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照理說接下來皇帝該夸夸太子,表示自己兒子配得上你女兒,一定會好好待她,再封個太子良娣之類的名分,以示對屬國的重視和安撫。 然而皇帝沒有這樣做。 武后專權心狠,泰山封禪那一年回來直接毒殺了魏國夫人,從此后宮就很久不見青春佳人的蹤影了?;实蹨啙岬哪抗庠谏_麗公主身上逡巡了一圈,竟然頗覺欣慰,笑呵呵地問于闐王:“哦?永結秦晉之好,你想將小公主獻給朕嗎,伏闍雄?” 第67章 孝敬 于闐王愣了,莎達麗公主也愣了,嬌美容顏瞬間慘白。 “是嗎,”皇帝欣然問:“伏闍雄?” 于闐王雖然胖, 卻是個思維和反應都很快的胖子, 短短瞬間的錯愕后立刻心一橫,高聲道:“是的, 偉大的陛下!我愿將女兒敬獻給您,以示于闐永世歸順大唐之心!” 皇帝朗聲大笑, 上前親手把于闐王扶了起來。 莎達麗淚水在眼眶里轉,卻硬忍住了沒掉下來,細弱蚊蚋地喚了聲阿爸。緊接著她回頭望向單超, 燭火中一雙眼眸燦如明珠, 淚水終于從柔嫩的臉頰上滾落。 單超波瀾不驚地與她對視,然后收回了目光。 · “皇帝都近天命之年了,竟然還主動開口要芳齡二八的于闐公主, 真是……” 宮宴結束之后,群臣紛紛散去,謝云和楊妙容并肩穿過了廣闊的長樂宮廣場。 前面提著宮燈引路的侍女離得較遠,加之風寒露重,并不能聽清楊妙容的喟嘆。謝云環顧周圍沒人,才道:“天后如今懶得對付小姑娘了,嫁給皇帝比嫁給我們那位太子幸運得多,你少說兩句罷?!?/br> 楊妙容奇道:“當太子良娣有什么不好?” 她半天沒等來回答,抬頭一看,只見昏暗中謝云的臉色有點微妙。 “……哎,怎么不說了?” “太子殿下身有弱疾,近年來每每咳血,圣上幾次意欲禪位都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能行的。前兩年圣上去東都,令太子在長安監國,結果所有大小政事全被交給了東宮心腹戴至德、張文瓘,太子竟然完全不過問……” 楊妙容打斷謝云:“你的意思是嫁給太子可能會當寡婦?” “可能會……”謝云頓了頓,說:“守活寡?!?/br> 楊妙容的臉色登時十分古怪。 “太子妃裴氏嫁去東宮兩年無所出,宮中便傳言太子不能人事。圣上聽后也生出了疑竇,前不久才賜給太子八名宮女,就是想看看傳言是不是真的……”謝云收斂了話音。 “但即便太子身體不好,也比嫁皇帝好??!”楊妙容唏噓道:“皇帝的年紀跟于闐國王都差不多了,太子的弱疾能調養好,皇帝的年紀又不能時光倒流!” 謝云原本心事重重,聽了這話也不由覺得好笑,順手戳了戳她的頭:“你也讀過書,難道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皆為王臣?九五至尊生殺予奪,想要什么人不是手到擒來,哪有反抗的余地?即便身份尊貴如屬國公主,一旦面對皇命……”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話音登時一頓。 “我白感嘆一句罷了,你這人說話怎么這樣呢?!睏蠲钊菪Φ?,不經意間回過頭,突然詫異道:“你怎么了?” 只見謝云的臉色非常難看,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似的,沉浸在某種思緒里,楊妙容又喚了他兩聲,他才驟然回過神。 “沒什么,”謝云淡淡道,“想起來以后……一些事情?!?/br> 楊妙容認識謝云半年多,還從沒見到他這樣的神色,當即還忍不住要問一句時,突然前面引路的宮人腳步停了。 一個高大俊朗的身影站在路邊,轉過身來微笑道:“謝統領,楊姑娘?!?/br> 楊妙容猝然止步,只見月光下那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赫然是剛才在席上向她遙遙敬酒的單超! 謝云冷冷道:“你干什么?” 楊妙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謝云全身肌rou似乎都繃緊了,脊背甚至凸出了非常凜冽的線條。 如果這感覺沒錯的話,那應該是見到了深為忌憚的宿敵才會有的表現,然而單超卻表現得彬彬有禮甚至很有風度:“回京后還沒正式登門拜訪,因此特來拜見,請師父和……未來的師娘恕罪?!?/br> 說著他竟然真的一俯身,行了個禮。 謝云沒答言,單超也沒起身。 周圍鴉雀無聲,空氣似乎都凝結住了,令人連呼吸都困難。 楊妙容看看單超又看看謝云,感覺十分無措,半晌小心翼翼道:“忠武將軍……不必如此多禮,快請起身吧?!?/br> 單超從善如流地直起身,那張英俊的面孔上竟然帶著微微的笑容——他劍眉星目,神色冷硬時令人心生畏懼;但只要稍微有一點緩和,就顯得非常有男性魅力,讓人很容易生出無限的好感來。 “夜深露重,我就不打擾了,請師父師娘回府路上小心?!?/br> 楊妙容目光微斜,謝云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寒冰似的面頰紋絲不動。她只得頷首笑道:“外子多飲了兩杯,就不留將軍說話了……將軍請先回吧?!?/br> 單超理解地點點頭,欠身微笑而去。 “謝云?”楊妙容擔憂地輕聲道。 謝云肩并一松,沙啞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在夜色中凝聚成轉瞬即逝的白霧。 “走吧,”他沙啞道。 · 從長樂宮二層高臺向下望去,清瘦俏麗的女子背影挽住了謝云的手,夜風拂起兩人的衣裾,在一柄宮燈的引領下,緩緩穿過廣場,隱沒在了宮門外深沉的夜色中。 武后收回目光,只聽身后心腹侍女顫抖著低聲道: “太子說:那相見恨晚四字,楊姑娘該不能否認了吧?楊姑娘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有些傷心,兩人站在梅園里相對無話……” 武后從鼻腔里冷冷地笑了一聲。 侍女嚇得不敢言語,只覺寒風直往自己脖頸里灌,令她驟然打了個寒顫,良久才聽武后慢條斯理道:“謝云這眼光……也真是夠嗆?!?/br> “謝、謝統領久居北衙,成天面對的都是男子,對女人看走眼了也是有的……” “挑男人他的眼光也一般得很?!?/br> 侍女登時不敢說話了,只見武后淡淡地揮了揮手,吩咐道:“去把我妝奩下那個朱漆灑金雕鳳凰的匣子拿來?!?/br> 侍女連忙應聲,疾步去了。過了一會兒再登上高臺,雙手奉上那只精致絕倫的妝匣,武后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機括便彈出最底下的一個夾層。 那夾層中墊著絲絨,上面赫然放著一紅一黑兩個小拇指肚大的蠟丸。 “八年前謝云在奉高行宮養傷,明崇儼照料了他整整一個冬天。后來明崇儼回京,本宮召見他,問他以后到底打算效忠于誰,圣上、本宮還是四圣世族?他就將這兩枚作用完全相反的丹藥獻了上來,以示他的忠心?!?/br> 武后取出那枚紅色蠟丸,轉手遞給了侍女。 “原本是打算用來對付另一個人的……如今卻不得不提前用了?!?/br> 侍女戰戰兢兢接過,只聽武后道:“你拿去給內侍省黃子源,讓他交給專門為東宮寢殿進獻香料的宮人,他知道該怎么做?!?/br> 侍女強壓下內心的驚恐,躬身應了聲是。 · 翌日,禁軍統領府。 昨夜回府已近三更,楊妙容十分困倦,就徑自去睡了。第二天醒來聽下人匯報,才知道謝云洗漱后又一個人在庭院中坐了大半夜,自斟自飲、沉默不語,直到很晚才歇下。 明明是不相干的兩件事,楊妙容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昨夜那個在月光下轉身離去的男人,以及他臨走前似乎十分溫文有禮的微笑——她下意識搖了搖頭,說:“知道了?!?/br> 緊接著她又思忖片刻,吩咐管事娘子:“去請個太醫過府為謝統領把脈——不,就說是我身子不爽利,別說是來看謝統領的,也別驚動了旁人?!?/br> 管事娘子內心不由對這個未過門的夫人刮目相看,連忙應聲退下。 此刻楊妙容還只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已,結果她洗漱完,前去花廳用早膳,剛進門就迎來了今天的第一發晴天霹靂—— 花廳里恭恭敬敬跪著一排下人,全是陌生面孔,看樣子都不是謝府的。 這些下人動作整齊劃一,所有人雙手高舉烏木描金捧盤,盤子里各色黃金寶石、珍珠翡翠、玩器字畫應有盡有,將原本就已經十分尊貴清雅的謝府花廳更映照得珠光寶氣,簡直耀得人睜不開眼。 楊妙容早已在謝府內庫中見慣了珍寶,此刻也不禁目瞪口呆,滿頭霧水愣在了原地:“這是——” 管家正滿面焦急地跟來人商量著什么,一見楊妙容,登時如同見到了救星,忙撲過來行禮:“楊姑娘!姑娘來得正好,隔壁忠武將軍府上一大清早送過來這些東西,非要我們先挑,您說這簡直是……” 大半年前,謝府中管事的貼身侍女錦心離府去了北衙,新提拔上來的管家就有些不老練,情急之下連話都說不明白。楊妙容頗感無奈,正想令他歇口氣慢慢說,便只聽身后傳來一聲疲憊的:“這是怎么回事?” 眾人一回頭,謝云正跨過門檻,長發隨意在身側一束,臉色有一點宿醉后的倦意。 剛才跟管家說話的那中年人眼前一亮,連忙上前深深施禮,神態極其恭敬:“請謝統領安!可算是見著您了!——小的是忠武將軍府上二管事,鄙姓陳;今早鄙府承蒙天皇天后厚恩,接到了宮中賜下的諸多田地財物。將軍看過后便說,自己行軍打仗,如何用得上這許多家產?就令我們送來貴府請謝統領先挑,權當是彌補將軍這些年遠離長安,無法在您跟前伺候的缺憾——您看!” 陳二管家在眾人悚然的目光中一轉身,從身側一名下人手上接過一個蒙著紅綢布的捧盤,笑容滿面掀開。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暗暗響起,只見那捧盤中赫然是厚厚滿堆文書,全是土地田契! 謝云沒有發話,也沒有動。 如果說昨晚他的臉色只是陰晴不定的話,那么此刻就真的一絲晴都找不到了。他就像是一尊毫無瑕疵而又極度陰郁的雕像,甚至連眉角眼梢的弧度,和長長覆蓋下來的睫毛,都無法掩蓋眼底令人畏懼的寒意。 “你們將軍吩咐,”他從齒縫間一字字緩慢而清晰地說,“讓我先挑?” 陳二管家縮了縮脖子,胖臉上堆出了滿面笑容:“是是是,沒錯兒!——將軍說請隨意挑揀,只要能稍微稱您心意,即便全留在謝府也無妨,反正都是一樣的!您請!” 第68章 魚刺 謝云終于起身,順著那長長一排捧盤走去。 御賜的財物基本都是一樣一盤,單超估計考慮到了謝府花廳的大小,把黃金珠寶什么的隨便堆了堆, 導致每個捧盤都金碧輝煌且高聳入云。 然而此刻謝云的臉色比那堆巨大的珍珠還雪白, 甚至連滿滿三大匣鴿血石的光彩都映不紅;滿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閉住了呼吸, 只見他逡巡一圈后停下腳步,站在了為首那個捧盤前。 那盤子里赫然是一尊光彩奪目的珊瑚山, 謝云盯著珊瑚,一字一頓道:“……你們將軍今天忘了吃藥嗎?” “多謝、多謝統領關懷!” 陳二管家登時感激涕零:“只是將軍身體健壯得很,暫時不用吃藥, 請統領放心!” 謝云猛地抓起珊瑚山中掛著的一樣東西, 劈手就往地上砸:“給我統統拿回去!” 陳二管家就像一只脫了弦的胖兔子,瞬間竄上去抓住了謝云的手:“統領!御賜之物不可輕損,統領千萬手下留情——!” 滿廳下人皆盡變色, 只見謝云被他這么拼命一攔,動作就緩了緩,那東西被陳二管家趕緊取了下來,珍而重之地放回了捧盤里。 楊妙容定睛一看,只見那竟然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雖然昂貴,但也不算罕見,放在價值連城的珊瑚山上就更顯得黯淡了。讓她奇怪的是,那只玻璃瓶里竟然裝著一束花,白瓣綠葉碧色花蕊,雖然已經風干了,但仍能看出精致小巧。 “既然藥沒吃就回去吃!”謝云怒道:“滾!” 陳二管家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禁軍統領府上造次,只得苦著臉,不停堆笑賠罪,點頭哈腰地帶人走了。 一眾下人忙不迭踮著腳尖退出花廳,謝府管家正遲疑著要不要去送一送,就只見謝云咬牙道:“關門謝客!忠武將軍府上再來人,一律給我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