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隨即他彎下腰,對單超伸出手—— 那是一只五指微張、掌心向上,雖然有著厚厚劍繭,卻修長有力且形狀好看的手。 “我買下你了?!?/br> 面具后他漆黑專注的雙眼與單超對視,說: “跟我走吧?!?/br> · 大漠深處人煙稀落,風從遙遠的地平線上席卷而來,飛掠過連綿沙丘,大叢胡楊,以及更遠方時隱時現的地下暗河。 他們的家就在這里。 泥磚搭成的土屋,周圍用石塊圍起一方空地,算作院子,院子周圍生長著看不出種類的灌木和荒草。 大風吹過屋頂厚重的毛氈,發出噼啪聲響。 屋外傳來打水聲,片刻后年輕人掀起破舊的門簾走進來,遞給單超一碗水和幾個胡餅。 “吃吧?!?/br> 那胡餅是軟的,泛著淡淡的金黃色澤。小單超從沒吃過軟的胡餅,他嗅到羊rou散發出的腥膻氣,咽了口唾沫問:“為什么你要買我?” ——孩子的聲音因為挨打受傷而格外沙啞,只要一發聲,喉嚨就泛出血液干涸后的鐵腥。 年輕人坐在屋子角落里,半晌才說:“沒有為什么?!?/br> 單超警惕道:“我是……” “不用知道?!?/br> “……那你是什么人?” 年輕人終于側過頭來望著他,目光卻很悠長,仿佛透過單超小小的身影,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很久后他才開了口,聲音非常平淡: “你也不用知道?!?/br> 小單超換了個新主人,卻沒有半點要挨打的跡象。 晚上年輕人打來水,讓單超脫光,在油燈下用濕布仔細擦洗他臟兮兮的全身。每擦到或淤青、或紫黑、或血rou模糊的傷處,單超都忍不住發出吸氣聲,和窗外沙漠里呼呼的寒風混合在一處。 年輕人擦完放下布,吹熄油燈,說:“睡吧?!?/br> 沙漠里彎月又大又亮,從窗口照進房間,連破敗墻壁龜裂的細紋都清晰可見。 小單超從炕上探出頭,看著側臥在地鋪上的年輕人。 他連睡覺都不摘面具,側頰籠罩在陰影里,胸口有規律地微微起伏。那把破布包裹的長劍擱在枕邊,掌心正搭在劍鞘上,似乎隨時會驚醒。 單超屏聲靜氣看了會兒,輕手輕腳下了炕,如同做賊般繞過地鋪,從年輕人身邊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深夜的沙漠在月光下一片銀白,遠處星海浩瀚,銀河橫貫天際,風中傳來冰冷微腥的氣味。 要跑嗎? 常年饑餓在胃里產生的燒灼感揮之不去,被打傷的脊背和腿還隱隱作痛。小單超低下頭喘息片刻,終于忍耐地,輕輕地關上了門。 他一瘸一拐繞過地鋪,爬回炕上,睜眼望向深夜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耳邊傳來年輕人平穩起伏的呼吸。 小單超閉上眼睛,在忐忑、警惕和無法抵御的困倦中,很快墜入了黑沉的夢鄉。 · 身上的傷口在一天天轉好,凝固,結痂,邊緣泛出發白的疤。 單超一直在等待自己被叫去干活的那一天,然而沒有。 年輕人每天很早就出去了,騎馬,打獵,在大漠邊緣胡人聚集的破舊集市上換些東西,帶回面餅和鹽。有時候包袱里也有些羊奶和風干的臘rou,但他自己很少碰,似乎并不喜歡那腥膻的味道。 他用動物骨頭雕成各種小玩意,有一次單超看見窗邊掛著只灰白泛黃的枯爪,便小心地摸了摸,問:“這是什么?” 年輕人掀簾走進屋,從背上解下長弓和箭囊,頭也不抬。 “鷹?!?/br> 單超見過鷹。 鷹隼張開矯健的翅膀,箭矢般掠過藍天,向未知的遠方飛去,最終只在他眼底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偷偷把那只鷹爪摘下來掛在自己脖子上,藏在衣底,貼著胸口的rou。 年輕人也許沒發現,也許發現了也并不在意。晚飯時他目光掠過空蕩蕩的窗欞,什么都沒有說。 那天深夜單超再次偷偷溜出了屋,站在小院里,迎著大漠深處呼嘯而來的風。小男孩瘦骨嶙峋的胸腔中心臟嘭嘭跳動,他伸手按住胸前,鷹爪yingying的地碦著掌心。 他遲疑了很久很久,遠方沙丘在月光下連綿不絕,一望無邊。 “那是心宿三,”身后一個聲音說。 單超轉過身,裹著灰白披風的年輕人正站在土屋門口,抬頭望著夜空中璀璨的銀河。 “……” 單超也抬起頭,小院中一時沒人說話,只有亙古不變的星海在頭頂靜靜閃耀。 “……那一片呢?” “斗牛光焰?!?/br> “那兩顆是……” “天樞和搖光?!?/br> 星辰之下死寂沙海,遠方傳來狼群游蕩和哀鳴的聲音。 單超垂下頭,沉默地掐著自己掌心,年輕人轉身推開吱呀的木門。 “回屋睡吧,”他頭也不回道。 · 那天深夜里短暫的對話,就像從沒發生過一般,再也沒人提起來過。單超謹慎且警惕地保持觀察,如同一頭因受過很多傷害而充滿了戒備之心的狼崽,然而卻再無法從年輕人面具下平靜的臉上窺視分毫。 年輕人對單超很照顧——公式化的,冷淡疏離的照顧。給吃給喝,不管不問,很少開口說話,幾乎沒有交談。黃昏時他會坐在屋頂眺望遠方一輪燃燒般的落日,余暉將沙漠層層渲染,猶如金水,萬里無垠,將他孤獨而削瘦的身影團團淹沒在光暈的長河里。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單超想。 他從哪里來?什么時候走? 會不會某天突然離開,像他出現時一樣猝不及防,把自己徹底丟棄在這廣袤無人的天地深處? 單超周身的傷終于一點點好全了。風季過去后,他脊背和雙腿的血痂脫落,黝黑粗糙的皮膚上只留下無數疤痕,或深或淺,形狀各異,無聲紀念著過去幾年間無數的忍饑挨餓和顛沛流離。 某天晚上他醒來去放水,回來時看見年輕人側躺在地鋪上,掌中那把劍不知怎么出鞘了一小段,劍鋒在月色中泛出一圈圈淡青色的冷光。 ——那是小單超這輩子從沒見過的光,美麗澄澈至極,又森寒可怖至極,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鐵器,包括奴隸主手中可怕的鐵鉗、燒火夾,以及刺穿成年奴隸琵琶骨的血淋淋的鐵鎖鏈,還要令人心生恐怖,甚至連脊椎上都竄起刺痛的寒意。 他在地鋪邊站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胸膛微微喘息。 半晌他終于按捺不住,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想輕輕碰一碰那凍水般純青色的劍身。 就在這一剎那間,年輕人閉著眼睛反手抓住他手腕,閃電般將他重重掀翻! “??!” 單超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摔在地上,隨即身上一沉,年輕人翻身跨坐上來,長劍鏗鏘出鞘,死死抵在了他咽喉間! 這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還沒等單超從劇痛中回過神,死亡的氣息就已籠罩了他全身。 ——那真是他平生第一次,離真切的死亡那么近過。 只要再逼近半寸,劍鋒便能輕易切開他的氣管,順勢將他整個頸骨如豆腐般滑斷。 單超全身顫如顛篩,他看見年輕人在月下睜開了眼睛。 “……” 兩人一高一低,對視半晌,黑暗中安靜得呼吸不聞。 “……下次別這么做了,”年輕人終于開口道,抬手收劍返鞘,聲音中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會送命的?!?/br> · 小單超終于決定逃跑,他知道離這里不遠肯定有村莊,但他知道不能選沙漠中寒冷的夜晚,最好是在下午。 年輕人獵回一頭沙狐,把內臟掏出來,rou掛在屋后風干,皮毛硝了拿去集市上換鹽。他離開時是在午后,單超一直等到門口的馬蹄印被風吹平,才從炕下翻出被他偷偷藏起來的水和干糧,去屋后解下臘rou裝進包袱里,遲疑片刻后又掛回去一半。 他離開了小院,走到沙丘上回頭看,小土屋孤零零矗立在蒼茫漫天的黃沙中,猶如大海中一葉漸漸遠去的孤舟。 再見了,他想。 謝謝你,陌生人。 如果說每個孩子童年時都有過出走的經歷,那么對單超來說,那就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長途跋涉。 那次經歷是如此銘心刻骨,以至于在之后好幾年時間里,都深深銘刻在他腦海中,直到被后來一次更慘烈也更絕望的逃亡所取代。 烈日下粗糙的沙子很快磨穿了鞋,在腳底燎出一個個大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雖然水被精確計算過用量,但一個對沙漠沒有足夠認識的小孩還是很難和汗水大量蒸發的速度相對抗,虛脫和缺水讓他嘴唇干裂,眼前發黑,難以辨清方向。 落日前他幾乎是憑著毅力在往前走,熬過了最炎熱最干渴的階段。很快暮色四合,夜幕降臨,沙漠被緩緩升起的月亮縮籠罩,極度嚴寒帶走了沙礫中的最后一絲熱量。 小單超停下了腳步。 四面全是一望無際的沙丘,放眼望去天地寂寥,滿目茫茫的灰白。 風將他的腳印撫平,來路平滑毫無痕跡,仿佛從未留下任何存在的證據。 “……”單超嘴唇闔動了下,似乎想喃喃喚一聲那年輕人,然而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的嗓子已經非常喑啞了。 而且他也從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單超跌坐在地上,打開皮囊喝干了最后一口水,然后隨手把皮囊扔了,仰天躺倒在冰涼的沙地上。 秋季銀河橫貫長空,在沙漠中格外清晰絢爛,幻化成波濤洶涌的星潮。天地如同生命最初的襁褓,輕輕包裹住小男孩遍布傷痕的身體,溫柔、殘忍而浩大,將他最后一絲意識帶向永恒的深淵。 那里將永遠不再有饑餓。 不再有漫長的恐懼,和絕望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