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意識到似乎該到他說故事的時候了,然而此時此刻張子堯卻完全沒有心情去講什么鬼故事給這些妖怪聽,一只手攔著他家禍津神大人。另只手端起蠟燭,鼓起腮幫子就吹了一下—— 只見燭火攢動,卻并未熄滅。 咦? 張子堯愣了愣,正想問是不是不講故事這破蠟燭還不肯熄滅,而這時卻聽見周圍的妖怪炸開了鍋—— “他吹不滅蠟燭!” “只有人類才吹不滅蠟燭!” “人類人類!人類混進來了——” 坐在張子堯腳下的青蛙妖怪二號加入了直挺挺昏死過去的隊伍中。 這時候,張子堯余光瞥見身邊燭九陰瞳深如血,他眨了眨眼,張子堯手中的蠟燭便被熄滅了。 張子堯愣了愣,原本緊繃的情緒一下子放松,靈機一動完全不過腦子地對著愣怔中的妖怪宣布:“我的故事說完了?!?/br> 眾妖怪沉默。 良久像是猛然反應過來,妖怪之間雷動般掌聲響起—— 批判人類鬼故事大會中,張子堯帶來的鬼故事就是:大家好,我是吹不滅蠟燭的人類。 眾人紛紛嘆息,這是今夜最佳。 當燭九陰懶洋洋地宣布自己“沒故事說來取悅你們這些弱智”并直接敷衍地吹滅自己的蠟燭,那面前的篝火開始顫抖,最后“啪”的一聲巨響,成千上萬的青色火焰蝴蝶從篝火中飛出—— 飛到天上,久久盤旋不肯離去,最后逐漸匯聚成了一道緊緊關閉的大門的形狀—— 子時鐘聲終于敲響。 第72章 “開始了啊開始了?!?/br> “終于開始了,我等這一刻等好久啦!” “真想看看我前世是什么……” “說不定是個人類?!?/br> “呸!罵誰呢你!” 眾妖怪七嘴八舌的sao動中,那仿佛燃燒著青色火焰的大門緩緩從天而降,緊接著更加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篝火不遠處原本是一片空曠的地,此時卻突然出現了一座宮殿,剛開始它仿佛匿藏于火焰之后,扭扭曲曲如海市蜃樓,伴隨著子時的最后一聲鐘聲落下,那座華麗的宮殿便清清楚楚地坐落在了眾人面前。 原本青色的火焰大門便是它的大門,只是那扇門在宮殿出現的那一刻變成了尋常的青銅色。大門上有兩只獅子咬住的環作為門把手,此時那兩只獅子里,右邊那只正耷拉著耳朵打瞌睡,左邊那只則瞪著眼精神抖擻地看著站在門外眼巴巴的妖怪們—— 左邊那只獅子道:“喂,別睡了,人都來了?!?/br> 右邊那只獅子從鼻子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它甩甩耳迷迷糊糊抬起頭:“啊,不睡了,人都來了?!?/br> 左邊那只獅子道:“整天就知道睡覺!” 右邊那只獅子道:“沒有整天就知道睡覺!” 兩只門把手旁若無人似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起來,下面數十百只妖怪便眼巴巴的看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阻止,直到它們倆自己停下來,左邊那只獅子便一臉嚴肅道:“那么,開始吧?!?/br> 右邊那只笑嘻嘻道:“不是妖怪不許進;沒有參加百物語的不許進;沒有請帖不許進;對自己前世不感興趣的不許進;冒犯過玉藻前娘娘的不許進;圖謀不軌的還是不許進……” 妖怪們按照方才百物語講故事的順序排起隊來,張子堯、燭九陰以及素廉是最后三個講故事的,于是他們排到了隊伍的最后面——張子堯身子往后傾斜了下,燭九陰會意稍稍彎下腰,于是便聽見少年神秘兮兮地問:“你以前冒犯過玉藻前娘娘么?” “怎么算冒犯?” “你和嫦娥;你和七仙女;你和后土地祗;你和蟠桃園隨便那顆桃樹下的仙女jiejie……” “那是什么東西?” “泛指一切其他仙女?!?/br>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燭九陰不高興道,“本君向來潔身自好——” “撩完就跑?!睆堊訄蜓a充。 素廉轉過頭瞥了一眼燭九陰:“更賤?!?/br> 燭九陰撈起袖子,張子堯推了他一把將他和素廉分開,燭九陰看了眼摁在自己上的那只手,眼珠子在眼眶里轉了一圈,突然問:“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就想知道右邊那只獅子說的‘不是妖怪、沒有參加百物語、沒有請帖、對自己前世不感興趣、冒犯過玉藻前娘娘、圖謀不軌的還是不許進’這么一長串咱們是不是完美對號入座,”張子堯道,“就差個冒犯玉藻前娘娘這么一條,所以問問最可能達成這一條的人?!?/br>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睜T九陰陰沉著個臉重復道,“老子不喜歡狐貍精,身上一股狐sao味,嗆鼻子?!?/br> “又不喜歡清冷的,也不喜歡太兇的,有狐sao味的也不要,龍陽你又不好,”張子堯臉上放空了下,“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 燭九陰掀起眼皮子掃了張子堯一眼:“愛心泛濫難以收拾,圣母病不定時發作,喜歡作死給自己找麻煩,腦子不好用隨便哄哄就上當受騙,還有什么來著……喔對了,深愛闖禍,然后一臉無辜等著本君給擦屁股?!?/br> 此時前方,白雪姬坐在朧車車頂端,車輪滾滾地緩緩進入玉藻前殿……隊伍緩緩前進。 張子堯縮回伸長的脖子,回頭看了眼燭九陰:“你喜歡我么?” 燭九陰面無表情道:“喜歡得不得了,上哪找你這么可愛的——” “我不喜歡你,”張子堯亦面無表情道,“過了今晚拿到那個盆,咱們倆橋歸橋路歸路……” “別呀,”燭九陰陰陽怪氣笑道,“人家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這還沒到百日呢,才二十幾日你便不認賬了?” 張子堯立刻拿袖子墊著手捂住素廉的耳朵,而后抬起頭瞪向燭九陰:“不是說好了不提的嗎?” “沒人跟你‘說好’,你自己嚷嚷著不讓提而已?!睜T九陰懶洋洋道,“本君至今還記得那天晚上你靠在本君懷中,像個難伺候的小少爺,一會兒要快一會兒要慢,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弄錯了地方你就咬人……” “閉嘴!” “就不?!?/br> “第二天早晨你連我眼睛都不敢看,嘚瑟什么!” “本君怎么就不敢看了?你以為都像你似的那么純情,兩嘴皮子一碰說話不負責啊,證據呢?” 張子堯放開素廉,踮起腳一把勾住燭九陰的脖子將他往下拉——男人猝不及防彎下腰來,那高挺的鼻尖眼瞧著就要碰到張子堯面具,一瞬間他鼻息之間全是少年身上的氣息,他硬生生剎住車將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兩條手拽下來:“干嘛你?” 張子堯放開他,嘲笑道:“找個鏡子照照你現在的臉,這就是你要的證據?!?/br> 言罷,不再理會燭九陰轉過身去——正巧這時候隊伍又往前蠕動了一小段距離,張子堯便拉著素廉上前,留下燭九陰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放空了一會兒,良久,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的男人才罵罵咧咧地臭著臉跟上隊伍…… “下次再這樣本君可真親你了?!?/br> “喔?!?/br> “你這是什么語氣?” “嘲笑的語氣?!?/br> “刁民!放肆!莫以為本君不——” 燭九陰的話還未落,這時候從前面的隊伍里傳來一陣嘩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由自主似的順著人群所看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原來是最早進玉藻前殿的二人已經出來—— 此時朧車的車前通常給車夫做的地方放了個車夫打扮的人偶,那人偶雖長得活靈活現卻沒有生命,只是癱軟地靠在朧車門上一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朧車的長鼻子耷拉下來,大嘴裂開一邊嘟囔著“要快快,要快快”一邊發出“唉唉”的嘆氣聲;雪女手中捧著兩只人偶,一只人偶是白白胖胖身著白無垢的女人,與它手拉手的男人偶則作獵人打扮,兩人相互牽著的手中被冰封連在一起,月光之下,那冰面晶瑩剔透…… “那是什么?”張子堯問。 “水盆里撈出來的紀念品,”燭九陰答,“看過水盆之后伸手進去撈一下,便可以撈出前世模樣的人……本君也是來的路上聽別的妖怪說的?!?/br> 張子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與此同時在隊伍前面的妖怪們羨慕地看著雪女和朧車離去,之后對于前世今生的討論便變得更加激烈了一些……不一會兒,朧車和雪女便來到了隊伍的最末端,站在張子堯的跟前—— 雪女:“就是一個青銅的盆,擺在正殿的正中央,玉藻前娘娘在盆的正后方簾子后守著?!?/br> 朧車:“一個人。一個人?!?/br> 雪女:“只有她一個人?!?/br> 朧車:“長得兇,長得兇?!?/br> 雪女微微蹙眉,抬起頭看了朧車一眼:“我看見的是一名英俊的獵人……和我手中的娃娃很像?!?/br> 朧車:“說錯了,說錯了。是個手上拿著長刀的武士,囂張地叫著車夫你可別輕舉妄動,否則要了你的命——嚇死車,嚇死車。 燭九陰:“看來不同的人看見的玉藻前不是一個模樣?!?/br> 朧車車門啪啪啪:“是看見最懼怕之人?!?/br> 雪女撩了撩發,整理了下遮去半張臉的兜帽冷漠反駁:“是看見最仇恨之人?!?/br> 燭九陰哼了聲:“也有可能是看見最牽掛之人——狐貍精的一貫把戲,不足掛齒,不過是用來自我保護罷了,只要看見她的真面目,想要消滅她也不是什么難事……” 張子堯好心提醒:“我們只是去要盆子,用不著殺人越貨?!?/br> 燭九陰瞥了他一眼,踢飛腳下的石頭又問:“看見的前世今生都是真的么?” 朧車:“是真的,是真的?!?/br> 雪女卻沉默下來,良久才道—— “是不愿意回想起來的曾經?!?/br> 她騰空飄起,捧著那被冰雪相連的坐在了朧車頂上,她低下頭看看張子堯道:“人類最多愁善感,若不是今晚您非走一趟,妾身想勸您不如不看?!?/br> 言罷,她拍了拍朧車的車頂,朧車發出“咦”的疑惑聲,卻并未反駁,同張子堯他們道別后,乖乖地轉了個方向,往來時同一條路離去……張子堯盯著他們的背影愣了愣,又突然想到:“不對啊,世間若是真的有可以看見前世的盆,那還要孟婆湯有什么意義,這東西豈不是——” “聽說以前就是熬制孟婆湯用的盆,”燭九陰懶洋洋道,“就跟那陰陽涅槃境一般,那鏡子是活活敲碎了輪回道的路上階制造而成,所以才能讓死去之人順著那鏡子回到陽間……這盆子大概也是類似的道理,本就只有孟婆湯一物能夠聯系人的前世今生,盛湯的容器用得久了,久而久之便產生了奇怪的能力——” “是這樣?” “本君是這么猜測的?!?/br> “孟婆的盆子還能換?” “不是‘還能換’而是壓根就是‘換過’,那老太婆喜新厭舊得很,百來年換個盆豈不容易,上一次去地府的時候看到的便和這一次不一樣,”燭九陰停頓了下,“但是究竟是不是,也要瞧見了才知道,若真的是,那盆就不用搶了,地府的走私物,本君大可以把它理直氣壯地帶走,說是物歸原主?!?/br> “物歸原主?” “都帶走了誰還敢來質問本君那盆最后去了哪——” “……你這還是搶?!?/br> 燭九陰冷笑一聲,不說話了,那模樣倒是理直氣壯。 張子堯踮起腳看了看前面,隊伍大概減少了五分之一,每進玉藻前殿幾人,隊伍都會緩緩往前移動……妖怪們看上去對自己的前世今生期待已久,每個人都是伸長了脖子在數還有幾個輪到自己…… 捧著玩偶出來的人有的歡喜有的憂愁,有的大笑有的在哭泣,更多的是像雪女那樣沉默的—— 我的前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