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就在這么一遲疑間,武后已把雍王狠狠往地上一扔,高聲道:“來人,禁衛軍!雍王李賢秘藏死囚,毒殺太子,即刻查抄王府,押進刑部天牢!” 竟然直接跳過大理寺下了刑部,顯而易見是要雍王的命了。李賢悲愴吼道:“皇父——!” 話音剛落,皇帝踉蹌起身,竭力向前伸出手像要阻止什么。 但他面頰肌rou痙攣,手臂急劇顫動,竭盡全力都只能從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痰聲,旁人只能聽見幾個含混的“不要”、“放開”,便只見皇帝雙眼倒插,整個人向后翻去! 周圍響起驚呼:“陛下!” 只見勁風呼嘯,人影一閃,單超已沖上前來,電光石火間扶住了皇帝。 然而皇帝的情況十分不妙,只見他五官歪斜抖動,口角流出了涎水,竟像是中了風邪! 這一變故來得太過倉促,哪怕是在官場沉浮久了的宰相們都未必能立刻衡量出局勢輕重;然而不知為何,就像某種流傳于血緣中的直覺般,極度復雜的政治現況在單超腦海中抽絲剝繭,瞬間化作了一個清晰的念頭:太子已死,雍王失勢,若皇帝就此中風癱倒,那大明宮中就再也找不出能和武后抗衡的勢力了。 怎么辦?! 大殿群情聳動,武后朗聲道:“還不快宣御醫?!” 單超急促喘息,忽然伸手按住了皇帝顱頂幾處大xue,咬牙將真氣源源不斷輸送了進去。 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畢竟誰也不知道皇帝病情如何,頭顱要xue被刺激后會不會驟然一命嗚呼。但中風發展過極其迅速,往往不過數息之間,如果不當機立斷的話,再等御醫過來,必定藥石罔救,什么都遲了。 自古多少帝王都是可以共患難,不能同富貴,武后亦是如此。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只有武后處在危機中時,她所依仗的謝云,才是最安全的。 “你干什么?”武后厲喝道,步伐一轉匆匆走來,就要去阻止單超。 然而就在此時,謝云站在混亂的人群后,袖中倏而一彈指。 ——無形的氣勁如利箭般射出,轉瞬擊中了武后的膝蓋! 武后一個踉蹌,猝不及防險些摔倒,宮人驚呼著擁了過來。 就那么短短片刻的時間空隙里,皇帝在單超手下一個抽搐,睜開了眼睛:“……單……單將軍……” “肅靜!” 單超回頭面朝殿下眾人,蘊含內力的清朗男聲瞬間壓倒了一切:“——陛下已醒,速傳御醫!” 武后被宮人攙扶著站起身,面色驀然劇變。 “雍王……”皇帝聲音含混不清,但仍能聽出斷斷續續的字句:“把雍王押回府邸……單超率羽林軍日夜看守,不得進出……” “賜單將軍金書鐵券、尚方寶劍,任何企圖沖撞者,殺……殺無赦!” 皇帝在周遭大驚失色的目光中掙扎起身,胸膛如拉風箱般漏氣,喉頭發出了可怕的堵痰聲。 緊接著他兩眼一翻,徹底厥了過去。 第86章 豪賭 三日后,東都洛陽。 太子暴卒,雍王幽禁,皇帝重病昏迷不醒。 黑暗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 漸漸吞沒了這座風云詭譎的洛陽城。 單超一手端著食盤, 一手推開屋門,進屋后點燃了蠟燭, 一星火光幽幽燃燒在空曠的前堂中。 “殿下,晚膳來了?!?/br> 蜷縮在桌案后的李賢抬起頭, 露出了雙目通紅、胡渣凌亂的臉,麻木的視線一輪,落到了面前琳瑯滿目的托盤上。 “……”李賢露出一絲冷笑:“往日都是涼水胡餅, 為何今日這般豐富, 天后終于打算下手送我跟大哥一起上路了嗎?” “我看殿下兩日不曾進食,自己掏錢買的,”單超淡淡道。 燭光下單超的面容冷淡堅毅, 披掛細鎧,腰掛刻金雕龍尚方寶劍,身影堅實沉穩。 李賢眼角一抽,浮現出狐疑之色:“我不信,拿走!” 單超無聲地出了口氣,抽出腰刀切下一片鹵牛rou,在菜汁和湯水里蘸了蘸送進嘴里,嚼嚼咽了下去。 李賢:”……” 單超挑起眉梢,意思是現在你信了?接著把餐盤放在桌案上,轉身走向門外。 “單將軍!” 單超腳步微頓。 李賢的聲音夾雜著抽氣,聽起來就像是哽咽:“現在外面……外面肯定很多人想殺我,皇父命令羽林軍封鎖此地,必然是為了保住我的命……所以請大將軍一定,一定……” 單超沉默了片刻。 “即便不為皇命,末將也定要保住雍王殿下?!彼従彽?,“放心吧?!?/br> 單超跨出門檻,關上了門。 · 秾春時節,夜風習習,遠處街角傳來模糊的打更聲?;乩认略缬行母垢睂⒌仍谀抢?,見他出來忙躬身行禮,低聲道:“將軍,宮中的消息回來了?!?/br> 單超微一頷首。 “陛下不相信御醫,令尹開陽出山與明崇儼一同醫治,昨夜終于能開口說完整的句子了,據說今天能勉強從榻上坐起來,但還不能下地行走?!?/br> “今早陛下口諭,令北衙禁軍全線撤出洛陽行宮,又千里加急詔令東南前線上的驍騎大將軍宇文虎帶兵上京,從謝統領手中拿走行宮兵權……” “天后整整三日閉門不出,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备睂㈩D了頓,輕聲道:“謝統領也是?!?/br> 皇帝終于生出提防武后、打壓北衙的心了。 雖然有得青龍者得天下的傳言,但皇帝對謝云一向不太信任,再加上這次事件讓皇帝親眼見到了謝云的狠絕果斷,自然會生出忌憚之心。 不管是想保住雍王還是打擊武后,謝云都是皇帝最先下手的對象。 單超沉默良久,臉頰隱約可見因為牙關緊咬而凸出的輪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士兵放行的動靜,一個藏藍短衣的宦官匆匆奔來,近前一躬身,高舉手上的明黃紙卷:“將軍!陛下令羽林副將嚴密封鎖此地,宣單大將軍進宮問話!” 接著門縫里透出的微弱燭光,單超認出了面前的人,正是皇帝身邊的心腹宦官總領。 · 壽昌宮。 “皇帝可以坐起來了?” 華麗裙裾從首座上一級級垂落,武后頭上的金釵流蘇輝映著燭火微微搖曳,讓宮墻上的影子也隨之晃動。明崇儼跪在厚厚的地毯上,目光定定瞥著面前精美的繡銀蓮花紋,回答道:“是?!?/br> “本宮說過陛下太過勞累,最好臥床安歇靜養一段時間,這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br> “那為何陛下已經可以起身,還能口諭北衙禁軍全部撤出洛陽行宮,甚至千里詔令宇文虎趕來接管兵權?” 最后幾個字已隱隱帶出了怒火,明崇儼卻不動聲色:“天后恕罪。這幾日尹掌門隨侍圣駕左右,且修為極其精湛,醫藥針灸皆親力親為,故而陛下痊愈的速度極其驚人?!?/br> 尹開陽是武后永遠無法拉攏的對象,她頓時沉默了。 半晌武后嘆了口氣,抬手道:“明先生起來吧,別跪著回話了?!?/br> 明崇儼這才告罪起身,坐在了左手邊。 落座的那一瞬間他瞥了眼對面,謝云靜靜坐在燭光下,撐著光潔的額角,頭發從肩頸一側垂落。 “本宮已經派人連夜離開洛陽城,去路上攔截宇文虎了。若他明白事理,這時就應該知道誰才是應該效忠的對象;若不明白也無妨,本宮自有辦法能料理他?!?/br> 武后思忖片刻,轉向謝云問:“雍王如今怎樣了?” 若是換做別人,絕不會明白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她問的是跟隨了她二十多年的謝云。 “還活著,”謝云簡單道。 武后的下一句話是:“什么時候死?” “很快?!?/br> 武后點了點頭,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樣問明崇儼: “明先生通曉鬼神,擅能看相;你看我剩下的幾個兒子里,誰有明君之相?” 這話問得極有文章。 武后名下如今只有周王李顯和冀王李旦,直說兩個兒子就是,“幾個”從何而來? 再者她為何要問“明君”之相,難道武后忽然變了性子,要培養起下一任英明君主了不成? 明崇儼腦海中當即掠過了無數個念頭,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了對面的謝云——謝云支撐額角的手倏然一轉,在武后看不見的角度,向他微微比了個“一”的手勢。 電光石火間明崇儼想起了什么。 那是數月前靈鸞宮內,謝云把他摁倒在地,充滿殺意的面孔居高臨下,掐住他脖頸的手背青筋暴起的畫面—— “我現在就把你帶去涼州關山,青龍遺族自然能送你下去,向九泉之下的楊妙容賠罪……” “我欠你一次,謝統領?!碑敃r他狼狽不堪抓著謝云的手,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斷斷續續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最終拿縛龍草來對付楊姑娘了,謝統領,算我欠你一次,將來必定償還……” 謝云五指一攏,別開了目光。 明崇儼內心苦笑著搖了搖頭,起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首座深深拜伏。 武后奇道:“先生何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微臣妄議皇子,微臣死罪?!泵鞒鐑邦D了頓,說:“天后余下的幾位嫡子中,周王李顯相貌神似先皇太宗,而冀王李旦最為顯貴;若問誰能做一代圣君的話,二者都是極好的面相?!?/br> 武后面色登時沉了下去。 “但若論孝順母親,言聽計從,能以子貴母的話……” 明崇儼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感覺身后謝云極具壓力的目光定定落在了自己脊背上。 “……臣以為,還是當年太宗最幼的那個兒子,最有這樣的……命格?!?/br> 壽昌宮陷入了死寂。 明崇儼這一把賭上了身家性命,只聽周圍安靜得連心跳都清晰可聞,武后雍容美艷的面孔在燭光后陰霾不清。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明崇儼覺得自己雙腿都跪得沒了知覺,才聽一道冰冷威嚴的女聲從首座傳了下來:“謝云?!?/br> 謝云起身,單膝半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