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謝云隨手撫過玉欄,轉身想往回走,突然腳步頓住了。 “謝統領受了傷還堅持夜巡,這份勤勉真是無人能比,我那皇后二姨真該好好賞你——”花叢中緩緩走來一個蔥綠羅裙的倩影,銀鈴般的聲音中滿是譏刺:“怎么,對皇后能赴湯蹈火,對圣上就一副冷言厲色,你是皇后養熟了的狗嗎?” 謝云望著月光下走來的女子,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 “為何見我卻不拜?”女子薄怒道:“眼里看不見人嗎?” “……” 湖邊一片沉寂,半晌謝云終于微微一頷首,若有所思道:“……魏國夫人?!?/br> 第23章 石榴裙 賀蘭氏輕輕哼了聲,抬手摸摸白玉頸側的黑發,提裙走上了水榭。 “說是輪班執勤,卻在此深夜游湖, 謝統領真是閑情逸致?!辟R蘭氏瞧瞧湖面, 又斜眼打量謝云:“咦?——既然都受傷了,怎么不早些回府去姣童美婢的伺候著, 為何還在此獨自臨湖嗟嘆???” 因她走得太近了,謝云便退了半步:“多謝魏國夫人關心, 臣正要回府?!?/br> 說罷他轉身就往水榭外走,緊接著只聽身后一聲嬌叱:“——等等!” 謝云腳步一頓,只聽賀蘭氏冷冷道:“面對皇后你也是這么目中無人的嗎?” 謝云說:“不是?!?/br> “那為何對他人就如此疾言厲色?” “……”謝云緩緩道:“因為……你不是皇后啊?!?/br> 只有賀蘭氏自己心里才知道這簡單一句事實的殺傷力有多大, 她登時面色一白, 呼吸窒住,半晌才控制不住怒道:“你別太看不起人了,謝云!知道嗎, 圣上早已許諾過扶我登上后位,你以為靠著我那好二姨還能耀武揚威多久?!” 謝云失笑起來。 “你笑什么?!” “……沒什么,只是想起舊事罷了?!敝x云轉過身,微笑地望著賀蘭氏:“先皇病榻托孤,謂王氏曰‘佳兒佳婦’,圣上便許諾立王氏為一世之后;梁王初立太子時,圣上不勝歡欣,許諾百年后將萬里江山交付于梁王之手;蕭淑妃寵冠后宮,無人可纓其鋒芒,圣上許諾保她家生生世世榮華富貴……” “而如今,梁王賜死黔州,廢后蕭妃不知埋骨何處,后妃兩家墻頭的草比墳頭都高了?!敝x云揶揄道:“所以咱們圣上的許諾,夫人只管聽聽就好?!?/br> 魏國夫人面色刷白,直挺挺僵立在那里。 “夜深露重,夫人早回吧?!敝x云揖了揖手,含笑道:“臣告退?!?/br> 他轉過身,還沒走出水榭,冷不防賀蘭氏突然在身后幽幽道:“所以這就是你死忠于皇后的原因嗎?你以為皇后的諾言就有用?” 謝云置若罔聞,賀蘭氏放聲冷笑:“我告訴你,豺狼本性的人若有機會殺你,絕不會因為曾患難相交就手軟放過你的性命!我母親當年在娘家跟皇后做姐妹時是怎樣的?我母親生阿仁時,皇后曾許諾好好撫養他,現在又是怎樣的?!阿仁在宮里——” “夫人,”謝云打斷了她,“六皇子是太子親弟,是皇后在拜祭昭陵途中所生,我不知道你想說什么?!?/br> “是嗎?”賀蘭氏冷冷道,“那為何皇后毒死我母親,又生下七皇子八皇子地位穩固以后,就屢次想對阿仁下毒手呢?” 不遠處花叢中,單超的腳步驟然停住。 身后響起枯枝被壓斷的咔擦聲,他回過頭,太子李弘跌坐在地,臉色在月光下震驚煞白。 謝云目光向水榭外幽深的樹叢一瞥,繼而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武家男子軟弱無用,但姓武的女人,為了自己想得到的東西都會不擇手段?!辟R蘭氏輕移蓮步上前,幾乎貼在了謝云身后,輕聲道:“我不知道你效忠皇后究竟是為了得到什么,但所有的東西,皇后能給你的,將來我也能給……” 謝云舉步就往前走,但賀蘭氏突然伸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辟R蘭氏貼在謝云耳側緩緩道,眼底有一絲冰冷狠色交雜的嫵媚。 “皇后當年急欲逃離感業寺,便給圣上寫了這首情詩,據說書法纏綿悱惻、落墨柔美動人,圣上一看觸動情腸,便把將她從感業寺召回了宮。后來我在清寧宮中見過摹本,卻運筆如刀峻麗肅殺,一看就不可能出自女子之手?!?/br> 賀蘭氏彎起嘴唇,如絲般的目光流傳魅惑: “是誰摹了這首情詩,為何會出現在清寧宮中,又為何會被皇后收藏著呢?——謝、統、領?” 陰影中的花叢里,單超面色微變,視線死死盯著水榭中謝云的側影。 謝云許久沒有動作,半晌才轉身望向賀蘭氏,只用很平和的聲音說了四個字:“一派胡言?!?/br> 賀蘭氏揚聲長笑。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至今未娶的謝統領你心里最清楚。不過說心里話,我只是不明白謝統領你既然年紀輕輕,又如此的……” 賀蘭氏頓了頓,視線掠過月光下謝云冰冷俊美的面孔,落在他修長的身形和手中三尺青鋒上,不知為何話音驟然就帶了點自己都沒發現的溫軟柔媚:“……如此的人才,為何就在一棵老樹上吊死了呢?我剛才說了,皇后能給你的我將來也能給,皇后不能給的,我也能……” 她上前將柔荑輕輕覆在謝云持劍的手上,水潤紅唇微微彎起。 然而謝云面無表情,半晌道:“夫人?!?/br> “什么?” “你剛才也說了我府中姣童美婢甚多,尤其最近新進了個漠北美人,堪稱世間絕色?!?/br> 謝云用毫不掩飾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賀蘭氏,繼而緩緩露出一絲遺憾的神情:“所以我現在突然覺得,如此良辰月夜,還是回府去陪她們比較好……你覺得呢?” 賀蘭氏的表情瞬間就僵了,緊接著臉頰騰地一紅。 “……謝云!你別太目中無人!”她踉蹌退后,厲聲道:“以為有武后護著你就能為所欲為了嗎?總有一天,武后、武后——” 謝云微笑道:“夫人小點聲,若是給人聽見,怕是這個皇后之位就要不成了?!?/br> “就算再給千萬人聽見,圣上待我之心不變,武后身下那張鳳椅也遲早換人!到時候你,你這人……” 賀蘭氏銀牙緊咬,眼睜睜看著謝云滿是戲謔的俊秀面容,內心沸騰的羞惱就像是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一點點硬生生壓了下去,壓得她整個人都透出了某種破釜沉舟的狠氣:“你且看,謝統領。便是今天我還沒有做皇后,你也一樣要在我手里吃虧——你以為如此戲弄于我,是可以不付出代價的嗎?” 謝云抱臂一挑眉,只見賀蘭氏兩步退到水榭邊,緊緊抓著欄桿,冷冷道:“侍衛巡邏間隙不長,此刻他們應該不會太遠罷。你說要是我與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掙扎落水,然后驚呼非禮,使人來救……今晚圣上是會相信你,還是會相信我呢?” 謝云:“……” 不遠處樹叢中的單超:“……” 謝云嘴角微微抽搐,恍惚間竟覺得眼前這一幕非常眼熟,似乎不久前才在杭州西湖上預演過一次。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賀蘭氏提起裙擺將玉足跨過朱欄,芙蓉面終于露出了一絲怡然自得:“如何,謝統領——?” 微風止息,蟲聲沉寂,空氣仿佛在極度的緊繃中漸漸凝固了。 謝云緊盯著賀蘭氏那只已經懸空了的腳,張了張口,卻愣沒發出聲來,重復數次后終于深吸一口氣:“單超!” 那一聲堪稱石破天驚,不僅賀蘭氏,隱在樹影中的單超自己都愣了,坐地上爬不起來的太子張大了嘴巴。 謝云的聲音極度誠懇:“你龍姑娘沒騙你,真不會游泳!” 說罷他一步跨到水榭邊,看也不看賀蘭氏,縱身就搶先跳進了太液池! 撲通! 水花四濺,賀蘭氏瞠目結舌,條件反射就嗖地把腳收了回來。 不遠處太子的下巴差點咣當一聲砸到地上:“謝……謝統領投水自盡?!” 單超再也顧不上隱藏身形什么的了,直接就越過花叢箭步上前,閃電般沖到湖邊一看。只見謝云人影早已沉底,連個掙扎都沒有,黑黢黢的水面上只咕嚕嚕冒出了一小串氣泡。 “你你你是什么人?!”賀蘭氏尖叫:“你你你從哪出來的?!來人,來人!” 單超怒道:“謝統領?謝云?謝云?!謝云你在哪?!” 湖面沒有半點回應,單超心一橫,連衣袍都顧不上脫,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湖水里! 深秋夜晚的湖水簡直冰冷刺骨,單超剛入水就打了個顫。所幸他身體年輕熱力強盛,猛地劃了數下,只見深處似乎有長發漂浮,立刻下潛去抓住謝云張開的手,繼而繞去反抓住了他后腰,把他緊緊摟在自己懷里。 混亂間根本顧不上別的了,單超迅速浮上水面,一手抱著謝云一手游到岸邊,抓住太液池雕花石階,嘩地一聲翻上了陸地。 “謝云?!”單超把謝云身體翻過來,只見他雙眼緊閉面色青白,登時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伸手就捏住他下頷,同時俯身往他唇邊靠過去—— 其實那一刻單超沒多想,下意識的反應居多,但觸到謝云唇角的剎那間,那冰涼柔軟的觸感還是讓他心中瞬間停了停。 緊接著,三根手指抵著他的咽喉,硬生生把他推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謝云濕淋淋翻身坐起來,狼狽不堪地嗆出了好幾口水,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轉向目瞪口呆的單超沙啞道:“不,我還是……不太想跟男人親吻?!?/br> 單超:“……” 賀蘭氏全身顫抖退后,繼而腳下一絆跌坐在水榭欄桿邊的長蹬上,難以置信道:“謝,謝云你竟然……” 謝云嘩啦一聲從長發中擰下大把湖水,精疲力盡道:“跳啊,現在怎么不跳了?回頭鬧到御前讓陛下裁決,看看我是如何非禮你的,怎么樣?” 賀蘭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甚至幾乎喪失了所有反應能力。她哆嗦著指向謝云,又指向單超,來回數次后才好不容易發作出來,尖聲怒道:“謝、云!你,你莫要太欺人太甚!” “——你以為這事今天就結束了嗎?不可能!我告訴你,只要武后還在位一天,只要你對武后那見不得人的心意還存在一天,這事就沒那么容易善了!” 單超正欲起身,撐在地面上的手突然一緊,青筋骨骼盡數突出。 “你別以為就能輕易逃過去!”賀蘭氏霍然起身,厲聲道:“你羞辱我至此,給我等著!” 夜風吹過,寒冷入骨。謝云將濕透了的鬢發挑去耳后,起身疲憊道:“別胡言亂語了?!?/br> 單超在湖邊陰影中一言不發盯著他,真是年輕男子陽剛之氣旺盛,那么幽暗的夜色里,眼睛都沉定定的似有利光。謝云不耐煩道:“你看什么?關你什么事?” 此時遠處漸漸傳來侍衛巡邏經過的動靜,火光由遠而近,很快轉過石橋,只聽馬鑫狐疑的聲音喝問:“那邊什么人,站住別動!……統領?統領?!” 馬鑫帶著手下狂奔而來,赫然只見魏國夫人氣恨交加地杵在水榭里,而謝云和單超都濕淋淋站在岸邊,明顯剛從水里爬上來的模樣,一眾侍衛當即都結結實實地愣了。不過馬鑫反應快,根本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立刻招呼著令人去取布巾和衣服,又派人立刻護送魏國夫人回清寧宮筵席。 賀蘭氏死死盯了謝云一眼,咬碎銀牙,掉頭而去,繁復的宮裝裙袖打在水榭紅柱上,啪地一聲亮響。 “……”馬鑫看得暗自心驚,待回頭又瞥見單超,立刻一股怒火直從心底而起,一邊伸手按刀一邊低聲問謝云:“統領怎么掉水里去了?難道是這和尚……要不要屬下現在就……” 謝云抬手止住了他。 “清寧宮如何?” 馬鑫一愣:“照常宮宴?!?/br> “圣上和皇后呢?” “都在席上?!?/br> 謝云點點頭,道:“我們走?!?/br> “統領要不要先換上干爽衣服……哎!” 謝云拂袖就向來時的方向走去,然而沒過兩步突然又站定了,說:“單超?!?/br> 單超站在燈火闌珊處,整個身體似乎繃得極緊——那緊繃如弓弦般的狀態,讓人乍眼望去甚至會產生一種他隨時將悍然出手、如脫閘野獸般瞬間脫出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