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謝云打開茶盅看了看,驟然失笑,輕聲對單超道:“大師,托你的福,我們連口茶渣子都喝不上了?!?/br> 只見那杯子里的赫然竟是白水,還連點兒熱氣都沒有——單超打開自己的茶盅一看也是如此,不由無奈地搖了搖頭。 前方一年長弟子看周圍沒人注意,回頭不引人注意地對單超拱了拱手,輕聲道:“在下青城周譽,今日有幸得見大師,實在敬服至極?!?/br> 單超不知如何應答,只一點頭。 周譽哪里在意單超略顯冷漠的回應,只憤憤道:“沒想到鍛劍莊昨晚連夜把傅大小姐送來了這兒,倒是個隱蔽之地。只可惜大師料事如神通曉陰陽,壞了鍛劍莊的好事,如今他們只能再來把大小姐死而復生地接回去了——可見是白忙活一場,還賠上了無辜百姓的性命!” 單超說:“在下不敢當?!?/br> 他頓了頓,又沉聲道:“此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私了,待他們接回傅大小姐后,在下定會——” 他聲音驀然停住了。 定會怎樣呢? 報官?伸冤?還是令武林世家高高在上的少莊主、老夫人,為他們用錢買回來的粗使丫頭賠命? ——縱然能賠,那以百兩紋銀賣了親生女兒的父母呢,又該怎樣處置,又能怎樣處置? 江湖風雨,世事飄搖。多少不公平不合理又偏偏無時不刻發生著的事,多少白布遮蓋不住黃土掩埋不了,卻又理所當然眾所周知存在著的冤魂。 ——這就是世道。 每個人都生活著的,捫隙發罅、奔走鉆營,從中努力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快樂和滿足,又習以為常吞下更多苦悶與塊壘的,世道。 單超長長地、徹底地出了口氣,然而某種郁結的硬塊卻堵在喉嚨口,吞又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半晌他才在青城弟子殷切的目光中笑了一下——至少那短暫的笑容是安定、沉靜和坦蕩的。 “在下定會盡力而為,”他這樣道。 去內室請小姐出來的丫鬟走了許久,前廳中人人都等得有些焦躁。景靈尤其不耐煩,用指關節一下下扣著桌面,咚一聲把茶盅摜了下去:“——怎么去了那么久,別又是玩什么花樣吧?” 這下可把廳中所有人的心聲問出來了。傅文杰只得忍耐道:“景公子請稍等片刻,許是舍妹需要點時間收拾停當,我再遣人去催一催……” 景靈冷冷道:“你們鍛劍莊再敢玩任何手段,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傅文杰忍氣吞聲連道不敢,又命人去催傅想容出來。誰料下人剛應聲要去,突然內室傳來驚恐的尖叫,緊接著乒乒乓乓,腳步聲踉蹌奔來,丫鬟尖叫:“來人??!有、有鬼!” “小姐,快來救小姐——!” 前廳人人愕然,老夫人霍然起身:“怎么了?” 幾個丫鬟沖進門,瞬間踉蹌摔倒一地,連滾帶爬呼喊:“不、不好了,快快快去救小姐!” “小、小姐自縊了——!” 老夫人雙眼一插,當頭摔倒,然而這時已經沒人顧得上了。傅文杰失聲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話音未落,陳海平、景靈、單超等人已經閃電般沖出廳門,向后院疾速掠去! 咣當一聲重響,內室門被硬生生撞開,所有人在觸及屋內景象的同時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房梁上三尺白綾,傅想容懸于其上,果然已經實實在在的沒了生氣。 而可怖的不止是這個,而是傅想容腳下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具沾滿了泥土,但依稀仍可辨認出原本是素白色的小襁褓—— 那襁褓里,竟是一具小小的,早已腐爛殆盡了的嬰尸! 陳海平退后一步,結結巴巴道:“不、不可能,這是,這是——” 單超驟然明白了什么,厲聲問:“是你表兄一年前難產而亡的孩子,對嗎?” 陳海平整個人劇烈發抖,半晌才哆嗦著點了點頭,說:“是……是!” · 一大一小兩具尸體蒙著白布,擺放在前廳地上。 老夫人醒來后大哭大罵了一陣,又精疲力竭昏過去了,已被丫鬟們扶到后屋休息。剩下所有人圍坐在前廳,周圍一片死寂,空氣中仿佛流動著某種沉重、粘稠而冰涼的液體,從每個人的毛孔間顫栗爬過。 不知過了多久,才響起謝云輕淡的聲音,卻是吩咐侍女:“天晚了,去把燈點上?!?/br> 四角燈火陸續燃起,這才仿佛打破了某種靜默的魔咒,眾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這、這孩子在拙荊難產時夭折,收斂后和他母親葬在一起,如何會出現在這里?”傅文杰聲音嘶啞顫抖,似乎至今仍然非常不可接受:“這怎么可能,難道真是孩子冤魂不息,顯靈報復,所以……” 一股涼氣登時從所有人心底升起,卻只見謝云一手支頰倚在案邊,微笑道:“夭折的孩子報復姑姑,恕在下孤陋寡聞,還是第一次聽說?!?/br> 景靈冷冷回答:“可能姑姑只是第一個呢,鍛劍莊里一個接著一個,保不準最后誰也別想逃掉……” “是嗎?”謝云漫不經心道,“若鍛劍莊真的雞犬不留,那最有可能得益的是神鬼門,說不得最終就只能懷疑景公子你了哦?!?/br> 謝云在眾人面前的時候一向躲在單超身后,存在感非常淡薄,這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言辭就如此鋒利,當即讓所有人都非常意外。 景靈也愣了下,隨即哼笑起來:“本大爺要下殺手,還用得著這種裝神弄鬼的假把式?” “那當然,神鬼門之名就取自‘裝神弄鬼’一說,你不知道么?” 這話一出,很多人都同時捏了把冷汗——這姑娘怎就如此膽大?憑景靈這樣冷酷桀驁的個性,必定不能放過這個勢單力薄的弱女子! 誰知景靈只悠悠看了謝云一眼,語氣里半點發怒的意思都沒有:“是嗎?那要是神鬼門果真獲益最大的話,看在‘龍姑娘’你如此美貌誘人的份上,在下定分你一半以作聘禮,不用謝了?!?/br> 眾人勃然色變,單超終于抬手按劍喝道:“住口!” 景靈目光從單超手中包裹著層層布條的劍柄上瞥過,略微瞇了瞇眼睛,轉過頭去什么都不說了。 燈火劈啪作響,陰影晃動著投在兩具白布蒙蓋的尸體上,恍惚間尸體似乎還在微微起伏一般。 傅文杰頹然坐在他meimei身邊,喘息了半晌,突然下定決心般抬頭道:“祖墳就在后山不遠處,我想要去看看……” “不可!”離他近的幾個青城弟子當時出聲反對,周譽怒道:“少莊主!天色已快黑了,你又行動不便,如何能去墳地?!” “但我唯一的孩子陳尸在此,總要知道他是……是怎么來的!若有人在傅家祖墳搗鬼的話……” 景靈涼涼道:“怎么來的?自己爬過來的也說不定?!?/br> 這次是不少人同時轉向景靈怒目而視,膽小的當即就哆嗦成一團,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膽大的發著抖怒斥:“別說了!”“子、子不語亂力怪神之事!”“快不要再提!” “我們誰也不能走,”單超驀然開口道,聲音沉沉地壓住了所有人。 “在下一貫不信鬼神,尤其不信鬼神殺人。若傅小姐真是自縊的話還好說,但嬰兒總不會是她自己跑去墳墓里挖出來抱回來的。若是其中有人搗鬼,甚至是有人下了毒手的話,真兇現在一定還離我們不遠?!?/br> 他說:“現在我們應該待在一起,切忌分散開來,給任何人造成可趁之機?!?/br> 眾人面面相覷,大部分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也有少部分人膽怯地看看那小小嬰尸,什么都不敢說。 傅文杰卻用力搖頭,突然嘶啞著嗓子厲聲道:“不,什么都別說了,我必須要去!” 周譽不贊成道:“少莊主!” “留在這里就沒有危險了嗎?若真是冤魂索命,冤魂現就在你們眼前,你們難道要留他在這里過夜?!” 眾人同時一哽,只聽景靈適時地插了句: “那是。祖墳那邊還有個媽吧,人家孩子在這里,指及不定夜里當媽的也得找過來,到那時候……” 他在搖晃的燭光下露出一個笑容,眸光森寒刺骨,雪白利齒隱約可見,所見者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內心紛紛開始松動。 “現在還不算很晚,我們將孩子送回祖墳,快去快回,半個時辰都不用,剛才說話的這會功夫就已經回來了!”傅文杰堅持道:“就算真有兇手作祟,我們這么多人,一路都緊挨在一起還怕什么?我竟不知各位武林同道,都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膽小鬼!” 傅文杰真是被刺激得瘋了,這話最后已經有點發狂之態。他周圍一圈人都不約而同向后挪了挪,為難地互相對視著。 “這……孩子放在這里也不是辦法……”一個崆峒派弟子遲疑道。 “萬一真有冤魂作祟……” “鍛劍莊祖墳離這里真不遠嗎?”周譽忍不住招手叫過一個大丫鬟問。 大丫鬟也被嚇狠了,哆哆嗦嗦擠在這前廳里,說話都帶著哭腔:“不、不遠,確是半個時辰路程以內就能到,孩、孩子能送回去嗎?” 傅文杰砰砰砰用力拍桌案,吼道:“來人,上轎輿!現在就出發!” 單超終于也無可奈何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暮色四合后的蒼穹略有些陰沉,風中帶著細微的水汽,似乎要下雨了。 所幸傅文杰所言不虛,祖墳離這里的確不遠——后山別莊原本就是為了方便鍛劍莊祭祖時供人小住的。只是山路算不上平坦,個別處還有些崎嶇,陡坡下全是茂密的樹叢和灌木,據說更深處是鍛劍莊早年廢棄的冶煉場。 十數個青城、崆峒和華山的弟子,加上傅家、神鬼門、陳海平、單超謝云等近二十個人,沿著山路經過祠堂,終于在天色真正黑下來之前抵達了墳地。傅文杰也是硬氣,不要任何人替他,自己親手拿布裹了那具嬰尸抱在懷里,被人抬到墓地前,當即淚水就下來了。 “我的兒啊……” 只見那兩個墓坑連在一起,一大一小,只有一座刻著鍛劍莊傅文杰之妻的墓碑,顯見是難產夭折的嬰兒隨葬了母親。本地原來沒有這個風俗,難產夭折都是母子放在同一棺木里的,不知傅文杰當初是什么想法,才將妻子和孩子分開來埋葬。 興許是他潛意識里,也有這不祥之子害了自己的妻子,才令她難產而亡的想法吧。 嬰兒的小小棺木已兀自從土里冒了出來,棺蓋上赫然有個洞,恰好能容嬰兒爬過。眾人拿燈籠一照,登時只覺寒意從心頭激靈靈直升起來,不知是誰沒忍住低聲說了句:“媽呀,真是自己爬出來的……” 周譽好歹是青城大弟子,年紀稍長一些,還勉強撐得?。骸皠e亂說!” 只有單超上前一步,低頭望著那小小的棺材,仔細盯著裂口邊緣,眉心微微皺起了起來。 正當這時他眼前一亮,偏頭只見謝云寬衣廣袖,站在身側,提著一盞燈籠為他照明。 在這陰沉黑暗的天空下,詭譎冷清的墳地里,只有謝云的身影籠罩在橙黃色溫暖的光暈中,溫潤眼底如同明珠輝映,向他微微浮起一絲笑意。 單超心中怦然一動。 一種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的,酥軟微麻的感覺從內心深處升起,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 “大師?”謝云低聲笑問。 單超有點慌亂地收回視線,咳了一聲,起身退后半步道:“沒什么,隨便看看?!?/br> “可看出什么來了?” “像是被人從外面砸開的?!?/br> 謝云點點頭,單超正要說什么,突然身后有人喃喃道:“不好,要下雨了!” 眾人紛紛抬頭,只見夜幕初降的天空中果然陰云密布,遠方云層中隱約傳來電光,在初秋的季節里,竟然罕見地出現了要下雷雨的勢頭。 “山中雨夜不能露宿,埋葬好立刻回去!”單超當機立斷:“來幾個人幫忙,快!” 傅文杰猶有不舍,但幾個人同時過去,七手八腳把土刨開,外袍塞住棺蓋,將小棺材埋葬回去,重新草草掩埋上土。傅文杰腿腳不便,他家下人趕緊把他扶上轎輿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了不到幾步,才踏上一段格外崎嶇滑膩的山路,突然眼前驟然一白—— 電光將周圍景物映得雪亮,既而世界陷入黑暗,身后墓地陰風四起:“不……要……” “不……要……走……” 所有人瞬間顫如顛篩,膽小的當即尖叫起來,幾個扛著轎輿的傅家家丁差點軟倒在地。 單超脫口而出:“穩??!” 轟——??! 就在這個時候,雷聲來得猝不及防,幾乎是貼著眾人的頭皮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