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見商瑜不說話,樓音又問:“可有人在背后指示你,若是你供出來,我或許能饒了你?!?/br> 商瑜聞言,后背一顫,似是心動了,抬著頭看著樓音??蛇^了半晌,她又將頭埋下去,只讓人看見一截細長的脖子。 饒了她?鬼才信她的話!樓音要是能饒了她,當初又為何當眾揭發了她未婚先孕的丑聞,奪了她jiejie的太子妃之位還不夠,還活活逼死了商家上上下下,這般歹毒心腸,如何能饒了她! “沒有,全都是臣妾的主意?!?/br> 即便是玉石俱焚,也不能供出紀貴妃,否則那樣豈不是如了樓音的愿,讓她此后的路更加通順無阻。 既然得了這樣的回答,樓音也不再問下去,索性退到一邊兒去。 皇帝黑了連,如同閻王一般,問道:“為何?” “臣妾……” 商瑜不敢說,她知道,在皇帝面前,說得越多就死得越慘??伤辉刚f,樓音卻幫她說了:“恨我親手讓你們商家從巔峰跌落谷底?” 樓音想起便覺好笑,聲音里更是帶了無限的諷刺,“一切的源頭,不過是你未婚先孕被我揭發了出來,難不成當初是我將你抬到太子床上去的?” 說到太子的丑聞,除了皇帝,其他人都默默低了頭,只當沒聽見。 商瑜無話可說,只恨完全的計劃中殺出了個程咬金。原本紀貴妃答應了她將樓音與季翊安排在一組,一個只會一些拳腳功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到了叢林深處,被兩個禁軍圍攻,還不是眨眼的功夫便要了她的命? 可誰知那季翊怎就將兩個禁軍殺掉了,還護著樓音安全無恙的走了出來! 只是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商瑜心中依然沒有求生*,只跪著等待皇帝的審判,是五馬分尸,還是凌遲處死? 皇帝還未開口,尤暇倒是滿腔氣氛,說道:“當真是個毒婦!自己不潔身自好,還怪到公主身上,你這般的人,應當即刻斬首示眾才能消除公主心頭只恨!” 皇帝沉吟,似乎大有同意之意。 一旁的岳大人眉心一跳,想張口說話卻又不敢,只得像樓音投去求救的眼神。 “孩子到底是無辜的,而且是我樓氏血脈,不若等孩子降生后再處置瑜側妃也不遲?!?/br> 樓音這番話一處,皇帝立馬贊同,即刻下了旨意將商瑜的住處圈禁起來,待產下孩子后再做打算。 尤暇卻臉一紅,怯生生地說道:“公主說的對,是我欠考慮了?!?/br> 樓音還在回味尤暇剛才那番話的意味,從小性子柔和的尤暇,竟也有如此殺伐武斷的時候?做了太子妃的人,果然還是有改變的。 她說道:“你也是氣急攻心,不過這期間你要好好照顧瑜側妃,讓她順利產下龍孫?!?/br> 尤暇點頭應了,剩下的事,也便只需交給皇帝安排,一行人退出御雄殿。 殿外,趁著沒人,岳大人悄聲在樓音身邊說道:“臣多謝公主相救?” “嗯?” “多謝公主留住了犬、犬子的血脈?!?/br> 哦,原來是這事兒啊。樓音恍然,她還真沒打算幫岳大人,她只是想留著孩子,幾年后讓太子得知自己的長子竟然是別人的血rou,他會是什么反應。但岳大人既然這么理解了,她不放賣他一個人情。 “岳大人客氣,你只需記住當初對本宮的承諾便可?!?/br> 岳大人鞠了一躬,說道:“只要公主有需要,臣定當萬死不辭?!?/br> 樓音想了想又說道:“本宮秋獵見岳公子也參加了,怎的他還在京城招搖過市?要本宮說,岳大人還是早早將岳公子送至老家,待此事完全平息了再接他回京城吧?!?/br> 頓了一下,樓音又補充道:“岳公子的性子,是該管一管了?!?/br> 岳大人點頭稱是,說立馬就安排人將岳云帆送回山東老家,嚴加看管。將這一茬說了過去,岳大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似有什么事情難以啟齒。 “你有話就說?!?/br> “下官這幾日翻了翻商太傅的案子,覺得有些蹊蹺之處?!?/br> 他曾讓自己兒子將整個犯案細節仔細說與他聽,然后他再將案子的記錄翻出來仔細核對,卻發現了一處不對的地方。 仵作驗尸后下結論,商太傅的致命傷是頭皮上一處傷口,以及之后被灌入的水銀??蓳涝品淮?,他只是安排人給馬車下毒,再在山頭退落石頭,使得商太傅一行人墜落山崖,他以為商太傅死定了,便匆匆逃離現場,再也沒有回過那山頭。 所以,商太傅的致命傷不是岳云帆造成的,是另有他人! 聽了岳大人的敘述,樓音的腳步停了下來,“你是說,真正殺害商太傅的,是其他人?” 這件事在岳大人心中縈繞很久了,他不敢斷然去查,怕被有心人惦記上,牽扯出他的兒子。思灼良久,他決定還是將此事說與樓音聽。 樓音只驚詫了一會兒,心里就浮現出一個人影。 若說以前,她可能還不會懷疑季翊,可如今季翊也重生了,還有什么是他干不出來的? 沒有證據,也找不到季翊的動機,可樓音就是覺得此事是季翊做的。他本就是一個瘋子,做事哪里會顧忌什么動機不動機的? 若真是這樣,一旦找出他殺害商太傅的證據,那豈不是可以給他致命一擊?殺害大梁太傅,罪名可不小。 樓音聲音里帶了幾分興奮,說道:“那你便再好好查一查?!?/br> 岳大人有些為難,說道:“可是商太傅的尸體早已火化,案子記錄也不夠臣再去翻案?!?/br> 說到這里,岳大人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就一時糊涂,把此事的疑點告訴別人了呢!萬一此事再被翻查出來,那他還怎么保住自己兒子! 岳大人的腿不覺有些輕飄飄的,幸好樓音走得慢,不然他肯定跟不上她的腳步了。 而樓音也是知道的,此事要再去查,她的全盤計劃就可能被打破,到時候失去了岳大人這個棋子不說,自己還有可能被牽連??珊?,怎就偏偏如此不如意! 原來想不通為何重生后總出現莫名其妙的怪異之事,昨夜之后她卻是全然明白了。當初她截取季翊的信之所以如此順暢,原本就是季翊故意的,早就知道她的動作。后來的夜明珠事件,舌頭事件,都與季翊脫不了干系,可自己偏偏還毫無反擊之力,被他耍得團團轉! 岳大人與樓音行至分岔路口,不便再同行,也就分道揚鑣。行至宮門口準備上馬車時,見到太子妃尤暇也款款而來。 岳大人這邊行了個禮,看到另一輛馬車上被押上去的商瑜,心里不覺有些擔憂。今天看皇帝的態度,分明就不把這個子嗣放在心上,而太子妃那一發言論,哪里是沖動之言,分明是想借此次機會除了這對母子。身為趙國公的嫡女,怎能允許側妃在她之前剛生下長子? 今日之后商瑜被圈禁,也就是完全落入了太子妃手中,若她想除掉這對母子,簡直易如反掌??刹荒苋绱税l展下去啊,那水性楊花的女子死了也就算了,自己的孫子可不能就這么白白丟了性命! 想到這兒,岳大人只覺自己頭發都白了。一大把年紀了,一邊要想著保兒子的命,一邊還要想著救孫子的命,真真是難呀! 尤暇看著岳大人臉色的表情變幻莫測,只覺莫名其妙,匆匆告別便上了馬車。轉眼太子禁足三月之期便要到了,這三個月,東宮外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太子若要重塑旗鼓,少不得她的一番助力。 她撐開馬車窗戶,看了一眼后面那輛馬車,眼神冷若冰霜。 匆匆回到東宮,一路穿行至太子寢殿,只見太子一人獨自在屋內,他穿著玄色袍子,一頭黑發披散開來,似乎能隱藏在黑暗中。 尤暇輕嘆一聲,拿起篦子與太子玉冠,走到他身后為他梳頭發。 “今日之事如何了?”太子聲音低沉嘶啞,聽得人心里一緊,好像他的喉嚨隨時要破掉一半。 尤暇一邊梳頭一邊說道:“瑜側妃是不成了,皇上沒有懷疑東宮便已經是求之不得了?!?/br> 太子不再說話,不知再想些什么,尤暇利落地為他帶起玉冠,雙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但是皇上心系子嗣,特許瑜側妃將孩子生下后再處置她?!?/br>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太子心道,若是她此舉真能除了樓音,那還真是遂了他的愿??上О?,樓音似乎命太大,幾次都死里逃生,實在是老天不公! “太子?!庇认驹谒砗?,只有溫柔的聲音傳來,“明日就要上朝了,太子定要意氣風發,切不可讓皇上看到您的頹廢之氣?!?/br> 意氣風發?真是可笑。 “全朝廷誰人不知本宮丑聞,人前裝得再好,背后也是指指點點,本宮要如何意氣風發?” 尤暇手指一緊,卻又說不出什么。這人自己心里想不明白,她說再多有何用? 一室內,夫妻倆空余一聲嘆息。 * 樓音被刺殺一事似乎就這么過去了,主謀瑜側妃產子之后便伏誅,再無人提此事。人們的注意力倒是回到了太子身上,禁足三個月后初次露面,似乎是萎靡不振,在朝廷上頻頻走神,引得皇帝一陣不滿。 可太子終歸是太子,雖說剛失了圣心,可卻從其他地方討了皇帝歡心。 近年來,皇帝癡迷于神丹妙藥,宮里養了不少道人。在眾人看來,不過是些啟蒙拐騙之術,可皇帝沉迷于此,大家也就只能裝聾作啞,是不是還得陳贊幾句神丹之妙效??苫实壅娴馁p了他們神丹,卻沒人敢吃。 倒也有賢臣諫意皇帝莫因癡迷神丹妙藥而耽誤了國事,可都沒什么好下場。前兒不就齊丞相就勸了皇帝一會,卻挨了一頓臭罵,伺候再無人敢勸。 偏這次,太子不僅不規勸皇帝,反而不知從哪兒尋來了一個老禿驢,據說是什么青城山上下來的仙人,煉丹已有上百年,是丹藥之宗師。 此事倒是得了皇帝歡心,在皇宮里開辟一處宮殿,專供那老禿驢煉丹。 重臣私底下議論紛紛,卻不敢當面指責太子,更不敢說皇帝的不是。瞧這親兒子都不把皇帝的身體放在心上,他們這些臣子還敢說什么呢? 只得把希望寄托于大公主身上,可奇怪的是,大公主知道此事后,竟然也不聲不響的。 其實不然,樓音早就知道皇帝對煉丹一事的執著,但她并不打算阻止。父皇做了幾十年皇帝,這天下都是他的,唯有對自己母親的那一點點癡念,此生難除。別人都以為他煉丹是為了求長命百歲,其實不然,樓音知道,他煉丹只是輕信了傳說中神丹能讓他下輩子與皇后再續良緣。 坐擁天下的人此生就這么一點所求,樓音何苦去斷了他的念想呢?只要丹藥沒有嚴重危及皇帝的健康,樓音都只當不知道。 可太子這次不一樣了,那青城山下來的老禿驢,可是太子弒父的重要人物。 ☆、第27章 花燈節一 要說這從青城山里出來的老禿驢,還真不是樓音眼里坑蒙拐騙的臭道士。人家真真是青城山道教浩貞教的掌門妙冠真人,如今年過一百,在道教里算是德高望重。 至于為什么禿了頭,樓音一向認為是他鼓搗那些狗皮膏藥導致的。 太子在政治才能上失了帝心,但是卻從這個門道迎合了皇帝,倒也不枉他四次上青城山,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妙冠真人請出山來。 能將如此高人請進皇宮為皇帝練丹,皇帝如何不高興?連忙賜了妙冠真人品級,又翻新了宮殿賜給他居住,以便日后能夠常伴帝駕。 至此,大梁又從天而降一位圣前紅人,連帶太子也沾了不少光。 枝枝對此事可是憤憤不平,她就瞧不起那妙冠真人,“若真是高人,怎可能來侍權貴?我看呀,還是一個利欲熏心的俗人?!?/br> 除了枝枝,恐怕許多人也都是這樣想的,心底里多少有些瞧不上妙冠真人,但礙于他頗得盛寵,只能表面上恭維。 但款冬姑姑畢竟年齡大一些,知道一點其中的門道:“妙冠真人雖算不上真的脫俗,但也算不上全為了自個兒。枝枝啊你要知道,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得江湖,如今我大梁道家派系主分兩派,一派是若虛派,一派就是浩貞派。兩派暗地里較勁,若要穩定自家派系的根基,那獲得朝廷支持是最好不過的了?!?/br> 枝枝撇著嘴嘀咕道:“那這么說來他還是為教捐軀咯?!?/br> 此時主仆幾個正在鯉魚池旁散步,說曹cao曹cao到,正巧就撞見了那傳說中的妙冠真人。 與話本中的仙人形象不一樣,妙冠真人十分矮胖,稀疏的頭頂锃亮锃亮的,一百多歲的人滿臉皺褶,快擠得無關都看不清了,但活動卻靈便得很,穿著一身白色道袍活像一個移動的冬瓜。 妙冠真人身旁跟著幾個太監,見了樓音便在妙冠耳邊嘀咕幾句,便見妙冠上前行禮了。 “貧道拜見公主?!?/br> 樓音遲遲沒有叫起,盯著他的頭頂看了半天,直到那一百多歲老者的老骨頭還支持不住了,樓音才親自扶起了他,“道長多禮了?!?/br> 可誰知,妙冠真人抬頭看了樓音一眼,便像看見什么鬼怪一般,眼里流露出驚恐,忽地又鎮定下來,至于眼角的皺紋在微微顫動。 樓音不明白他眼里的情緒是幾個意思,只想著這一世,太子倒是提前把這個武器搬出來了,想來也是急了吧。她望妙冠真人身后望去,百來個工匠正在涂刷一座宏偉的宮殿,“父皇居然把這金華殿賜給道長居然,道長果然是盛寵優渥啊?!?/br> 妙冠真人一大堆話被堵在喉嚨,只說到:“不敢不敢?!?/br> 這時,一個太監在妙冠真人耳畔催促,太子已經等候多時了,妙冠真人這才連忙告辭。走出去老遠,他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樓音的背影,那抹紅色身影已經漸漸隱藏在秋霧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