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節
他眸光落下來,十分的溫柔,又有幾分依依不舍。 在杜若心里,寧封一直是個很親和的人,從初初見面到現在,哪怕賀玄再如何提醒,讓她不要接近寧封,但她從來也沒有發現,寧封令人討厭的地方。 甚至于,他還幫過她。 她走在旁邊,指著前方:“從這里出去,就是官道了?!?/br> 抬眼望去,遠處有不少的車馬,行駛時車輪卷起煙塵,像霧一般彌漫在上空。 寧封靜默會兒,忽地道:“上回你夢到的事情當真不愿與我說嗎?” 杜若一怔,她嫌少欺騙,可那天在歷山,她夢到寧封自刎,卻不曾誠實的告訴他,以至于他再次問起,她面上便有羞愧之色。 然而她不能說。 那是死也不能說的。 她手握了握又松開:“您還記到現在?!?/br> “我可能永遠不會忘記?!睂幏饪粗?,“因為,我也許就會死在長安的?!?/br> 她心頭一驚。 眸子張大了,更像是一汪泉水,能見到底般的清澈,他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那脖頸生得極是漂亮,圓潤又修長,伸直了很自然就會透出閨秀的端莊之氣,故而她哪怕不是那么靜雅,一眼仍能看出她的出身,她的骨子里是有貴氣的,卻又難得的這般親和。 很容易便讓人喜歡上。 也容易,成為一個人的軟肋。 假使他就這樣抓住了這軟肋,恐怕那個人也會束手無策。 他看著遠處,面色沉靜。 杜若咬一咬嘴唇道:“你不會死的……” “你不用安慰我?!睂幏獾?,“誰人都難逃一死?!?/br> “可你還年輕,你還是國師,你也沒有做壞事?!倍湃粜南?,假使真有那一日,他若是清白,她總會勸賀玄饒他一命。 可世上事不是非黑即白,他是好人壞人,有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畢竟當初因他一句預言,趙堅雙手便沾了血腥,但是也建立了大燕,使得這周邊的百姓得享安寧,他甚至還想看他一統中原,結果千里之堤毀于蟻xue,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危機! 他是扶持趙堅登上帝位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了趙堅,這些年的心血也就沒了,那人也容不下他。 他是不會甘心的。 他手在袖中動了動,耳邊又聽杜若道:“我哥哥去瀾天關前,我們一起去廟里求了平安符,我而今身邊有一個,便送與你罷?!彼f上來,“我記得你曾說過,大燕每占領一個城縣,你都會進言,請皇上勿傷百姓,也頒布了法典規范軍隊,光憑這些功德,你都不會有事?!?/br> 那時在宮里,她跌落池塘染了一身的泥,他領她去清洗時說的話,沒想到她還記得。 他垂眸瞧著那平安符,掛在她纖長的手指上,抬起眼睛,就落入那明亮的眸光。 這世上,真正相信他良善的人不多,事實上,他是說過無數的謊話的,從那遍地都是血的家里逃亡出來,他偷過,搶過,騙過,只為能活下來。 就算師從廣成子,他又哪里真的知道上天的旨意,卦象若是萬無一失,這天就會是道士主宰了。 可眼前的小姑娘從一開始就很信任他,不若他總是懷著目的。 想到賀玄每次見到她與自己在一起,極為惱火的模樣,他突然的有些開懷,伸手接過平安符,掛在腰間:“這好像是你送我的第一樣東西?!?/br> 杜若笑道:“就當是還禮罷?!彼龔暮砂锬贸鲆欢淝啻缮徎?,“你送我的,我也戴著呢,比起金的蓮花,玉的蓮花,這樣的別有趣味?!?/br> 是他從高黎買回來的。 他那時說買了好幾十樣,其實這青瓷蓮花,也只一件。 在市集看到的時候,就想到她了,有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白。 他微微笑了笑:“你得一直戴著?!?/br> 她點點頭:“你都說再見遙遙無期的了,我會戴著的,”頓一頓,她認真道,“你得平安歸來?!?/br> 他沒有說話,再見亦或不見,只希望她不曾卷入這浪潮,他正待告辭,前方卻有一匹馬風也似的疾馳而來,杜若瞧見那馬的顏色,連忙把青瓷蓮花塞進荷包里,對寧封道:“國師,我們就說到這里罷,我得走了,您一路順風?!?/br> 不等寧封回答,她轉身就走。 可那馬上的人顯然不會讓她走得那么痛快,他縱馬到她身邊,彎下腰,手一攬就把杜若給抱在了馬背前面,杜若驚叫道:“你做什么,我還要回去賞花呢!” “賞花?”賀玄挑眉,“賞花能走到這里來?陪著寧大人散步嗎?” 只要是遇到這種事情,冷厲的雍王就會心性大變,仿若換了一個人,所以他早早就看出,杜若會是賀玄的弱點。 不過來得那么及時,可見四周皆有護衛,寧封挑唇一笑,世上沒有不漏風的墻,這一次,只但愿他自己不會后悔,他笑一笑道:“剛才勞煩杜姑娘相陪,寧某告辭了?!?/br> 聽到這一句,杜若只覺冤枉的不得了,著急道:“寧大人,國師大人,是你提到太醫我才來的,我可沒有……” 還想當著他們的面解釋,賀玄恨不得就想掐她的臉,將馬鞭一甩,駿馬直奔出去,很快就跑到了官道上。 幾個丫環傻眼了,謝氏早前很嚴厲的叮囑她們一定要看好杜若,剛才她們跟在后面,姑娘與寧封不過說些尋常話,雖然有些她們聽不懂,不過這杏樹林四周好些的人倒沒什么,輪到賀玄,一下就把姑娘搶走了! 玉竹快要哭起來:“這怎么辦,我們再怎么提防,也不可能攔得住馬的,你看那馬跑得多快,我們總不能被踩死!” “快回去告訴夫人罷!”鶴蘭也是無可奈何,“我們照實說,夫人也不至于不分青紅皂白?!?/br> 兩個人快步跑了。 杜若坐在馬背上,被巔得七上八下,她不是第一次坐在這個地方,可是跑得那么急是第一次,她哀求道:“玄哥哥,你停下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