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單超驟然回頭吼道:“住手!” 無數利箭穿越松林,白龍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更多碎鱗如暴雨般當空而下! 楊妙容與白龍一脈相通,登時從短暫的昏迷中清醒過來,揮手將謝云手中的定魂針打飛了出去! 這一變故簡直猝不及防,謝云根本來不及作任何反應,楊妙容就怒吼著起身撲了上來。 她雖然還是人,卻如同一頭因為頻臨絕境而異常孤狠的上古兇獸,謝云根本無法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壓制住她。更可怕的是白龍因為受到刺激,扭動翻騰得更加劇烈了,長長的龍尾一掃,竟然把十數個侍衛當場掀飛。 慘叫聲此起彼伏,很多人摔倒在地,頭破血流,當場就暈了過去。 馬鑫把帝后及太子護送出林苑,在地面的搖撼中沖了回來,迅速組織起北衙禁軍的包圍圈,聲嘶力竭道:“放箭,繼續前壓!全體壓上!” 單超抓住他喝道:“不行,讓謝云自己去處理!” 馬鑫一拳把單超打得側身,揪著他的衣領,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盯他,咬牙道:“我眼里只有統領一個,那女的是誰,我怎么知道?!她害得統領將來要被東宮黨問責,我還得顧及她的性命不成?!” 單超登時啞然,馬鑫振臂一呼:“放箭!” 又一輪箭矢密密麻麻穿過空地,有的撞在堅硬的龍鱗上彈落在地;有的扎進了傷痕累累的龍身,令白龍憤怒得無以復加,整塊大地都劇烈震動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青龍突然迅速游來,一圈圈裹住了白龍的身體,將它整個護在了自己懷里! 北衙禁衛震驚松手,馬鑫呆住了。 不遠處,楊妙容滿身是血,抓住謝云的衣襟把他按在了樹干上。 “……妙容,”謝云低沉而沙啞地道。 謝云頭上的血正浸透鬢發,順著蒼白的臉頰流淌下來,直至下頷匯聚成一縷。這幅模樣讓他看上去有一點狼狽,但目光平穩、鎮定而有力,直直望進了楊妙容癲狂的眼睛里。 楊妙容瑟縮了一下。 她已經神智混亂以至于崩潰了,但眼前的謝云卻并不讓她感到恐懼陌生,相反還很熟悉,確實是她潛意識深處朝夕相處了大半年的人。 “沒關系的,妙容,你只是病了?!敝x云深深喘了口氣,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樣子嗎?” 楊妙容尖利的手指深深扎進謝云衣襟里,神情中的兇狠尚未褪去,似乎又有些躊躇和猶豫。 “涼州關山腳下的驛道上,我帶著自己的手下回京,馬隊后長長一排囚車關押的全是朝廷欽犯。你突然從山上下來,攔在車駕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叫我出去拜見你……” “我在車里問,為什么我要下去拜你?你說是因為我們有緣?!?/br> 謝云的陳述溫和而又不疾不徐,不遠處單超臉色卻突然變了,衣袖下手指不易為人察覺地發著抖。 ——那是八年前他在慈恩寺門前,再次遇到謝云的時候。 宿命循環往復,回到再次開始的那一點,然而故事的主角卻已從他換成了另一個人。 “當時我說,若是相見即算有緣,那這天下有緣的人就多了,不見也罷。結果你就急了,說:‘你是隱天青,而我是正印,你見了我,怎么能不拜?’” 謝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帶著專注的鼓勵,望著她問:“當時我怎么回答你的?” 楊妙容久久沒有回答,視線倏而渙散,倏而聚焦。 松林中空氣仿佛被緊繃住了,北衙禁軍個個持弓在手,卻又不敢輕易動作,場面如同凝固般僵持。 忽然林苑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戴至德、張文瓘等東宮派系重臣匆匆而至,帶著更多侍衛圍了上來。 好不容易有些安靜下來的楊妙容被那聲響所刺激,又有些焦躁不安起來,幾次想回頭去看。謝云不失時機地喚了句:“妙容?” ——謝云的聲音天生就低沉富有磁性,雖然通常十分堅定冷凝,但柔和下來的時候就極其的動人心弦。楊妙容喘息片刻,視線終于又轉向了他,只聽謝云重復問:“當時我怎么回答你的,還記得嗎?” “……”楊妙容干裂出血的嘴唇闔動了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說,雖然我這輩子從不信什么氏族什么正印,但看在你是個小姑娘的份上,還是下車去見一見吧?!敝x云停了停,微笑道:“這一見,就讓你從西北跟到長安了?!?/br> 楊妙容眉宇間的戾氣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恍惚。 “你不想被束縛在家里重復祖祖輩輩千篇一律的生活,想見識萬國來朝的長安,還想去煙花三月的東都洛陽看看。但你在塵世間其實也不開心,這畢竟不是我們的地方。這其實……并不是我們應該在的地方?!?/br> 最后一句話已近乎于耳語,謝云抬起手,楊妙容下意識避讓了一下,但他的指尖還是輕輕從她臉頰劃了過去。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不該讓你跟上來的?!敝x云聲音里有一點悲哀,輕輕地問:“我把你送回涼州去,好嗎?” 楊妙容囁嚅片刻,緩緩松開手,一步步退后。 她的眼睛一直注視著謝云,似乎終于從噩夢中蘇醒,神智慢慢在那雙眸底閃現:“謝……云……” 就在這個時候,包圍圈外戴至德疾步而至,平地爆發出厲吼:“圣上口諭,東宮太子重傷,現立刻絞殺兇龍,欽此——” 東宮侍衛軍齊刷刷搭起弓箭,謝云猝然回頭:“不要!” 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 箭矢如暴雨般傾盆而下,原本已安靜俯在地面上的白龍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掙脫了青龍幻影的束縛,不顧一切向人群沖去。 而楊妙容在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下仰頭爆發出咆哮,繼而箭步沖向離自己最近的謝云,那架勢竟然瞬間又陷入了剛才的狠絕和兇悍! 龍淵在清嘯中鏘然出鞘,單超閃電般縱身擋在了謝云身前,頭也不回怒道:“快走!” ——噗呲。 鮮血沖天而起,所有混亂突然終結,猶如瞬間被凍在了原地。 一截箭尖從楊妙容后心扎入,前胸透出,快得讓她甚至來不及有所反應。 謝云平生第一次眼底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錯愕和難以置信,他整個人僵住了,全身劇烈發抖,甚至連邁出一步都做不到。 楊妙容看著他,最后一刻,眼中滿溢出了透明清澈的淚水,順著曾經清秀的臉頰滾滾而下。 ——然而她嘴角流出鮮血,已經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撲通一聲,她的身體頹然倒地,再無聲息。 第75章 守靈 三日后,謝府。 吱呀一聲輕響,雕花木門從外面推開了,晚霞傾瀉進昏暗的靈堂, 地磚上倒映出單超長長的身影。 靈堂盡頭, 謝云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跪坐在漆黑油亮的棺槨前。 單超回過頭, 庭院外馬鑫站在那,拼命比劃“別廢話!快進去!”的手勢。 單超無聲地嘆了口氣, 走進靈堂,反手關上了門。 靈堂里扎滿了白幡,桌案上供著白花和鮮果, 棺槨沉重嚴絲合縫。單超看了半天, 無法想象那個前幾天還鮮活靈動的姑娘此刻就長眠在這棺木里了,突然心底也覺得有些荒謬。 他把參湯放在謝云身邊,上前去執香拜了三拜。 “……你也是來勸我節哀順變的?”身后突然想起了謝云略帶沙啞的聲音。 單超轉過身, 謝云沒有看他,似乎目光正專注地望著空氣中某個漂浮的點,整個人就像昏暗中一尊安靜的雕像。 “不,”單超低聲道:“人死不能復生,傷心是正常的,我只是來勸你不要哀毀過度而已?!?/br> 他上前半跪在謝云身邊,拿起參湯示意他喝,卻被謝云輕輕推開了:“真的喝不下?!?/br> 他這一連三日,雖不至于滴水不進,但也真的只是沾了些水米而已,面容憔悴到有些異樣的灰白。他舉手時原本鋪展在地面上的衣袖抬了起來,單超注意到地上均勻灑落的紙灰竟然在某處被隔斷了,顯出了一道清晰的線,不由心內愕然。 那是紙灰被衣袖擋住的痕跡。 謝云已經保持同一個姿勢,在這里跪坐很久了。 “我沒有哀毀?!敝x云突然輕聲道,“只是不能接受而已?!?/br> 不能接受是肯定的,任誰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難以挽回。單超沉吟半晌,嘆了口氣幽幽道:“你還是……好歹喝兩口吧,你這個樣子,楊姑娘在天之靈看了,心里又豈能好受?” 他說這話的時候內心的滋味難以言描,但謝云卻搖了搖頭,露出了一絲傷感又無奈的微笑。 單超把碗放在地面上,一掀衣擺,席地坐在了他身側。 “說說楊姑娘罷?!彼麚Q了個話題,問:“為什么楊姑娘是白龍,不該是青色的么?” “她還小,” 謝云道。 “當時在涼州,我聽見她在馬車外喊我下去的時候,就知道她年紀肯定還很小,稍微知道些世情的族人都不會特意去招惹朝廷車駕。后來她叫我帶她去長安,開始我并不想答應……沒開過印的族人很危險,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開了,我不想擔著這份干系?!?/br> “那你后來為什么又答應了?”單超問。 謝云出了半晌的神,搖頭苦笑一聲,說:“我也不知道?!?/br> 他抬手撐住額角,鼻端以上都隱沒在了陰影里。 “回長安之后我好幾次想送她走,但又想著,還沒去洛陽,總得讓她看看東都,四處玩一圈再走吧。而且萬一她中途開印了控制不住怎么辦,得有同族人在邊上保駕護航吧?所以我去哪兒都帶著她,一帶二帶的,就……” 單超以為他會說帶出感情來了,誰知聽到的卻是: “感覺像家人一樣?!敝x云喃喃地道:“事事都為你想著,永遠也不會彼此背叛或傷害的家人?!?/br> “我也不會背叛或傷害你!”單超沉聲道。 謝云只是笑了笑:“你現在是不會的?!?/br> “……難道你覺得我將來就會嗎?” 靈堂內一片靜寂,白幡靜靜垂落,一線香煙從桌案上裊裊升上虛空。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謝云回答道。 單超心底那種荒唐的感覺又騰了起來,千言萬語卡在喉嚨口,哽得他發堵。 “你想說將來也一樣不會?”謝云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語調中帶著一絲悲哀和諷刺:“當年在感業寺,我也認為皇后將來不會的,估計皇后自己也認為不會的吧。但時移世易、人心輕變,等你到了那個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都不一樣了,將來的事情,現在哪能作準?” 若單超還是八年前那個熱血方剛的年輕人,保不準就會在這靈堂上爭執起來,執意要將自己的心意辯個分明。 但他現在的心境已經變了,沉吟片刻后也不辯解,只搖了搖頭:“正如你現在的想法,到將來說不定也一樣會變,現在爭論這些言之過早了?!?/br> 謝云微微一怔。 “所以你后來便想和楊姑娘成親?一輩子這么彼此扶持地過下去?”單超問。 謝云沒有說話,似乎沉浸在剛才單超提出的悖論里,從靈堂深處朦朧的光影里分辨不出眼底最細微的情緒,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在思考如何反駁,還是在試圖說服自己相信。 單超伸手將他堆疊在地上的袍袖一一理平,笑道:“你在涼州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有一點點想起了我嗎?” 他本來對這個問題不抱什么希望,但良久之后,他卻聽見謝云說:“有的?!?/br> 單超的動作停了。 “正因為這一點,所以我才會下車去見她……”謝云肩膀有些壓抑的顫抖,嘶啞道:“……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