬業帶兵占領,正堂門前守著他的親兵,見單超打馬而來,立刻就要行禮,卻被單超抬手制止了:“英國公呢?” 親兵肅容道:“李帥正與軍師等人議事?!?/br> 單超點點頭,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前堂緊閉的門。 英國公雖然出身顯貴且高官厚祿,但本人從軍多年,行事作風不僅不講究還有點糙,就用胡餅卷了幾塊羊rou一邊吃著,一邊坐在屋里跟軍師魏思溫、薛仲璋等人說話。單超走上臺階,剛要伸手扣門,忽然就聽里面傳來薛仲璋的聲音:“……占領此城后,當以為根基,轉道攻陷常、潤二州。以我軍現在的士氣鋒芒,此二州十日內必能拿下……” 一向謹慎周密的御史魏思溫卻罕見地打斷了他,語調中甚至隱約透出了幾分怒意:“我軍應該乘勝直逼洛陽,為何要轉道去常州?” “為了金陵!” 薛仲璋擲地有聲。 屋內靜默數息,薛仲璋沉聲道:“自古洛陽難以攻打,當年李密與楊玄感等人便是例證。依屬下之見,只要我們拿下了常州和潤州,便可順理成章向南擴張,而金陵有長江天險,足以讓我軍固守……” 魏思溫如同聽到了什么荒誕笑話:“固守?陛下在深宮中危在旦夕,哪來的時間讓你我固守?” 這次屋內令人窒息的沉默維持得更久,門外單超面沉若水,良久才聽薛仲璋開了口,聲音中充滿了勸誘,卻是對李敬業說的:“金陵自古便有王氣,難道英國公不想與天后分江而治,伺機成就一番霸業嗎?” 嘩啦一聲脆響,是魏思溫狠狠砸了茶杯:“大膽!” 薛仲璋沒有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