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我當時一定是魔怔了……”張子堯吶吶自語,“那龍也是瘋了,我這樣求他他也敢走,好呀,那就千萬、永遠別回來了!” 張子堯哼了聲,甩甩腦袋忽略掉心中的失落,自顧自地說著狠話用力踢掉鞋子爬上床,為了防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他索性將白天買來的經書轉過來翻閱——然而經書的內容本就生澀,尋常人看了最多也是一知半解,張子堯翻了幾頁沒一會兒腦袋便小雞啄米似的泛起了瞌睡…… 不一會兒便撐著腦袋睡著了。 此時,帳子中燈火搖曳,房間里響起了少年陷入沉睡時安然的酣眠聲。 片刻之后。 忽然,那被少年放在肘邊的書頁無風自動翻了幾頁發出輕微的“嘩嘩”聲,遠處的蠟燭“噗”地一下像是被人吹滅,當帳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少年面前的書卻隱隱約約亮起了并不刺眼的金色微光! 那光就像是螢火蟲般斑斑點點,光明忽明忽寐,緊接著,書上的文字發生了扭曲,那些字的筆畫像是蚯蚓一樣蠕動了起來,逐漸化作一團墨點,最終,書中一個拇指大小的人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 拇指大的小人爬出書本時,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沉睡中的少年,她看上去大約是十三四歲的年紀,眉清目秀,剃著光頭,身上穿著的是出家的小沙彌尼都會穿的那種袍子—— 居然就是白天跟張子堯在書店里說話的那個小沙尼! 此時此刻,她爬出書本后漸漸變大,最終恢復了白日里張子堯看見她時那般大小,她爬下床后也不走開,只是又轉過身坐在地上,將腦袋放在床沿邊上一眨不眨地看著張子堯睡覺—— 直到原本沉睡中的少年突然睜開了眼。 兩對視線毫無預兆地在黑暗中對視—— “呀!” 趴在床邊的小沙尼居然反而是被嚇了一跳的那個,她整個人向后傾倒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看著張子堯,滿臉抱怨的模樣,就像是在埋怨他怎么能突然嚇人! 張子堯:“……?” 張子堯睜開眼一臉懵逼地看著床頭突然多出的人——他原本是睡得安穩,只是睡夢之中總感覺有人在床頭看著自己——迷迷糊糊之中就突然驚醒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然后就發現,白天遇見的那個小沙尼正趴在床邊,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 ……難道又是做夢? 張子堯抬起手摸摸下巴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定眼一瞧這會兒正滿臉警備看著自己的小沙尼身上隱約散發的金色淡淡光暈,他心中又多少定下神來—— 尋常人身上怎么會有光呢,這果然是在做夢! “你是什么人???” 反正是夢境,眼前的一切便變得有趣起來,張子堯大著膽子試著與她說話—— “為什么要到我的夢境里來?牛牛說夢境都是日有所思的表現,這么說我是真的在為白天同你講話的事感到愧疚咯?……你快走吧,我不愧疚的?!?/br> 張子堯自顧自地說完,只見面前的人臉上表情似乎越發困惑,只見她伸出兩只手抓著床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個個問題回答吧,我的名字叫‘善’,是個文車妖妃——你今天從書店將我買下,我便跟著你回來了,你現在沒在做夢?!?/br> “文車妖妃?”張子堯根本不理會她所謂“沒在做夢”的說法,自顧自問,“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生物?” “人們認為文字本身就飽含著靈魂,即所謂‘言靈’——書架上的書落滿灰塵,很久沒有人翻閱,漸漸被蟲蟻啃噬,再加上因為藏書之地多陰暗,很容易藏匿妖怪,所以便有了我們這些妖怪——” 張子堯驚訝:“你說你是妖怪?!” 那小沙尼愣了愣,隨后她像是才明白過來什么似的輕笑了聲:“你不會真的以為白日里站在書架中間的都是人吧?” 張子堯大驚:“那些也是妖怪?!” “沒錯啊,哪有一群女子這樣光天化日擠在書堆里談笑的道理呢?這事怎么想都不尋常吧……”小沙尼緩緩道,“我們是從書本里誕生的妖怪,繼承了書本中描述的喜怒哀樂與性情,比如若是樂譜,那么誕生出來的文車妖妃可就是一位樂理奇才;若是兵譜,那自然是一名難得的女將——” 張子堯想起今天那個身著鎧甲,身邊放著長矛靠在書架上的女人,她眉眼之間透著嚴肅以及英氣,當時,她好像就在閱讀一本兵譜…… 居然還有這種事! 張子堯微微瞪大了眼,從床上一個轱轆爬起來:“那你們是有害的嘛?” “書”中若描寫的是大善,我們便是友善的;倘若書中描寫了陰暗與罪惡,那么誕生出來的文車妖妃便有可能要害人性命——” “我從未聽過無悲城有什么人被害了性命同書本有關的——” 那小沙尼掩唇笑了起來,就像是覺得眼前的少年反應很有趣:“因為我們前天才來呀?!?/br> “什么?” “前天,犬神大人們打通了前往無悲城的通道,我們便進來了——就像是云起國的那些尋常人一樣,我們向往這座城市也是很久了,奈何之前因為有一件鎮物在城里,我們不敢靠近,現在那鎮物似乎暫時離開了,所以犬神大人便替我們開路后。大家便都來了?!?/br> “鎮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像我們這樣的小妖怪哪有膽子去問這些呢?聽說是個大人物的物件,大約是面鏡子吧——有傳聞是這么說的?!?/br> “什么?別告訴我是那個陰陽涅槃鏡——”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br> “……” 后土的鏡子居然還有驅邪的功效——照妖鏡么? 張子堯無語了,順便想到之前牛牛也說過前兩天伴隨著那些大狗到來,有別的其他什么東西涌入無悲城,雖然他說得含含糊糊自己也一知半解,現在看來倒是也沒說錯就對了—— 前提是這個妖怪沒在撒謊的話。 這倒是有趣了。 “你們來無悲城做什么?”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想換個地方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更何況這里沒有朧真大人看著我們——” “‘朧真’?那又是什么人?” 提那個叫“朧真”的人,那小沙尼就像是提到了什么禁忌似的猛地閉上嘴——張子堯心中疑惑,但是看這模樣也知道自己大概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個結果來,索性就要放棄。 這時候對話中的兩人稍微沉默。 小沙尼趴在床邊瞪著大眼看著張子堯,滿眼的欣喜和懷念—— 懷念。 這他娘的就有點奇怪了。 這時候張子堯終于想起今日白天一面之緣時,這小沙尼忽悠他把自己買回家的話,她說他們有緣——總不是信口胡扯吧?出家人不都是特別誠實么? 再加上前一日他正好夢見自己在讀一樣的經書……想到這,張子堯便問:“你之前在書店里說,這本經書與我有緣又是什么意思?” 那小沙尼臉上的欣喜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就像是她期待眼前的少年問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善’是文字的妖怪,所以,但凡是曾經反復讀過這些文字的人,我都能夠記住他們,哪怕是他們已經投——” 小沙尼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這個時候,突然從帳子外傳來了清脆的鈴鐺聲響以及金屬鐵鏈碰撞的聲音,這聲響讓趴在床邊原本正仰著頭與張子堯說話的小沙尼面色大變,她那潔凈稚嫩的眼角染上了紅,增添了一絲絲妖艷,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背部緊繃地轉過身去—— 一陣涼風吹過。 帳子的簾仿佛被風輕輕掀起一角,而不遠處,有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夾在鐵鏈碰撞聲和銅鈴聲中傳來…… “——我就不明白了,那位哪里看出咱倆特別閑,明明忙的腳朝天恨不得用四條腿跑著去干活,結果卻被人當做閑人似的,用那番嫌棄的模樣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你們去看著他?!?/br> “'——……” “——有什么好看的!嗯?老范你就告訴我,都揪著判官的耳朵破例給查了那小孩陽壽未盡,還有什么好看著的?!出了什么事還能死了不成,最多遭遭罪,誰年輕的時候沒遭過罪?沒遭過罪怎么長大?這小心翼翼的,憑什么我就問你憑什么,區區一個小孩,居然讓咱們倆這么大的大人物來當保姆……” “——……” “——老范,你說句話,別板著張臉搞得你多不爽似的,不爽你就說出來!大聲說出來!” “——行?!?/br> “——哈?” “——我說,你閉嘴成不成?” “——哈?!” “——煩死了?!?/br> “'——我……我就cao.你娘了!你嫌我煩,不想過了就拆火吧!老子面對你這張死人棺材臉幾百年我他娘還早就膩了呢!幾百年前就膩了!” 伴隨著其中一人的咆哮聲,張子堯和小沙尼眼睜睜看著兩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帳子,兩人在帳子中站定,借著外面的月光不難看見他們的長相—— 其中說話那人身著白袍,頭戴高帽,上書“你也來了”,他面色蒼白,身材纖細高挑,眼邊有像女人胭脂那般的紅色陰影,眼角高高挑起,雖是面容俊美,卻讓人覺得極為刻薄的模樣;另外一人身著黑袍打扮,頭上帽子上書“正在捉你”,想比起身穿白袍那個,他倒是身形高大強壯,濃眉似劍,皮膚是健康偏黑的模樣,他袖子上掛著個鈴鐺,在白衣服那人喋喋不休時,他便一臉沉默…… 居然是黑白鬼差二人! 這會兒兩人進了帳子站穩,白無常便徑直看向房內,與趴在張子堯窗邊的小沙尼對視上,便微微蹙眉,兇神惡煞嚷嚷:“何方妖孽膽敢在此地撒野!還不快快給大爺束手就擒!” 他話語剛落,在他身后的墻壁上便亮起一道光—— 黑無常那個不由分說拽著白衣服的往自己身后一塞,手中那塊木頭手牌指向畫卷所在方向,殺氣四溢! 緊接著,一白袍小童從畫卷里跳出來,然而他手中卻并沒有拿著武器,只是雙手攏在袖子里,他用那一只金色的眼面色從容地與面前身著黑衣之人對視——只消片刻,后者便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驚訝道:“素廉大人?” 喔呵,張子堯挑起眉看了看遠處又看看此時爬上床躲在自己身后的小沙尼,心想今晚有點熱鬧啊。 “黑白無常,你們來這里做什么?”素廉微微蹙眉,露出小大人的模樣。 “新上任的蜚獸么?在哪在哪?”白無常從黑衣服的身后探出個腦袋,看了周圍一圈后將目光定格在素廉身上,“哇,好矮!” “……” 素廉的神情變得越發冷漠。 黑無常伸手捂住白無常的嘴將他推到一旁,沖著素廉微微一鞠躬便轉身往里屋張子堯他們這邊走,一邊走一邊道:“近日無悲城進了些外來的東西,有位大人聽聞此事,放心不下便叫咱們兄弟二人過來看著……早上的時候便嗅到一家書店里妖氣橫生到嗆鼻子便特別留意了下,果不其然,這就抓到一個——” 那黑無常在張子堯的床前站住,然后回過頭對身后人不耐煩道:“你還等什么?過來鎖了帶走——” “慢著!”那小沙尼躲在張子堯身后,小心翼翼抗議,“我又不是什么壞妖怪,只是文字的妖怪,你們二位鬼使大人怎么別人不管,偏偏來捉拿我呢?” “這還用說嗎?”白無常湊上來,指了指小沙尼放在張子堯肩膀上的手,“這就是理由啊——好了,妖孽,雖不知道你是什么東西但是到了別人的地盤就要守別人的規矩——現在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接下來你所說的每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來,走了!” 一邊說著,那手中鐵鏈就要揮出—— 小沙尼似乎被嚇了一跳,“嚶”了聲便又要往張子堯身后躲!然而那白無常似乎早就對眼下情景輕車熟路,伸手輕易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拖出來,手上鎖鏈咖嚓一下掛了上去—— 小沙尼似乎被他那模樣嚇了一跳,雙眼頓時變得通紅,張開嘴有口中密密麻麻的獠牙對著白無常呲牙咧嘴! “好妖孽,還說自己無害!” 白無常似毫不畏懼,冷笑一聲將鎖頭鎖得更緊,手一收便拽著小沙尼脖子往外拖拽,那小沙尼像是斷線的風箏似的被他拖出床鋪邊緣,情急之中便喊:“釋空救我!” 這樣情況下大家也不知她在喊誰,全當慌亂之間喊了個親密之人的名字,只是眾人沉默之中便只有一直被人當背景板的張子堯張口道:“慢著!鬼使大人手下留情!” 張子堯一開口,令他意料之外的情況出現了—— 此時只見屋內眾人除卻小沙尼,所有人皆是一臉震驚看向他! “?” 張子堯莫名其妙,還以為自己又做了什么錯事,從床上爬起來跳到地上,莫名其妙問他在現場唯一的熟人——素廉——問道:“怎么了?怎么了?” 素廉難得遲疑似的看著張子堯:“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