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節
車馬飛馳,將洛陽城門遠遠拋在身后。前方原野遼闊、黑夜如墨,遠方是風雨飄搖中的長安城。 “……找到他們了嗎?”武后低聲道。 “找到了?!?/br> “在何處?” “黔州?!?/br> 武后蹙眉道:“為何在黔州?” 明崇儼不動聲色,并不答言。 無數斷裂的思緒充斥了腦海,武后搖搖頭,憑借呼嘯的夜風將它們盡數拋出腦海,片刻后道:“罷了。令宇文虎親自帶人去帶他們回來……一定要趕在登基大典之前。單超不要緊,謝云一定要活的,切記!” 明崇儼一欠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 “我們今天就要離開這里,”單超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坐在會仙樓二層靠窗的位置上,謝云夾起一筷子新鮮素菜,放水里蕩了蕩洗去油星,慢慢吃了,半晌才悠悠問:“為什么?” 他身上的毒素已經盡數清除,然而受傷的左臂卻沒有完全復原。單超把過脈,知道是傷了經絡,內力運行已經十分凝阻了,即便強行把至精至純的內力灌輸進去也沒有用。 內功高手的身體比常人強健,但也更加脆弱,一點小傷就有可能對武功修為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所幸謝云現在已經不需要依靠縛龍草下的清泉續命,只要他們動身,隨時都能離開這座小鎮。 “你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么?”單超反問:“臨走前去灌幾壺泉水給你喝吧,說不定有用?!?/br> 謝云卻用筷尖點了點單超,用了簡單一個字評價:“傻?!?/br> “……” “縛龍草下生水源,名曰洗龍泉,顧名思義對毒素有很強的吸附作用,但喝下肚去是沒用的。早年青龍族人曾經很依賴這片水源,但后來縛龍草除之不盡、滅之不絕,只得全族搬遷到涼州,與我同輩的已經沒人知道洗龍泉的存在了……” 單超狐疑道:“那你怎么知道?” 謝云微頓,沒回答,只神情復雜地笑了笑。 謝云一身尋常布衣,白繩束發,作平民打扮。但常年身居高位讓他一舉一動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言行舉止氣場極為突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非常吸引目光的存在。 眼見酒樓里好幾撥客人頻頻回頭,單超咳了一聲,點點面前的杯盤吸引住謝云的注意力:“既然如此,我們帶些泉水去涼州關山,也好探望下你的族人,怎么樣?” “去關山干什么,”謝云意興闌珊道。 “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你不想到處去走走?” 謝云喝了口茶,說:“我都無所謂?!?/br> 單超剛要想詞兒來攛掇他,忽然瞧見了什么,視線向樓下一瞥。只見人來人往的街道對面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深藍衣衫的男子,俱是身材高大、形容利落,正舉著一張畫像,站在點心鋪子門口向小二打聽什么。 單超眼底閃過一絲森寒,再回頭時卻毫不顯露,輕輕把酒杯扣在桌上:“我去付賬,準備走吧?!?/br> 謝云“唔”了一聲。 單超匆匆走下二樓,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混進人群中,無聲無息走向對面的點心鋪。 兩名男子在店小二處什么都沒有問出來,其中一個剛要收起畫像,另一個卻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往不遠處看。只見不遠處一個精悍結實的背影正順著人流往集市上走,衣著雖然簡單普通,但步伐卻明顯能看出與常人迥異的強悍氣勢,而且后腰隱約露出劍柄一角,順著日光反射出一線奪目的金芒。 “——懷化大將軍?!逼渲幸幻凶拥偷偷?。 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拿著畫像的那人當即轉身回去通知自己的同伴,而另一人拔腳跟上,不遠不近地綴在了單超身后。 單超快步穿過集市,熙熙攘攘的行人從身側穿過,孩童擠來擠去,商販的吆喝此起彼伏。他似乎完全沒發現尾隨在自己身后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緊迫,眾目睽睽之中,只見他腳步一轉,徑自進了鬧市中的一家客棧。 尾隨者停下腳步。為首一人把手反到背后無聲地做了幾個手勢,當即有十數人散開,從前門、窗下、后廚等出入口虛虛地圍住了整間客棧。 “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 單超停下腳步,剛張開口,忽然后肩被枯瘦有力的手緊緊抓住了,緊接著鋒利的匕首便貼在了后心:“單將軍,”身后有人冷冷道,“請跟我們來?!?/br> 單超沒有回頭,對面前不知所措的店小二微微一笑,隨手扔給他一塊碎銀:“賠償費?!?/br> 身后那人陡然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 然而這時已經來不及了。話音落地的同一瞬間,單超轉身伸手——那人只覺自己持匕的手腕被鐵鉗般的巨力抓住,卻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劇痛便伴隨著“咔擦”一聲骨骼碎裂的脆響傳來! “啊啊啊——” 雕金鑿龍的寶劍出鞘,氣勁沖向四面八方,人影與掀翻的桌椅碗筷一同向后傾倒! 侍衛憤然爆喝:“動手!”隨即從前門和窗口紛紛闖進了店堂! 鏗鏘一聲,尚方寶劍被直直插入地板,單超雙手扶在劍柄頂端,環視面漆那如臨大敵的包圍圈,淡淡道:“一起上吧,快點?!?/br> · 與此同時,會仙樓外。 謝云付錢叫來輛驢車,說了個地址,仿佛全然沒有看見身后混亂的集市,沿著青石板街道徑自出了城。 伏龍山腳下樹木蒼郁,日光透過樹影,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點。驢車在城門外停了,謝云謝過趕車的小販,沿著山路走了一頓飯工夫,路邊漸漸出現稀疏的農戶與炊煙,牛羊在不遠處放牧,是個城郊的小田莊。 他沒有走進田莊,而是繞了二里路,沿小溪進了村莊后山,在山陰處一片空地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處破敗的小院,因為風雨侵蝕、年久失修,半座院墻已經塌了,青草順著小徑一路爬上臺階,鳥兒嘰嘰喳喳在茅草頂上做了巢,井口邊生滿了蒼綠的青苔。 院中有一座灰黑色的墓碑。 謝云對停在不遠處山道上的華貴馬車,和守在院外劍拔弩張的十數個侍衛視而不見。他的面色平靜甚至有點淡漠,腳步沉穩不疾不徐,在所有人緊迫到極限的注視下走進小院,站在了石碑前。 宇文虎把手中三炷香插在果盤中,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別來無恙,謝統領?” 第95章 等待 謝云一言不發,上下打量宇文虎。 八年前宇文虎自請遠赴涼州,卻被武后橫插一杠,此事令宇文等世家深恨不已。然而沒過多久即傳來大非川之戰慘敗、五萬唐軍盡墨的消息, 薛仁貴被貶為平民, 郭待封被免死除名,宇文虎自認領兵之才絕對不及此二人, 卻僥幸得以保全,實在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第二年, 宇文虎奉命征討高句麗,首戰即告大捷。這對一向駐扎京城的驍騎營來說彌足珍貴,宇文虎從此在安東都護府駐扎了整整七年, 直至兩個月前劉仁軌揮軍渡瓠盧河, 宇文虎作為副帥在七重城大敗新羅軍,隨后奉命押送新羅使者返回長安,收到了武后的詔安書信。 宇文家族雖然秉承著兩邊討好、誰也不站的策略, 但在武后已經基本確定了勝利的現在,再不站隊就是傻了。而宇文虎對武后遞上的投名狀,同時也是武后指派給他的第一件機密要事,便是遠赴黔州,來帶走謝云。 “你怎么知道這里?”謝云問。 宇文虎道:“天后說如果你去黔州,此處是必臨之地?!?/br> 謝云沉默片刻,望著面前一字未著的灰黑色石碑,半晌才淡淡道:“家母只是平民女子,當不得驍騎大將軍的祭奠,別連累她九泉之下都不安心了……” 宇文虎卻反問:“生死之前沒有貴賤,令堂是長輩,為何當不起這一拜?” “早年剛去遼東,年輕不知天高地厚,即便遇見墳地也依舊飛馬踏過。如今歷練了幾年,見多了生死,才知道每一條性命都不是小事……”宇文虎頓了頓,低沉道:“即便不是你母親,只是行軍路上遇見的無名墳墓,也合該下馬緩行的?!?/br> 那墓碑前上供的確實都是時令鮮果,雖然只是枇杷棗子等尋常集市能買到的吃食,但尚帶著水珠,可見是臨時打發人去城里買的,并不是提前準備好拿來做戲的東西。 若換作當年的宇文虎,勢必要先鄭重備好荔枝、櫻桃,再快馬送來,大肆宣揚,躊躇滿志特意表功,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但如今作風卻實在了很多,可見他這番感慨也不是謊話。 “……你倒踏實了不少,”謝云懶洋洋道。 宇文虎自嘲地嘆了口氣:“可惜踏實得晚了?!?/br> 為何晚了? 他沒有說,謝云自然也不會問。 謝云對人把手一伸。宇文虎使了個眼色,手下便立刻會意,點了三炷香上前畢恭畢敬地遞到了他手里。謝云看也不看接過來,跪在墓碑前的泥土上,緩緩磕了三個頭,才起身道:“走吧?!?/br> 宇文虎一愣:“什么?” “你不走?”謝云嘲道:“還是想在家母墓前大打出手,再灰頭土臉啟程歸京?” “……我以為你……” “以為我想在這窮鄉僻壤藏一輩子?” 宇文虎沒有明說,但表情顯然是這么想的。 謝云微笑道:“想多了?!?/br> 謝云一拂袍袖,轉身走向不遠處那輛寬大華麗、與這偏僻山道格格不入的馬車。 所有衛兵愣在當場,只覺得這畫面與預想中的大相徑庭,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古怪。守在馬車前的士兵眼睜睜看著謝云迎面走來,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手還按在刀柄上,嘴巴卻滑稽地長成了一個圓。 “等……等等,”宇文虎匆匆拔腿追上,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片刻后才猛地反應過來:“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把車——把車清理干凈!” 謝云抱臂站在一邊看戲,只見衛兵哆哆嗦嗦,鉆進馬車清理出了一大袋東西,鐵鏈、鐵索、滿滿一大包的安神香…… “宇文將軍盛意拳拳,謝某承情了?!?/br> 宇文虎尷尬無比,親手打開車門:“謝統領請?!?/br> 謝云一掀衣裾,優雅地登上馬車,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對了,讓你派去集市的親兵回來吧。天后應該只讓你把我活著帶回去,并沒有說一定要單超的性命,你那些親兵不過是枉送……” 宇文虎疑道:“什么親兵?” 謝云:“……” 兩人對視半晌,謝云愕然道:“派人去集市上調虎離山的不是你?” 宇文虎如遭雷擊:“沒有???姓單的沒有跟你在一起?” “……” 誤會來得如此措手不及,謝云的表情終于龜裂了。 · 客棧中所有人逃得干干凈凈,桌椅碗筷滿地狼藉,十數死士早已橫七豎八地躺在了地上。最后兩個互相使了個眼色,牙一咬心一橫同時撲過來,下一刻卻在慘呼聲中折手斷腳地橫飛而去,撞翻滿地桌椅后重重摔到了墻角。 單超面沉如水,將尚方寶劍回鞘,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掌柜的帶著一幫小二瑟瑟縮縮躲在店外,遠處呵斥此起彼伏,官府差役正推推搡搡地向這邊趕來。 憑御口親封懷化大將軍的官階、丹書鐵券和尚方寶劍,足以讓本縣太爺親自趕來下跪叩拜,但單超卻不想在這緊要關頭生出是非,從街邊小攤上順手摸了頂草帽往頭上一扣,刻意壓低了帽檐,混跡在集市中向遠處走去。 誰料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幾個男子逆行而來,隱約形成包圍之勢,堵住了他的去路。 單超站住了腳步。 以他的武功修為,粗粗一掃便感覺到現在這幾個人氣場霸道,如淵渟岳峙,與剛才客棧中的死士完全不是一個水準。 來者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