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柴安閉嘴,朝前面轎夫道:“到安親王府?!?/br> 盞茶功夫,傅書言手指挑起轎窗簾,看見一座坐北朝南,金釘朱戶,七開間王府大門,門首上懸牌匾,燙金大字,安親王府,傅書言命停轎,轎子停住,傅書言觀察四周都有士兵把守,王府大門緊閉。 傅書言看了一會,就見幾個太監抬著糧食菜蔬,走到大門口,扣動門環,大門上的小門打開一條縫,太監把糧食和蔬菜遞給門里的人,隨即,小門關上。 傅書言暗想,皇帝恨太子投敵,把東宮的人軟禁在這里,沒有遷徙,流放荒涼之地,東宮的人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只是沒有人身自由,傅書言暫時可安心。 對轎子下的柴安道:“走吧!” 傅書言到英親王府時,jiejie傅書琴正在等她,道;“meimei怎么才來?快換衣裳?!?/br> 知兒打開包袱,趕緊拿出一套胡服,服侍姑娘換上,傅書言跟jiejie一塊去花園,等關師傅。 關五娘現在是每日上午教授劍法,下午教騎射,上午上半個時辰的課,下午上半個時辰的課,然后,交代姊妹倆自己練習。 關五娘的鏢局有事,上午教授半個時辰的劍法,安排姊妹倆個課后練,下午騎射,基本要領二人已經掌握,關五娘交代二人下午自己練習,然后回鏢局去了。 傅書言姊妹倆練了一回劍法,出了一身薄汗,秋風帶來些許寒意,汗意消了,脊背一片冰涼,傅書琴道;“meimei,我們去湯池沐浴,溫泉水泡渾身舒服?!?/br> 王府花園有一座宮殿,里面有一個玉石堆砌的池子,蓄滿一池子溫泉活水,有排水系統,自動排出府外,新鮮的活水又自地下噴涌出來,水溫適宜。 兩人坐在池水里,溫熱的泉水一泡,渾身舒坦,寒意盡消。 熱泉不宜泡太久,二人邁步出了玉池,穿上寬松的衣袍,坐在繡墩上,丫鬟替擦頭發。 秀發擦得半干,傅書琴著實累了,斜倚在炕上,看傅書言的丫鬟知兒為她挽起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 看一會,竟迷瞪起來,剛進入酣睡狀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傅書琴激靈一下醒了,一個宮女跑進來,匆忙中沒忘了規矩,蹲身,“王妃,王爺派人來接王妃,速速進宮?!?/br> 傅書琴急問:“出什么事了?” 宮女道:“皇上病重,所有皇子王妃公主駙馬都在乾清宮候著,王爺命人速接王妃進宮?!?/br> 傅書琴唬了一跳,困意皆無,如果不是皇帝兇險,英親王不會這么急接她進宮去。 傅書琴慌了手腳,宮女端來王妃宮服,傅書言跟侍女幫jiejie換上朝服,傅書琴說了句,“meimei,你在王府等我?!?/br> 就匆忙乘車進宮。 jiejie傅書琴走后,傅書言坐在榻上,沉思良久,皇上突然病重,太子未立,看來朝堂又要亂了,前世五王奪嫡之爭拉開序幕。 傅書言沒回國公府,一直等在英親王府,緊張地等候消息,重生后,有些重大的事情已經改變,前世英親王加入皇位的角逐,這一世英親王退出權利的爭奪,傅書言恍惚憶起前世太子謀逆之罪,被圈禁,這世太子跑到夷國,朝廷格局改變,能照常理出牌嗎? 皇子們卷入皇位之爭,屆時朝臣們被迫也將劃分為幾派,人人不能獨善其身,朝堂硝煙再起,眾位皇子從一致對外,到各立門戶,手足相殘。 幸好,這一世jiejie沒跟理親王世子高沅成親,也就避免了更深地卷入奪嫡之爭。 傅書言思緒紛亂,倚在炕上闔上眼皮,恍惚一覺醒來,坐起身,看窗外天色微黑,揉揉太陽xue,不知道自己竟睡了這么久。 朝門外喊了聲:“知兒?!?/br> 知兒聞聲進來,看姑娘坐在炕上,木愣愣地,好半天道;“王妃還沒回來?!?/br> 傅書琴的丫鬟暖玉跟進來,道:“王妃稍信來說,今晚恐怕不能回府了,皇上病勢嚴重,太醫院的院判領著太醫院全體人等,守在乾清宮皇帝病榻前,皇子王妃公主駙馬們自然都不能離開,在乾清宮殿外候著。 傅書言一聽,jiejie傅書琴怕自己傻等,特意讓人稍信出來。 夕陽西下,傅書言的轎子在前,知兒坐后面一乘小轎,主仆二人回慶國公府。 傅書言進了三房主院,輕巧上了臺階,邁步進堂屋,走到母親日常起坐的東間,手指一挑門簾,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炕上,看當月用度的賬目,下面詳細列著每一筆銀兩支出的明細。 傅書言急于想知道宮里的情況,問:“母親,我父親呢?”。 杜氏把賬目放到桌上,抬起眼,“你父親沒回來,聽說朝廷出了大事” ☆、第97章 次日,傅鴻方回府,神情有異,傅書言陪母親剛用過晚膳,從父親凝重的表情似乎讀出什么。 杜氏問:“老爺吃飯了嗎?” 傅鴻搖搖頭,“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吃飯?!?/br> 杜氏命丫鬟們打水,親自帶著丫鬟們服侍傅鴻洗臉,命丫鬟把桌上的殘羹剩飯撤下去,重新叫大廚房送來熱乎的飯菜。 傅鴻寬衣,凈手,盤腿坐在炕上,杜氏問;“老爺今晚不用進宮了吧?” “少時就走,回家換衣裳?!备跌櫟?。 杜氏同丫鬟趕緊找出干凈的衣袍,這時,大廚房送來飯菜,擺滿炕桌,傅鴻風卷殘云地吃干凈一小碗飯,把空碗遞給丫鬟,丫鬟又盛了一碗飯,傅鴻這才慢下來吃。 杜氏看著道:“老爺這是幾頓沒吃,餓成這樣?” 傅鴻邊吃邊道:“今早喝了一口粥,大家都不吃,圣上龍體欠安,昨晚兇險,守了一夜?!?/br> 杜氏端碗,傅鴻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湯,嘆口氣道:“圣上怎么突然不好了?之前回宮時,不是還好好的?!?/br> 傅鴻吃完,撂下碗筷,接過女兒傅書言遞過來的漱口茶水,抿了一口,吐在痰盂里,方道;“昨突發急病,據說皇上偶然風寒,不想竟病勢沉重?!?/br> 傅書言想,皇帝上了歲數,逃難不比在宮里,一路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剛開始還有把夷人趕出中原支撐著,現在回京,松懈下來,體力不支,病來如山倒。 杜氏屋里的丫鬟媳婦都下去吃飯,就剩下一個貼身丫鬟侍候,杜氏悄聲道;“皇帝病重,意識清醒嗎?” 傅鴻搖搖頭,“大臣們都在殿外,君臣見不到見面,據出來的太醫說,皇上昏迷不醒,好像沒有意識?!?/br> 杜氏壓低聲音道;“皇上有沒有秘立太子?” 傅鴻眸光一瞇,“難說,不過皇上剛回京,太子的事才出來,沒有來得及提立太子的事?!?/br> 杜氏不問了,杜氏出身官宦之家,丈夫又身為國公,這一點基本的敏銳還是有的,悄聲道:“這種時候,老爺要萬分小心?!?/br> jiejie傅書琴和姐夫在宮里守著,傅書言的課停了,朝廷大事她一個女子,輪不到她cao心,但有一點,不論哪個皇子繼位,東宮必然處于不利境地,真正危險的不是太子妃和太孫妃兩個弱質女流,是昀皇孫。 昀皇孫必被他繼位的皇叔忌憚,即使他沒有絲毫覬覦皇位的野心,難保沒有野心的朝臣,利用他打著他的旗號跟新皇分庭抗禮,畢竟他是正主。 或許旁人沒有想到這一點,太子已倒,東宮已經退出皇位角逐,消聲滅跡,可一旦新皇繼位,第一個便會想到還有個太子嫡子存在,這個隱患不除,新皇的江山就不穩當,高昀性命難保。 傅書言替高昀擔心,她沒有能力救出高昀,連見一面都困難,暗怨高昀太傻,為何當初不走?高昀不走的原因,大概是不忍拋下太子妃和東宮的人,是否也有她的原因,背井離鄉,離她太遠,二人天各一方。 她了解高昀,高昀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傅書言心里有了這個念頭,對高昀的擔心更甚。朝堂風云變幻,高昀就有性命之憂。 傅鴻吃過晚膳,倚在引枕上闔眼,一夜沒睡,真困了,傅鴻闔眼對杜氏道:“我瞇一會,你半個時辰后叫我,別睡過頭了,我還要去宮里?!被实酆痛蟪紓冮L期共事,培養出感情,皇帝病危,大臣們都心情壓抑。 杜氏拉過一床被,給丈夫蓋上,揮退下人,丫鬟媳婦都躡手躡腳地溜邊出去。 傅書言告退,知兒跟在身后,主仆二人走到青石板路上,日頭偏西,青石板泛著冷光,似有入骨的寒意襲來,快入冬了,天短了,傅府的晚膳提早開一個時辰,每日用過晚膳,還有段時光,傅書言去后院收拾出來的空地練一會劍,知兒一旁心無旁騖,專心練劍,傅書言只有這一刻渾忘了世間煩惱事。 天色微黑,傅書言主仆才收劍往前院走,走到屋門口,知兒搶先一步,揭開氈簾,傅書言腳步一邁進屋里,一股香暖的氣息撲面,月桂升起火盆,火盆里銀絲炭通紅,傅書言盤腿坐上炕,月桂笑盈盈地捧出熱茶,“姑娘,這是新沏的茶水,里面放了玫瑰鹵子,這玫瑰鹵子還是上次做的,今兒頭一次打開吃,姑娘嘗嘗味道如何?” 傅書言啜了一口茶,清香沁人心脾,道;“不錯?!焙鲇窒肫饐?;“銀福還沒回來?沒聽見她的消息嗎?”銀福,前世衛廷瑾收房抬了妾,這世傅書言安排她做了粗使的丫頭,丫鬟不受主子待見,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漸次欺負她,她大概恨透了主子。 月桂道;“聽說那日姑娘走后,銀福拿個一個包袱跑了,后來有人在離京城不遠的鎮子上看見過她?!?/br> 傅書言蓋上茶盅蓋子,淡淡聲道:“大概不想回來了?!?/br> 銀福的賣身契還在她手里,銀福要躲一輩子,見不得光了。 乾清宮 皇后郭氏守在皇帝床前,太醫院院判領著眾太醫,都束手無策,新任太醫院張院判出列,躬身道;“皇后娘娘,皇上已有了春秋,臣斗膽,不敢隱瞞,皇上龍體最多能拖三五日,皇后宜早作打算?!?/br> 郭皇后跟帝是少年夫妻,帝后相敬如賓,正宮無子,皇帝突然病重,郭皇后像天塌下來一樣,慟哭,眾人相勸。 郭皇后忍住悲痛,想自己一介女流之輩,皇帝病危,成年皇子們手握兵權,虎視眈眈,覬覦皇位,外戚郭后的娘家,從不干政,兩個兄弟都老老實實,目前皇帝昏迷不醒,太子降敵,皇帝若一死,身后事如何安排?立那個皇子為太子,若處置不當,必然引起內亂,皇子們兵權在握,如果擁兵造反,那又是一場劫難,皇后一時沒了主意,急昭丞相徐渭,文淵閣大學士楊文廉進殿。 郭皇后跟丞相徐渭和大學士嵇康秘議,郭皇后抹著眼淚道:“皇上眼瞅著不行了,兩位卿家,當如何是好?” 文淵閣大學士楊文廉道;“先太子已廢,朝中沒有儲君,萬一皇帝晏駕,勢必一場內亂,動搖國本,夷人虎視眈眈,我朝內憂外患,皇后需拿個主意,要立哪位皇子承襲大統,到圣駕跟前請旨,以安朝臣的心?!?/br> 如今皇帝已陷入昏迷,人事不知,楊文廉說的請旨,只不過借著皇帝的名義,實則討皇后的主意,現在宮里沒有太后,皇帝病重,皇后娘娘主持大局。 郭皇后心里有個人選,一直沒說出來,郭皇后屬意九皇子莊親王,九皇子的生母乃宮女出身,地位卑微,皇帝偶然臨幸了她,生下九皇子,九皇子的生母不受寵,平時在郭皇后跟前勤謹,謹小慎微,九皇子莊親王的外家無權無勢,九皇子剛封了親王,搬出宮建王府,若九皇子繼承皇位,必然對郭皇后感恩戴德,郭家可保富貴。 三人在宮里計議,丞相徐渭和楊文廉都贊同皇后的想法,其他成年王爺羽翼已豐,只有九皇子沒有母家可以依靠,能在掌握之中。 現在皇子們都在殿外守候,大臣們都在乾清宮外候著,三人商議,假稱皇帝病情有好轉,驅散皇子皇孫們和朝臣,悄悄地傳九皇子進宮,到皇帝病榻前,如果皇帝回光返照,一點頭,大學士楊文廉立刻擬旨。 三人商議后,郭皇后召太醫院張院判,張院判是得了皇后娘娘的提攜,在原來的院判告老還鄉后,才坐上院判的職位,自然對郭皇后言聽計從。 得郭皇后授意,張院判對外宣稱,皇帝龍體漸輕,病情好轉,太醫院御醫說的,大家自然不疑,朝臣們松了一口氣,丞相徐渭站出來對眾位朝臣道;“大家都累了,皇上病情好轉,眾位回家歇息吧!” 眾人守了幾日,總算丞相發話,大家不用守在這里,有的上了歲數的朝臣,神疲力倦,身體快撐不下去了,一聽,高興地結伴出宮,回府。 內宮王總管出來對聚在乾清宮大殿上的眾位皇子皇孫道:“奉皇后娘娘懿旨,說皇帝感知子孫們的孝敬,龍體日漸輕,皇上需靜養,眾位皇子皇孫這幾日也累了,都回府歇著吧!” 皇后娘娘懿旨,眾位皇子只得出宮,鄭親王和榮親王一向走得近,兩人走在最后,榮親王道;“皇兄覺不覺得蹊蹺,父皇年歲已高,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前幾日太醫還說病勢兇險,突然好轉,皇后娘娘懿旨宣召丞相徐渭,文淵閣大學士楊文廉,是否說明情況不好?” 鄭親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平靜聲音道:“五弟分析得有道理,這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不久便會知道?!?/br> 傅鴻回府,杜氏和女兒傅書言、兒媳呂嬙正談論皇帝病情不知如何,杜氏看丈夫進門,急忙問;“皇上龍體欠安,我等正說這事,老爺今晚不用守在宮里嗎?” “太醫院說皇帝病情好轉,大家都回家了?!?/br> 傅鴻神情疲憊,深秋,晚上天涼,眾朝臣不能守在外面,都在朝房里候著,怕一旦皇帝有事,從家里趕來來不及,朝房人多,亂哄哄的,不能闔眼,傅鴻一旦精神放松,困意襲來,打了個哈氣,呂嬙是兒媳,公公回來,多有不便,告退出來,傅書言也跟著走了。 姑嫂二人下了臺階,邊走邊說悄悄話,呂嬙道;“虛驚一場,幸好皇帝沒事,不然又要忙亂好一陣子?!?/br> 傅書言道:“三哥回來了?” 呂嬙道;“你三哥今晚替人在上書房值夜,皇帝病重,沒什么事,不過應個景?!?/br> 姑嫂倆分手,傅書言納悶,前世這個時候皇帝殯天了,怎么會好了?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英親王高恪和王妃乘車出宮,高恪握著王妃的手,傅書琴靠在高恪肩頭,軟軟地,慵懶地道;“王爺,我想一覺睡到明早?!?/br> 英親王摟住她的香肩,往自己懷里靠了靠,道;“睡吧!” 傅書琴幾乎說完這句話,靠在高恪懷里沉沉地睡熟了,高恪把她往懷里緊了緊,望著車里一盞宮燈,琉璃罩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像隨時都要熄滅一樣,心頭沉沉的,像壓上一塊大石頭。 車子進了王府大門,停在前院里,英親王看身旁熟睡的王妃,解開鶴敞,把傅書琴一裹,抱下車。 高恪把傅書琴安頓在床上,傅書琴身嬌體弱,這幾日留在宮里,夜里靠在椅子上迷糊一會,忽悠一下人便驚醒,這樣折騰幾日,她的身體吃不消,看別的王妃都不言不語地守在宮里,她只好強撐著,生怕自己撐不下去,給丈夫丟臉,她咬牙忍著,別人能吃苦,她也能,不過有決心,身子骨不爭氣,每每困倦眼皮直打架,她從前沒這么嗜睡,這幾日不知是不是缺覺的原因,瞌睡大。 高恪看妻子睡得熟,沒驚動她,給她蓋好被,自己走出殿外。 目光穿越高墻,望著皇宮方向,他擔心父皇的龍體,太醫說的話,他一點不相信。 天空一團濃墨,遮住月光,遠近亭臺樓閣昏黑一片,寒風瑟瑟,一個太監站在身后,輕聲道;“外面冷,王爺還是進屋去吧!” 夜半,起風了,傅書言被風吹斷的樹枝,敲打在窗欞上驚醒,她坐起來,心咕咚咕咚地亂跳,夢里高昀牽著她的手,一陣狂風席卷,兩人被迫松開了手,越離越遠,直到高昀消失不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沙漠里。 傅書言撫著自己亂跳的心,再也睡不著,披衣下地,走到南窗前,夜色漆黑,天空沒有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