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站??!”景靈下意識要去追,但腳步剛抬就感覺一股巨力隔空按在肩上,硬生生擋住了他的步伐,尹開陽冷冷道:“讓他們去?!?/br> 皇帝卻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強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踉蹌蹌沖了出去,放聲大呼:“來人——!” 遠處被異象驚呆了的侍衛終于回過神,只見皇帝站在風里,蒼灰衰弱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猩紅:“禁軍統領謝云犯上作亂,現令捉拿,就地斬殺!” · 黑鴉變幻成青衫羽扇的明崇儼,一把托住了謝云,順著樹叢掩映的小道匆匆向前奔去。 “?!O?,”謝云掙扎道,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劇烈喘息著撩開了袍袖。 明崇儼悚然變色,但謝云虛弱的目光卻不容抗拒。半晌他別無他法,只得從后腰拔出明晃晃的匕首,戰栗著遞了過去。 謝云用匕首貼著自己手臂比劃了下,只見弩箭劃破的皮膚泛出紫黑,毒素一路蔓延,已經爬上肩膀,眼見是沒用了。 “跳大神的,”謝云無聲地出了口氣,將匕首扔還回去,微笑道:“看來你又把命算錯了?!?/br> 金龍位登九五,才是青龍命絕之時——明崇儼啞口無言,只覺某種悶痛從心底涌上喉頭,疼得每個字都沙啞不穩:“謝統領,我……” 謝云擺手示意無妨,倚靠在假山后,面色蒼白如雪,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閉上眼睛喘了會兒氣,似乎在積攢所剩不多的體力,片刻后終于帶著微許懇求,輕輕地道:“……我想再……” “再去一次雍王府……” 明崇儼登時動容! 花園外傳來侍衛的奔跑吆喝,似乎有人追了上來,呼哧呼哧的狗吠由遠及近。 “……不,算了?!敝x云改變了主意,露出一絲疲憊又自嘲的苦笑,說:“明先生,你快走吧?!?/br> 這是他第一次不帶任何嘲笑或調侃地叫明先生,仔細聽的話似乎還透著某種感激,但不知為何每個字都像是滿把細微針尖,來回扎在神經末梢上,疼得明崇儼咬緊了牙。 “誰在那里!” “來人,給我搜!” 剎那間明崇儼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匆匆丟了句:“我不能被人看見在這里?!本o接著搖身變成無數黑鴉,卷起謝云虛軟的身體,嘩啦向前沖去! “在那!” “快快快!別放跑他們!” 吼叫此起彼伏,侍衛紛紛駐足拉弓,羽箭從四面八方射來! 烏鴉群中,謝云無力地抬起眼簾,瞳底映出急速逼近的箭矢。 ——就在這個時候。 轟! 黑色戰馬神兵天降,落地掀起大股塵煙,繼而高高抬起前蹄;單超僅靠雙膝夾緊馬腹,一手攔腰抱起謝云,另一手拔劍出鞘,金龍清嘯響徹大地! 所有變故都在眨眼間發生,劍氣化作暴怒的巨龍,拖著銀白尾焰,瘋狂沖向周遭羽箭,將它們盡數化作了漫天齏粉! 咚一聲悶響地動山搖,戰馬前蹄重重踏地,單超顫抖著手,輕輕抹去了謝云下頷上半干涸的黑血。 “你看看我,謝云……”他的聲音明明很溫柔,卻因為過度哽咽,而透著奇怪的凄厲和嘶?。骸拔襾砹?,謝云,你睜眼看一看我……” 第91章 宮變 鐵戟鋼刀聲響不絕,行宮侍衛緊緊圍住了前方去路,同時不遠處更多士兵呼喊奔來,將包圍圈層層加厚, 形成了刀劍林立的人墻。 單超用外袍裹住謝云, 視線掃過對面一張張如臨大敵的面孔。 漫天黑羽驟然收攏,化作一只黑雀, 停在了馬背上。 遠處上陽宮,武后站在高闊的宮階頂端, 倏而轉身望去,面色頓時浮現出了難以言喻的震愕。 “來……來人,傳馬鑫!” 在政治巔峰上屹立十數年的經歷讓武后在短短片刻后立刻定下神來, 馬鑫疾步而上, 未及跪地,只聽武后朗聲喝問:“你統領待你如何?” 馬鑫毫不猶豫:“恩重如山,愿效之死!” “……很好?!?/br> 風從天際襲來, 掠過這位大唐帝國至高無上的女性,將她描金繡彩的龍鳳大袍向后揚起。 “行宮侍衛嘩變,現詔令北衙全軍入宮,守護圣駕……” 武后一字一頓道:“你效之以死的時候到了?!?/br> “圣上有令,禁軍謝統領犯上作亂,就地誅殺!”侍衛將長戟重重跺在地上,喝道:“單將軍請讓路!” “單將軍讓路——!” 震天呼喊中單超漆黑的劍眉漸漸剔起,反問:“要是我不讓呢?” 侍衛長怒道:“將軍是想抗旨不成?” “……”單超沉默片刻,周圍劍拔弩張,無數目光落在他冷峻如雕刻般的面容上。 “是?!眴纬?。 眾人嘩然,侍衛長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失聲吼道:“大膽!給我上!” 話音剛落,身側人群中利箭射出,被有靈性的戰馬長嘶一聲避開。緊接著侍衛爆發出大吼,爭先恐后蜂擁而來! 數不清的長矛羽箭飛到半空,反射出蒼茫天光,密密麻麻充斥了所有視野。那一刻兵臨城下弓箭齊發,單超卻輕輕閉上了眼睛,黑暗幻變成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而腦海中印象最深的,是謝云永遠擋在面前的背脊。 龍淵掀起長嘯,氣流平地卷起,如萬頃雷霆直摧,轟然沖向四面八方。 戰馬高高揚起前蹄,矯健馬身幾乎與地面垂直,悍然撞向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洛陽行宮綿延千傾,從未像現在這樣混亂過,天下人人心向往之的皇家禁苑轉瞬便成了修羅場。 長劍如虹,所向披靡,數百人圍成的戰陣忽然變得脆弱不堪一擊,鋼鐵折斷與人喊馬嘶此起彼伏。從高處望去,戰馬所向銳不可當,數不清的士兵甫一照面便被直撞出去,侍衛長揮舞著戰戟來敵,還未近身便被一把奪過兵器,繼而橫里重重挑飛! “攔住他!”侍衛長勉強從地上撐起身體,口鼻中源源不斷流出鮮血,眼底閃爍著驚懼到極點的神色:“快!通知增援!快攔住他——!” 然而神駿凌空飛躍,猶如黑色的閃電橫跨眾人頭頂,眨眼間已來到石路盡頭。 ——轟! 馬蹄重重砸在土地上,沖擊波飆射而出,就像千萬無形的利箭,將前方堪堪趕來的騎兵撼得向后退去! “單將軍沖擊禁苑,意欲何為?!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龐大的洛陽行宮被驚醒了,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士兵打馬奔來。道路兩旁長槍林立,刀兵組成了水泄不通的鐵網,劈頭蓋臉向單超砸下。 每一寸空間,每一處角落,都充滿了寒光閃閃的利刃,稍微沾上分毫便會血rou橫飛。而單超毫無懼色,握住戰戟的手臂因為用力而凸出了明顯的筋骨,在天羅地網中硬生生殺出了血腥的破口! 天際陰云翻滾,濃重水汽在風中匯聚成洪流沖刷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單超橫槍立馬,深深吸了口混合著鐵血的咸腥的空氣。明明踏出一步便是百丈險峻的深淵,隨時有可能在萬箭齊發下粉身碎骨,但此時他卻奇異般沒有一絲畏懼。 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謝云伏于馬背,沉甸甸的分量緊貼自己脊梁。 無窮的力量便從那肌膚相貼的方寸之間傳來,源源不斷涌進四肢百骸。 “天后有旨,侍衛軍嘩變——” “鼠輩大膽,還不快束手就擒??!” 禁苑外忽然涌進密密麻麻無數兵馬,匯聚成利箭刺進戰場,霎時將一波接著一波涌上的侍衛切得七零八落! 變故陡然而生,單超橫掃戰戟把面前一名侍衛的馬劈成兩半,因為砍殺太多而變形的戟尖深深沒入馬骨中,拔了兩下抽不出來,他便狠狠把戰戟往前一送,沉重的馬尸把前仆后繼趕來的侍衛轟然壓倒。 趁著這間隙他抬眼一望,發現正源源不絕趕來支援的,竟然是北衙禁軍! ——誰開的宮門讓北衙禁軍大舉攻入? 侍衛軍嘩變?這是怎么回事?! 單超極目遠眺,遙遙宮門方向的高臺上,一抹金紅裙裾的身影正迎風傲立,剎那間他明白了什么——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皇帝要殺謝云,于是武后悍然反了。 五十年前的玄武門之變,終于在這洛水之畔的禁宮良苑,再一次拉開了帷幕。 “姓單的!”馬鑫砍翻前方左右侍衛,逆著人流沖鋒而來,厲聲喝道:“放下統領!你要把統領帶哪去?!” ……上哪里去? 單超一手持韁,側身輕輕撫過謝云毫無知覺的的面頰,因為劇烈砍殺而翻開的指甲不斷滲出血,在那灰白色的、冰冷的肌膚上留下四道顫抖的指痕。 千里長河,萬頃大漠,所有希望退去遙遠的地平線那邊,而他們已經趕不回去了。 “……明先生,”單超沙啞道。 隱藏在謝云衣襟中的黑雀一動不動。 “你還要在天后手下過活,快走吧,這次的恩情無法償還了……”單超深深凝視謝云,嗓音夾雜著哽咽般的顫抖:“再不走的話,接下來怕是要連累你了?!?/br> 黑雀不安地拍打翅膀,似乎非常遲疑。單超轉身挽起龍淵,只聽耳中忽然傳來明崇儼艱難的聲音:“……等等!” 單超動作微頓。 “黔州伏龍山遍生縛龍草,有草生長的地方必有清泉,其泉水能解劇毒。謝統領只是被毒弩擦了過去……應該還有救?!?/br> 單超眼底驟然閃現出灼人的亮光,明崇儼的聲音卻非常急迫,好似在逼迫自己趕緊說完不得反悔:“天后篤信青龍之說,到時候一定會派人去接謝統領,你千萬不要再跟回洛陽城了……去吧,單將軍,后會有期!” “單超——!”馬鑫悍然揮戟,把攔路的侍衛連人帶馬斬斷,在潑天馬血中狂奔而來,喝道:“放下我家統領??!” ——叮! 七星龍淵與鋼鐵戰戟碰撞,千石巨力凝聚在同一點上,迸發出閃亮的電光。 隨即兩人擦馬而過,兵器發出刺耳欲聾的摩擦,戰戟在龍淵鋪天蓋地的沉重壓力下爆出了不堪重負的龜裂! 馬鑫怒吼:“你這忘恩負義的……” 就在這時他伸向謝云的手被抓住了,絕世刀兵反出雪光,映亮了單超玄鐵般堅冷的面容。 馬鑫只覺一股狠辣至極的氣勁從手腕上直沖心臟,壓得他登時失聲,緊接著眼前一黑,整個身體從馬背上橫空飛了出去! 砰一聲重響馬鑫摔倒在地,潛意識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吾命休矣,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并沒有來臨。他劇喘著從地上爬起來,手一抓戰戟,重量極輕,這才駭然發現鋼鐵戟身折出了一個可怕的弧度,而下半截已經被硬生生斬斷飛了出去。 “……!” 馬鑫一抬頭,周圍廝殺震天,只見龍淵指向無人能擋,戰馬化作黑色流星,頭也不回向宮門去了! 嗖一聲輕響,在血rou迸飛的戰場上沒人能聽得見。 黑雀振翅飛上云霄,轉眼消失在了雍王別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