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怕了吧?”林嘉睿得意道,“除非你以后不生病,否則……哼哼,還是趕緊來討好我吧?!?/br> 林易沒有出聲,只是沖他笑笑,輕輕捏一捏他的手心。 林嘉睿頓時臉上一紅。 就在不久之前,他借著酒勁向林易表白了。兩個人都男人,又是叔侄關系,他原本以為這樣違背倫常的戀情必然無望,沒想到林易竟然也是一樣的心情,甚至還告訴他,倆人其實并無血緣關系。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叔叔,怎么突然就不是了? 林嘉睿至今沒弄明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是管他的,戀愛中的人都是毫無理智的,只要唯一的那個人陪在身邊就好。林易與林嘉睿手拉著手聊了一陣,直到開席的時間快到了,林易要去幫忙招待客人,兩人才戀戀不舍的分開了。 林易是林家老爺子的幺子,開席后便站起來敬了一圈酒,跟熟的不熟的人客套了一番,末了忽道:“我今天還特意準備一份禮物,正好讓大家一起看看?!?/br> 眾人紛紛叫好,連聲夸他孝順。 林嘉睿卻是吃了一驚。他跟林易的關系如此親密,怎么從來沒聽他提起過禮物?有必要連自己也瞞著么?他眼皮直跳,心里的不安逐漸擴大。 這時林易已經拿出了他的禮物,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光盤??蛷d里的電視機并未移走,林易便走過去開了電視,把光盤放進配套的影碟機里。 按下開關時,林嘉??匆娝仡^笑了一笑。 他本身相貌英俊,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好看,但此時此刻,嘴角雖然往上彎著,狹長的眼眸里卻是一片冰寒。 林嘉睿如墜冰窟,終于想起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了。 不要! 快住手! 他拼命地大喊起來,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所有人都在笑著,只有他心底漫起絕望滋味,眼看著熟悉的畫面出現在了電視屏幕上。 床上是兩具交疊著的男性身體。 整張床因為激烈情事而大力晃動著,令人耳紅心跳的喘息聲仿佛近在耳邊。被男人壓在身下的少年微微顫抖著,臉孔被拍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見他臉上因情動而起的潮紅,迷亂的、痛苦的、情不自禁的…… 林嘉睿渾身僵硬,只感覺扼住他喉嚨的那只手慢慢下移,將他開膛破肚,毫不留情地挖出了他的心。 畫面經過技術處理,并沒有拍到林易的臉,但林嘉睿一下就認出了他的聲音。那聲音低低的在耳邊回響,溫和而又多情:“我愛你?!?/br> “啊——” 林嘉睿大喊出聲,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了喘氣,身上一陣兒冷一陣兒熱,連睡衣都被汗水印濕了。他卻怕自己仍在夢中,急忙將手指塞進嘴里,狠狠張口咬下。 劇烈的痛楚直鉆心底。 林嘉睿反而松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林易早被他的喊叫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問:“怎么了?做噩夢了?” 林嘉睿直直盯住他看,像還未從那個夢境中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嗯,夢見我被一只怪獸追著跑?!?/br> “哼,孩子氣?!绷忠仔÷曕止疽痪?,伸手把人攬住了,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肩背,“天還沒亮,再睡一會兒吧?!?/br> 林嘉睿的身體僵了僵,但是并未出聲,反而順從地躺在林易懷中。他當然是睡不著了,只能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靜靜聽著林易的呼吸聲,等確定身邊這人再次入睡之后,才消無聲息地起身下床,去廚房倒了杯水喝。 不料他的右手抖得厲害,差點連杯子也拿不住,灑了不少水出來。 林嘉睿連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沒關系。 他仰頭喝下杯中冰涼的水,自己對自己說,不過是那個人說了我愛你而已。不過是舊夢重來,有可能在最無防備的時候,被人一刀捅進胸口而已。 沒什么好害怕的。 他早已習慣了。 林嘉睿后半夜再沒睡過。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卻重新躺回林易身邊,假裝睡得十分香甜。 林易當然沒有發現異狀,到點按時起床,穿衣洗漱過后,又回來床邊親了親林嘉睿的臉頰,然后才穿上大衣出了門。 日歷雖然翻到了新的一年,但今年春節是在二月份,離真正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年關將近,各種大大小小的活動多如牛毛,又有許多亂七八糟的頒獎典禮湊熱鬧,無論哪個演員都有不少通告要趕。林嘉睿再不近人情,也不好把拍攝計劃安排得太緊,所以元旦過后,他的時間算是空下來了。他這天原本可以補上一覺的,偏偏一點睡意也沒有,林易前腳剛走,他后腳就跟著爬了起來。 即使是冬天,林嘉睿也仍是一身t恤配牛仔褲的標準打扮,只在外面套了件羽絨服便出門了。他上午去了趟書店,買了幾本感興趣的新書,臨近中午的時候,林易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起床了沒有?” “嗯,”林嘉睿頓了頓,道,“剛起來?!?/br> “我早上看你睡得正熟,就沒有吵醒你了。你今天應該沒有工作吧?” “這幾天都空著?!?/br> “那正好,晚上陪我吃個飯?!绷忠紫肓艘幌?,又道,“你中午還是出去吃吧,別隨便啃面包對付。今天外面有點冷,記得多穿件衣服?!?/br> “……好?!?/br> 林嘉睿機械的應著,又跟林易閑扯幾句,約好了晚上碰面的時間。他匆匆吃過午飯后,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看書,但因為心不在焉的關系,半天也不過翻了兩、三頁。 冬日的天黑得特別快,沒多久就已完全暗下來了。 林易開了車過來接他,一見面先把林嘉睿上下打量一遍,再拉過他的手來摸了摸,道:“手怎么這么涼?衣服果然穿得太少了?!?/br> 林嘉睿面無表情道:“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這樣?!?/br> 林易并不理他,徑自把那只手塞進衣袋里捂著,直接下了結論:“明天加件衣服,我親自監督你?!?/br> 自從那天在海邊看過日出后,林易更加費盡心思的寵著他,簡直算得上千依百順、體貼至極,就像……就像十年前一樣。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扭頭看向窗外,沒有再想下去。 下班時間路況不好,堵車堵得厲害,車子在路上慢吞吞開了許久,最后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了下來。林嘉睿跟著林易進了二樓包廂,才發現今晚一起吃飯的不只他們兩人。 包廂里坐著的幾個人都面熟得很,林嘉睿一一辨認過來,發現他們都是林氏的大股東。他平常雖然不關心公司的事,但也不是徹底不聞不問,一見這陣仗,就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轉頭看向林易時,林易卻只是神色如常的笑笑,拍著他的肩膀道:“小睿大家都認識吧?我就不介紹了。今天難得能請幾位一起吃飯,一定要不醉不歸?!?/br> 在座的幾人都是老狐貍了,便有人開門見山道:“你小子找我們出來吃飯,不就是為了并購案的事嗎?” “不是不是,”林易叫服務生開了瓶酒,自己動手給眾人一一斟上了,笑說,“我們今天只喝酒吃菜,誰也不談公事?!?/br> 說完,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林嘉睿這個局外人當然更是一頭霧水,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便安安靜靜地吃起菜來,偶爾跟他稱為叔叔伯伯的這些人寒暄幾句。 林易說到做到,這一頓飯吃下來,果然只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句也沒有提到公司的事。酒酣之際,反而是一個姓吳的股東說了個笑話,提到林易某次去談生意,竟然帶了十幾個穿西裝戴墨鏡的保鏢,把對方經理嚇個半死,還以為自己惹惱了黑社會。 “阿易,你小子真不愧是姓林的,簡直跟你老子一樣狠。不對不對,應該說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今天來赴你這個‘鴻門宴’,還真有些提心吊膽的,以為你又要玩這一手了?!?/br> 聽他提到過世的林家老爺子,林易不由得俊臉微沉,但很快又重露笑容,漫不經心的說一句:“我向來喜歡先禮后兵?!?/br> 意思是說,今天這頓飯算是給他們面子,下一次可就要使出一些手段了。 幾位股東都是心照不宣,但面上還是嘻嘻哈哈的,起哄說拼酒拼酒。林嘉睿坐了這么久,多少也看出些門道了,不過他沒有插嘴說話,只一個人悶頭吃東西。 這頓飯一直吃到10點多才散,人人醉得東倒西歪的,連林嘉睿都有些頭暈了。林易酒了不少酒,沒辦法自己開車了,叫了車把眾人一一送走后,牽著林嘉睿的手慢慢在街上走。 林嘉睿知道他是有話要說,主動開口問道:“那個并購案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美國的gn公司對林氏很有興趣,最近正積極跟我們接洽?!?/br> 林嘉睿吃了一驚:“他們想吃下林氏?” “只是有這個意向而已,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未必能夠成功?!?/br> 林易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嘉睿知道,他一定會不余遺力地促成這件事。甚至有可能,整件事的幕后策劃者就是他。林氏是爺爺的心血,這么痛恨林家的林易,怎么會讓它繼續存在下去?更何況,林易的母親,就是從林氏大樓的樓頂跳下來自殺的。 林嘉睿嘴里微微發苦,道:“股東們不會同意的?!?/br> “那幾只老狐貍,沒有些甜頭是打動不了他們的。不過……”林易停下腳步,抓過林嘉睿的手來按在胸口,道,“至少小睿你會站在我這一邊,是不是?” 因為喝了酒的關系,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般凌厲,反而透著一種罕見的柔情,就這么含情含笑的望過來,看得人心都化了。 林嘉睿微微沉醉,心里忍不住想,啊,原來如此。 難怪林易要說那句我愛你,原來真正的陷阱,在這里等著他。 知道林易的目的后,林嘉睿懸著的一顆心反而踏實下來。 就好比一個人已被判了死刑,那么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死,總好過整天心驚膽戰,不曉得何時會挨上那一刀。 他以一種引頸就戮的姿態微笑起來,說:“叔叔,要不要跟我打一個賭?” “賭什么?” “我賭……一切都會如你所愿?!?/br> 林易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雖然是在大街上,還是一把將林嘉睿擁進懷里,溫熱的唇抵在他的頸間,低聲叫他的名字:“小?!?/br> 那聲音里透露了太多情緒,聽起來竟然有些激動。 林嘉睿相信他此刻是真情流露。 毀掉林氏是他多年來的夙愿,為了走到這一步,他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光是在林家虛情假意的那幾年,就不是普通人熬得過的。 林嘉睿由得林易抱了一會兒,才道:“還沒定好賭注是什么呢?!?/br> “嗯,讓我想想,誰輸了誰就以身相許?” 林嘉睿沒有同他說笑,反而表情認真的說:“反正最后贏的人肯定是我,到時候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吧?!?/br> “什么事?” “等我想到了再說?!?/br> “好,”林易總算退開一些,卻仍舊牽著他的手,道,“其實就算不打賭,我又有什么事不順著你?” 林嘉睿只是笑笑,沒再開口多說,跟著林易的腳步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到家時已快凌晨了,因為喝了點酒的關系,林嘉睿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什么夢也沒有做。 他接下來幾天仍舊空得很,某一日正在家中看書,卻突然接到林嘉文打來的一個電話,約他在外頭見面。林嘉睿自從那天離開林家之后,就再沒有跟林嘉文聯系過,這時當然不會拒絕,穿上個外套就出門了。 趕到約好的咖啡廳時,林嘉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專心致志地吃一份冰淇淋。 能把食物吃得這樣香甜的人,總是令人格外羨慕。林嘉睿靜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他把冰淇淋吃完,又叫來服務生點了另一份蛋糕后,才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三哥?!?/br> “唔,你來了……”林嘉文嘴角還沾著奶油,連忙抹了抹嘴,道,“快坐吧,要吃點什么?” “一杯咖啡?!?/br> 林嘉文照著點了單,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個水果拼盤。畢竟是自家兄弟,他也沒說什么客套話,直接開口就問:“聽說林易前幾天請公司的幾個股東吃飯,你也跟著去了?” 林嘉睿早料到是為了這件事,點頭道:“三哥的消息真是靈通?!?/br> “這件事公司高層早就傳遍了。別忘了你手里也握著林氏的股份,你跟他一起出席那種場合,就等于是站了隊、表了態了,現在人人都說連林家人也是支持并購案的,打算把林氏拆了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