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武后眉梢驟然一跳。 “玄武印天生擅長幻術,傳說也能cao縱他人的心智,但我不確定尹開陽有沒有在圣上身上動什么手腳。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有的話,他一定花了大半心血在傀儡術上,一旦術破就會對他自己產生極大的影響?!?/br> 謝云頓了頓,目光定定望向武后:“但如果圣上并沒有中傀儡術的話,金針刺入太陽xue后,是否會危及生命這點我也不敢說……” 武后指尖微微不穩,似乎有點不敢接針。 “就沒有其他辦法能驗明圣上是否中了幻術嗎?”她不抱什么希望地問。 “沒有,”謝云靜靜道。 武后與謝云對視,寢殿中燭光微微搖曳,粉飾描金的紅木案幾與青玉垂簾隱沒在陰影中,只泛出富貴而晦暗的影子。 “所以請娘娘在我性命攸關之時,再決定是否刺入定魂針……”許久后謝云終于道,尾音輕輕飄散在寒冬靜寂的夜里:“尹開陽年長我太多,正是春秋鼎盛時期,即便開印,隱天青也未必是成年期玄武印的對手……用這種手段干擾他,是我目前能想出的唯一辦法了?!?/br> 武后久久凝視著微光閃爍的定魂針,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似乎時間都要在這高深空曠的大殿中凍結了,才見她慢慢伸出手。 就在這時,屋頂上傳來細微“喀拉”一聲。 ——單超猝然縮回手指,然而已經遲了,那半截被他掰斷的琉璃瓦斷口竟然承受不住重量,猝然龜裂開來。 謝云驟然抬眼:“什么人?” 呼啦一聲衣袂翻動,單超起身就走,與此同時寢殿內,謝云如流星般掠出殿門,直向著屋頂飛去! “誰?站??!” 單超充耳不聞,黑色的身影鬼魅般隱進了夜色里。謝云不能讓人知道他深夜秘訪圣上寢宮,因此沒再高聲質問,只順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緊追而去,腳下紅頂碧瓦化作看不清的背景飛速掠過,倏而眼前場景變換,已進了行宮御花園。 月色掩映,花木深深,周圍安靜幽遠,只聽見遠處打更時模糊的敲響。 謝云站住了腳步。 他環視周圍,目光漸漸從警惕變為安靜,半晌后終于松開了握住太阿劍柄的手,長長出了口氣。 因為輕功需要將氣息提到極致的緣故,他左肩衣襟下的傷被撕開了,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血絲正緩緩滲出繃帶,謝云伸手按了按傷口。 “……是單超么?”他望向黑夜深處,沙啞地問。 “你還……回來做什么?” 北風從蒼穹盡頭席卷而來,掠過重重宮墻,拂起了他身側垂落的鬢發。 一個熟悉而又冰冷的聲音終于從身后高處響起: “——回來看你如何位極人臣,亦或是死無葬身之地……” “明天不論遇到什么情況,我都不會幫你的?!?/br> 謝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他閉上眼睛,輕輕笑了一下,說:“理當如此?!?/br> 那四個字明明不重,甚至還十分輕柔,但卻像是某種利器刺入心肺,剎那間連喉嚨都泛起帶著鐵銹味的酸澀——單超腦海一片空白,最后一個字話音落地時,他已經無聲無息從高處落下,如同猛禽撲向獵物,凌空來到了謝云身后。 那一瞬間謝云的后頸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那么近,那么毫無防備,抬手就能輕易扼住那優美脆弱的咽喉。 ——如果場景就此凝固,那將是一幅極度劍拔弩張的畫面。 然而緊接著,單超伸手捻住了謝云頭發間的朱紅緞帶,輕輕一抽。 長發流水般散落,謝云猝然回頭,卻只見單超將發帶握在掌中,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眼底閃爍著憤恨、痛苦和一絲迷戀的光。 謝云停滯住了。 下一刻,單超將發帶舉到唇邊輕輕一吻,隨即提氣后掠,如同鷹隼拔地直上九霄,轉瞬沒入了月光下的重重宮影中。 第45章 降禪 翌日,正月初三。 奉高縣城門轟然大開,圣駕緩緩駛出官道。 明黃儀仗一路蜿蜒直上社首山巔,巍峨門樓高達十丈, 降禪壇高聳入云, 九十九層漢白玉階一眼望不見盡頭。 文武百官齊齊俯身,帝后二人在太子恭送下登上門樓, 既而整裝等待吉時,預備向降禪壇頂端進發。 門樓下。 百官前列是一長排專供重臣跪拜的石亭, 紗幕飄舞、宮人環繞,當朝重臣戴至德、張文瓘、裴炎等人皆跪坐在祭祀臺后。 謝云轉過頭,視線越過身后熙熙攘攘的人頭, 望向山坡另一側—— 在那里, 神鬼門設下了十二道關卡,每道關卡都有高手把關;其分布從山腳下一路延伸到社首山巔,廣迎中原武林名門前來挑戰。 任何人打通所有關卡直上山巔, 便能成為天下武林之主,八山正派四大名門,都需俯首任其差遣。 “中原武林人人喊打的神鬼門大開擂臺,你知道來了多少挑戰者嗎?” 謝云轉回視線,尹開陽站在他身側,正悠然望向前方隨風飄舞的明黃色帷幕。 “……” “不到二十個,”尹開陽微笑道。 “……所以呢?” “權力是個好東西,人人都想得到它,所以在神鬼門大肆吞并門派田莊時所有人都跳出來高聲喊打;權力也令人畏懼忌憚,所以當這些人發現神鬼門與皇權有關時,他們都畏縮了,只敢將門派內年少輕狂的年輕人送出來競選所謂的天下武林盟主,自己卻捏著傀儡線躲在重重幕后?!?/br> “我若是在肅然山設立擂臺,挑戰者起碼能比現在多十倍,現在卻連二十個都湊不齊,”尹開陽遺憾地一嘆:“白費了我做的那么多準備,安排去看守關卡的高手都不止二十個?!?/br> 他們說話聲音并未刻意降低,旁邊重臣偷偷側目而視,但目光觸及尹開陽時,都立刻收了回去。 謝云反問:“那又如何?即便你今天能當上武林盟主,日后那些門派就真會聽你號令?” “會的,”尹開陽淡淡道,“總要給他們時間?!?/br> 尹開陽眉眼被面具遮住了,從下半張臉及身形體格上看不出年紀,只覺堅實沉穩,完全沒有任何歲月帶來的頹態。 他周身有種淵渟岳峙的威壓,那感覺竟頗似廟堂上居高臨下的金身巨像,仿佛只要金剛怒目、反手一壓,便足以將腳下眾生碾得粉身碎骨,令人下意識地震懾降服——而謝云知道那其實是尹開陽修煉“兵道”心法,與玄武印祖傳的攝心術配合,才會導致的這種效果。 兵者,詭道也。 謝云收回目光,只聽尹開陽幾乎無聲地笑了下。 “——開始總會有些反抗的,但也有人隨波逐流,有人趨炎附勢,更有人捫隙投機……后者數量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擴散,因為人總是善于被統治和被管束的,千百年來都是如此?!?/br> “何況我也不打算去如何統治他們,”尹開陽漫不經心道:“我已向圣上提議,收復中原武林后,將針對各大門派實行募兵制、均田制,僅此已足夠改變這天下江湖各自為政的狀態,否則你以為圣上為何對我如此鼎力支持?” 謝云眉心微微一跳。 尹開陽這話,倒像是在暗指自己沒有給圣上下傀儡術似的。 “……但僅僅募兵制這一條就足以改變中原武林立足的根基,你遇到的障礙和阻力不可能小,到時候又打算怎么辦?” 尹開陽一笑,反問:“阿云,當年你年紀小的時候總想反抗暗門,我是怎么辦的?” 謝云有剎那間的凝滯。 “那么……”半晌謝云再次沙啞道,聲音如寒冰般堅冷:“當你用悖逆者死的方式鎮壓住各大門派,統一天下武林之后……下一步又是什么呢?” 尹開陽不答,抬眼望向遠處的門樓。 九層樓頂,皇旗獵獵,盛裝大禮的帝后正并肩站在封禪壇高聳入云的玉階之下。 那是江山社稷九五至尊,普天下權力與財富的巔峰。 “不用以這種眼神看我……”尹開陽在謝云難以言喻的注視中慢悠悠道,“你應該很清楚,這天下最了解你我的人,便正是我們彼此……” “正如我當年把你從黔州荒原上帶回長安,是因為寄望于百年后,將這些都交于你傳承下去……” 謝云張了張口,卻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任何反駁。 很久后他才吸了口氣,聲音輕得隨風而去:“——那你知道當初我為了脫離暗門,甚至不惜令自己流放漠北數年是為什么嗎?” 尹開陽偏過頭看向他。 謝云牙關咬得很緊,唇角卻浮現出一絲隱含惡意的弧度:“因為我長大了,而你還沒死?!?/br> 巍峨門樓上。 “吉時已到——請圣上登壇——” 長長尾音未落,宮人已將皇帝身上層層疊疊的禮服理好,太常卿親自躬身在前引路,太子奉送圣上登壇,武后也舉步隨行。 誰料就在這時,駐守在壇下四周的衛士中突然有幾人上前,一言不發地擋在了武后和皇帝之間。 皇后一眼瞥見這幾人都鐵甲蒙面,就知道是暗門武士,心中當即咯噔一下:“你們干什么?” “稟皇后殿下,”一名武士低頭抱拳,語氣卻平平地不怎么客氣:“為安全計,掌門進諫請陛下先行祭地,封禪完畢降壇后,再請皇后另行登壇?!?/br> “這是什么時候說定的?本宮如何不知道?” “稟皇后殿下,掌門今日清晨覲見,圣上已經同意了?!?/br> “封禪大禮,事事自有太常卿率百官定好流程,怎能當著天下人的面說改就改?”武后語氣驟然轉厲,不容拒絕道:“——陛下,您說呢?” 皇帝回過頭,似乎也有些游移和不確定。冠冕垂下的層層玉珠之后,皇帝眼底似乎非常渾濁渙散,半晌才遲疑地張開了口。 武后卻沒等到他發出聲音,便咄咄逼人地再次詢問:“再者,圣上封禪閱讀祭文時需要有人手捧玉策等物伺立身后,本宮不一同登壇的話,難道要圣上親自來做這些事情不成?可笑荒謬至極!” “……”皇帝的目光轉向暗門武士,猶猶豫豫道:“……朕覺得皇后此言,似乎也很有道理……” “陛下,”太子突然出聲道。 本來沒有多少存在感的太子,突然被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頓時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產生了一種極大的忐忑——特別是他被自己母親極度威嚴冷靜的目光盯住時。 那目光貫穿他的童年,他年歲越大,那目光便越冰冷,越多了一種芒刺般令他膽怯畏懼的東西。他本能地想要挪開視線,但電光石火間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道成熟堅毅的身影,在自己羨慕的目光中負劍執酒,俊朗落拓:“江山廣闊浩大,但一個人退縮之地不過方寸……若是一味束手待死,豈不是死得更加窩囊?……” “啟稟陛下,”太子咬了咬牙,頂著母親的目光單膝跪地:“——兒臣受封東宮,理當稟明天地神靈,祭告山川社稷。兒臣愿意侍奉陛下登壇封禪,以全人子之心、儲君之禮,往陛下恩準!” 說罷他納頭便拜了下去。 現場的空氣仿佛凝結了,太子脊背猶如針刺,鬢角滲出了密密的冷汗。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又像僅僅眨眼般的工夫,他聽見皇帝如釋重負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太子此言甚妥!如此,便令太子隨朕登壇吧?!?/br> 武后戴著鑲寶護甲的手指猝然握緊,衣袖中,黃金定魂針刺破了她的肌膚。 與此同時,遠處山林中一片參天古木連起的樹冠中,單超半跪在枝丫頂端,一只手習慣性搭在七星龍淵劍柄上,狐疑地瞇起了眼睛。 他箭術精湛,自然目力非凡,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仍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見,皇后鳳冠霞帔的背影并沒有隨著圣上一同登上九十九層漢白玉階——倒是太子隨同皇帝,在夾道跪拜中舉步緩緩往封禪壇而去。 難道是……謝云安排的計劃出現了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