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我會保住他的性命?!敝菆A咬牙切齒道:“只是性命而已。明天清晨我會開門出來撿他?!?/br> 說罷他再也不看年輕人一眼,拂袖而去,重重摔上了寺院大門。 長街恢復靜寂,月光灑在青石板上,遠處傳來模糊的蟲鳴。 陰影里賣藝少女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一聲都不敢出。只見那年輕人背對著她,很久后終于動了動,卻是將劍輕輕放在了昏迷不醒的少年手邊。 然后他低下頭,形狀優美而冰涼的嘴唇,在少年滿是血污的額角上輕輕碰了一下。 賣藝少女呆住了。 年輕人站起身,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微微松弛了下去,轉身踉蹌走下臺階。這時他的步伐已經搖晃得很厲害了,缺血造成的昏眩讓他難以視物,腳尖觸地時終于一個不穩,頹然摔了下去! “……!”賣藝少女下意識捂住嘴。 許久后她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恢復呼吸,只見夜色中那人躺在地面上,連一動都不動。 ……難道死了嗎? 少女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踟躕再三后終于走出了拐角,停在年輕人身邊幾步之遙的地方,蹲了下去。 “喂,”她顫聲叫道。 沒有回答。 “……喂,你死了嗎?” 少女發著抖走上前,年輕人貼在地面上的指尖終于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月輝中仿佛透明的琉璃,繼而浮起了溫水般柔和的笑意。少女的恐懼之心稍微輕了微許,但還是非常警惕,問:“你……你要不要去請個郎中?” 年輕人將手伸給了她。 “扶我一下可以么?”他就帶著那樣的笑意問。 少女遲疑掙扎了很久很久,終于握住那只手,把年輕人攙扶了起來。 “……你叫什么名字?” “謝云?!?/br> “我……我叫錦心。錦心繡口的錦心?!?/br> 長街盡頭,風寒露重。遠方巍峨的大明宮拔地而起,兩個人影互相攙扶著,慢慢隱沒在了千家萬戶的長安城深處。 第71章 拒婚 臘月二十三,二圣率眾臣親至太極宮廣場,祭告上天,辭去舊年。 浩浩蕩蕩的儀仗在這十數里方圓的巨大廣場上駐扎, 花團錦簇連綿不絕, 盛典一直從午后持續到了傍晚。期間圣上與天后并肩坐在皇帳最前,太子帶著他的弟弟雍王李賢、周王李顯和冀王李旦左右侍奉, 左右文武眾臣順著品級排列下去。 因正是小年,長長的祭詞之后便是歌舞賜宴, 珍饈佳肴流水般送到了每一張桌案上?;实塾幸庹蔑@于闐舉國歸順的功績,特意令于闐王攜公主坐在了自己身側,又讓從當年到現在都特別合他心意的單超坐在了下手。 單超對宮里的酒宴和歌舞都不太熱衷, 目光正垂落著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突然只聽圣上笑呵呵問:“愛卿發什么呆呢?可是宮中的食物不合口味???” 周圍重臣席上幾道視線明里暗里投了過來,神色各異,紛紛打量著這個新晉的紅人。 皇帝當眾垂詢, 甚至還注意到了他沒怎么動筷子的細節,這其實是一種重視的表示。但這個問題又頗有些微妙,回答是或不是都容易在其他世家出身的重臣面前留下笑柄,煞是棘手。 “多謝陛下關愛?!眴纬酒鹕韥頊睾偷溃骸盎胤A陛下,確實不太合?!?/br> 皇帝饒有興味道:“喔?” “臣在塞外征戰八年,飲食習慣早已與西北部族無異了,深冬時常與將士分飲烈酒御寒,因此并不習慣宮制酒水,望陛下見諒?!?/br> 一番對答自然流暢,又隱隱點出了邊關艱苦的征戰生涯,皇帝登時龍心大悅:“是,是朕的疏忽!來人,給忠武將軍端上烈酒來!” 宮人立刻層層通傳,少頃果然換了新的酒壺。單超自己斟滿了一盅烈酒,仰頭一飲而盡,欠身道:“謝陛下厚賞?!?/br> “好、好?!被实鄣购芟矚g這番做派,當即一時興起,竟然也讓人給自己斟了杯烈酒來飲了,砸了咂嘴笑問:“愛卿覺得這酒如何哇?” “回味醇厚,果然佳釀?!眴纬D了頓,話鋒一轉道:“只是相比軍營中與同袍將士共飲的糙酒,似乎還少了些滋味,陛下見諒?!?/br> 當下周圍眾人的感想不約而同都是——你真的夠了! 偶爾裝個逼博取圣心就算了,老來老來是什么意思,有本事現在就請旨回西北吃沙子去??! 殊不知單超其實是真想回西北打仗去的。領兵之人在京城待著并沒有什么作用,只有征戰沙場才有可能建立功勛,從而扶搖直上、位極人臣——皇帝似乎也從他的話里品味到了這點暗示,當即眉頭微皺,似乎沉吟了下。 “我也要喝酒!”忽然嬌嫩而響亮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粉紅狐毛襖裙戴綠寶金釵的小姑娘擠到單超身側,皺著小眉心:“給我那個酒,給我!” 單超沒提防,順手把小姑娘抱起來:“你要什么?” “那個酒!” “太平!”武后從皇帝身側探出頭,低低喝了一句。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就是皇帝與武后的幼女,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太平公主。 多年后權傾天下的鎮國太平公主此時剛十一歲多,生得粉光玉潤、唇紅齒白,正是最驕縱淘氣的年紀,奶媽急急上來哄都不肯聽,鬧著就要烈酒來飲。單超想放手讓她下去,但混亂間又沒人制得住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公主,加之皇帝又哈哈大笑著和稀泥;折騰半天后武后和奶媽都屈服了,單超只得拿了一雙干凈筷子,蘸了點烈酒,結果太平公主剛一入口,眉眼瞬間皺成了包子。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單超眼疾手快,一手捂在了她嘴前。 “噗!”下一刻小公主噴了他滿掌心。 連武后都忍不住笑了,急忙令人上濕布來給單超擦手。 太平公主此刻終于有點不好意思了,小臉紅紅地捏著衣角,扭捏地從單超懷里爬下來,連看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急急忙忙跑到了母親那一邊。 皇帝笑道:“忠武將軍了得,太平倒遇見克星了?!?/br> 周圍眾人都捧場地撫掌而笑,只有武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凝。 而在武后手邊,謝云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覺察般,目光定定地望向場中眾多舞女,甚至對單超緊緊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都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皇帝正要再說什么,突然鴻臚寺官員快步從場外走進,對執事宦官耳語了幾句?;鹿倜媛峨y色,遲疑片刻后終于點了點頭,轉身對皇帝武后拜了拜,然后上前悄悄說了幾句什么。 “哦?吐蕃呈上國書?”皇帝一皺眉,“拿來給朕看看?!?/br> 宦官呈上一封羊皮燙封的厚重卷軸,皇帝親手拿下來,偏向武后那邊,將羊皮紙鋪展開來,第一眼就看見了濃墨重彩的:“……聰慧敏捷,端莊淑睿,因此求娶太平公主,已結永世秦晉之好……” 正過著小年,于闐才來歸順,吐蕃竟敢要求和親? 武后眼底霎時劃過冷厲的光芒:“圣上!” “大膽吐蕃,此事決計不能成!”皇帝啪地將卷軸一合,沉聲道:“不過如何回絕卻不好辦,待朕想個萬全的說法——” 隨即他語氣猝然一頓,視線轉向了左手邊。 太平公主正掙脫了奶媽的手,跑到單超桌邊,倨傲地對大塊炙牛rou點了點。 這道炙牛rou是特意按塞外風味做的,乃是將大塊牛rou撒了重重的辛辣香料火烤而成,不同于大唐宮廷傳統口味,吃時需用銀刀切成小片入口。單超見她想要,就拿起銀刀,點了點牛rou問:“臣給你切一片嘗嘗?” “我自己來!”太平從他手中奪過銀刀,像模像樣切下來半塊,“呀!”了一聲說:“怎么有血!” “就是這樣吃的?!?/br> “有血怎么吃?” “這樣嫩?!?/br> 太平公主用刀尖刺著這塊牛rou舉到眼前,勇敢地觀察了一會兒,點頭道:“唔,要是不嫩的話,本公主可就要治你的欺君之罪了!”說著送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半晌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評價道:“——雖然腥膻,倒也確實生嫩,便不治你的罪了罷!” 皇帝嘴角微微帶著笑,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那邊;而武后則緊盯著皇帝的表情,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突然從她心底升起—— “倒是個俊生哥兒,” 泰山封禪后皇帝說起單超時,曾經無心地開出這樣一句玩笑:“要是太平再大幾歲,夫婿倒可以按著那個模子去挑……” 武后握住座椅扶手的指尖突然一緊,幾乎是顫抖著厲聲道:“陛下!” 但皇帝似乎根本沒聽出她話里驚懼的阻止之意,就在陛下二字出口的同時,他已經笑呵呵地開了口:“忠武將軍?” 單超起身道:“臣在?!?/br> 武后猝然回頭看向謝云,而謝云并不知道吐蕃國書說的是什么,此刻剛抬起頭,狐疑地微微皺眉。 在他身側,原本正慣常歌舞的楊妙容似乎發現了異動,疑惑地輕聲道:“謝云?” “你才回京,府里也沒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未免太冷清了些?!被实坌θ菘赊?,隨手指了指不遠處翩翩旋轉的舞姬們:“朕給你指兩個絕色的歌伎在府中,如何???” 皇帝心里已有了賜婚的念頭,但這個問題卻設置得極為老辣,只看單超是哪種人——笑逐顏開點頭謝恩?還是當場堅拒,來個匈奴不滅大丈夫何以家為? 周圍眾人不解其意,但幾道視線都同時投了過去。只見單超也愣了愣,隨即一拱手,直視著金鑾椅上的皇帝道:“多謝圣上厚愛,然而臣愧不敢受?!?/br> 武后臉色變了,連連對謝云使眼色,示意他趕緊想個辦法把場面岔開。 皇帝臉色也變了,卻是多了幾分真心的愉悅:“哦,為何?既然你年紀輕輕又無婚配,朕倒是有個想法……” “因為臣已有婚約在身?!眴纬f道,“因此辜負皇恩,請圣上恕罪了?!闭f完便深深俯身拜了下去。 四下鴉雀無聲,帝后兩人的臉色登時都變得十分精彩。 謝云握著筷子的手指倏然一頓,落在了楊妙容眼底。 “你……你有什么婚約?”皇帝錯愕異常:“什么時候在哪兒訂的?” “回稟圣上,是臣早年流落大漠時定下的婚約,如今已有十多年了。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未娶過門,但不論滄海桑田、世事變遷,臣心里始終只記得那一個人,希望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前去迎娶,這個愿望至死都不會變?!?/br> 單超站起身,深吸了口氣,一字字清晰道:“因此圣上厚愛,只得拒不領受了?!?/br> 酒宴仍然在繼續,外面歌舞升平,這狹小的皇帳前氣氛卻古怪而緊繃。 謝云的手指不住顫抖,少頃只聽啪地輕響,他把銀筷反手扣在桌案上,起身拂袖離開了筵席。 皇帝看著單超,似乎完全不能明白為什么剛剛才看中的乘龍快婿人選轉眼就飛了。他本來對于這個并非出身世家的年輕將領還有所遲疑,心里其實并不確定,但一知道對方身有婚約之后,反而越發遺憾后悔起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愛卿就如此肯定嗎?畢竟是很多年前的婚約,那姑娘若是嫁人了,或死了又如何呢?” “他沒有死?!眴纬恍?,說:“若是嫁人了,我就等他嫁的那個人死了,再續娶回來就是了?!?/br> 皇帝一貫有些愛自詡深情,若是換做平??隙〞蠹影?,指不定還得引為知己;然而對方拒娶的對象成了他自己的女兒,登時就有點下不來臺了,半晌只得委婉道:“愛卿也太固執了點!” “忠武將軍正是人品正直,才會顯得固執?!蔽浜蟛皇r機地插進來一句:“陛下,吐蕃那邊的事并不太急,待年后你我想個法子也就是了,何必匆忙就下了定論呢?” “……”皇帝只道武后是嫌單超和小公主年齡相差太大了些,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說什么,半晌才擺擺手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單將軍,朕不過白問一句,你坐下吧?!?/br> 單超這才告了罪,視線從武后難掩松了口氣的神情上一掃而過,不動聲色地坐回了桌案后。 沒有人知道這短短一段插曲的緣由,很快宮人上前撤下殘席,換上酒水果子點心等物,又奏起了絲竹笙簫,歌舞伎也紛紛換了新的妝容上前來柔媚起舞。 單超推說酒沉了要去散散步,向帝后告了罪,轉身離開了酒宴。 太極宮后苑較為冷清,林苑花池早已封凍,只見松柏在雪地中露出蒼綠。單超的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他轉過游廊,突然步伐一頓。 不知何時他咽喉已抵上了森寒的劍鋒,順著血槽向盡頭望去,身后探來的那只手修長有力,指關節正泛出堅冰般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