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水杏也沒有期待我的回答,她說完這句話之后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遠山,告訴我:“最近我們打起來了?!?/br> “你說‘我們’?”我很驚訝,不是半真半假裝出來的,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驚訝,“都這樣了你們還內斗?” “不算內斗,但和內斗也沒多大區別了?!彼诱f,“我們和西方打起來了?!?/br> “嗯——”我摸不準該表現出什么心境,含糊不清地打著哈哈,“嗯——” “輸的不是我們,但是我也沒覺得我們贏了。這一架打得毫無懸念,對面來的根本沒有厲害角色,我們虐他們就跟虐菜一樣?!彼舆@么說著,臉色卻并不好看,“到最后清點損失,我們實現了零死亡的突破,還俘虜了大批西方聯盟的中高層?!?/br> “聽著不像是壞事?!蔽艺f,“贏了有什么不好?” “因為西方的沒落勢不可擋了啊英英……”水杏嘆了口氣,“我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了,他們跌下來的速度快到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地步。正常情況下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坍塌都是萬眾矚目的,不矚目也沒辦法,沒人是瞎子?;蛘哒f不是他們跌落的速度太快,而是太平靜了——他們的衰敗實在是太平靜了,一個普通的市價值數億的財團破產都要比他們轟轟烈烈?!?/br> “聽起來很嚴重?!蔽疫m時說。 其實我根本沒有認真思考,我只是在想水杏真的太像是人類了,她甚至連舉例都要用人類做主角。 原先我雖然知道異類們都很習慣混在人群里,但我一直以為他們只是偽裝成這個模樣,人前他們是普通人,人后他們還是妖怪;然而這時候水杏的話忽然讓我意識到,他們偽裝得太久了,偽裝到他們偽裝成的那個凡人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 乃至于成為了他們自己。 我試圖找出這件事的根源,遺憾的是我確實不了解這個世界的異類究竟經歷了什么演變,讓他們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在上古時候我相信他們就是我熟悉的模樣,正如同我在這個世界見到的三個上古或者稍微延后一點時間的異類,無論是道長、龍還是那個有著七彩的眼睛的人偶,他們都高高在上,獨來獨往,從來不解釋自己的用意。 水杏其實已經很不像是人類了,和真正的人類相比較她無疑是極端冷酷和極度缺乏同情心的,但在我面前她卻顯得過分柔軟,我甚至懷疑水杏還記不記得她根本不是個人。 我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真行,這不就是首先取得經濟地位然后進行文化入.侵的升級版本嗎? “豈止聽起來嚴重,這件事太嚴重了?!彼诱f,臉上卻一點兒也沒有口里說得那么肅穆,“什么東西消失會那么無聲無息不引人注目?這讓我想起了我經歷的科技發展,傳呼機的熱潮剛剛過去,幾年之前大哥大還是地位財勢的象征,忽然之間人人就都用上了智能手機……這說明什么?” “舊的被好的取代了?!蔽艺f,“這不挺好的?!?/br> “不不不,英英,不是那么回事,我們根本沒有取代他們?!彼诱f,“傳呼機、大哥大消失了,根本不是因為有什么取代了它們,我再舉一個例子,為什么圍棋沒有被斗地主取代?事物的消逝里,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們不重要,它們沒有用了?!?/br> “……哦?!蔽尹c頭,感覺自己在上一門不知道怎么歸類的課。 “你在聽嗎?” “我在聽?!?/br> “你怎么想?” “我沒怎么想?!蔽艺f,“這種事你管不了,也沒辦法管?!?/br> “我就是有點難受?!彼映读艘幌伦齑?,皺起了眉,在這樣的天色下那種哀愁竟然也有一點婉約,“我看著他們,就想到我們東方居委會的未來?!?/br> “你多慮了?!蔽野参克?,“居委會很有用,居委會萬古長存?!?/br> “……我怎么覺得你這話不太對味兒?!彼诱f,不過還是很快平靜下來,頗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也是,我擔心個什么勁兒?,F在小區里嗨翻了天,大家都在慶祝勝利,好像上了戰場的都是英雄?!?/br> 她不再說話,貼著我坐下了,學著我一樣仰起頭遠望。 “水水?!蔽彝蝗缓八?。 “嗯?” “假設有辦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你一定會想盡辦法去做對不對?” “對?!?/br> 我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這山頂,陪著她看完最后一縷光沉下。 半夜三更回到了家,錢錚浮在半空凝視腳下的棟棟高樓。她的臉上沒有丁點波動,于是眼神里好像毫無感情,又好像充滿了憂郁。 我看了一會兒,繞過她回到臥室。 天氣漸漸變冷,我也要開始忙碌了,忙著和親戚朋友聯絡感情,確切地說就是到處跑飯局。原則上我是想要拒絕的,我爸媽那么長年累月不落屋的人,和親戚也沒什么感情,過去就是做個面子功夫,就像最初時候他們會以我一個人過年太寂寞的名頭把我弄過去,然后就以照顧我為借口不包紅包。 誰在乎那幾千塊錢了,我爸媽從小到大都是一口氣把至少五年的學費生活費打到特定賬戶上給我,只有給多沒有給少,我壓根兒不缺零花錢。 不就是因為我家里沒長輩不能把他們發出去的紅包補回去?我又不蠢。小時候面對一眾親戚言不由衷的熱情心里煩透了,可是我還真不能不去,誰叫我年紀小,有些事還必須得要大人出面。 后來我大了想要不去吧,就會有一大堆不明情況的吃瓜群眾到處指責我,說我隨我爸媽狼心狗肺不懂感恩,然后就是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出來指責我爸媽不孝,不回家看望父母、部位兄弟姐妹著想——哦對,我爸媽都是土窩里飛出的金鳳凰,家里人沒什么文化,斤斤計較。 在這種家庭里我爸媽還能那么一心為人民,也是絕了。 總之,不管我愿不愿意,還是踏上了奔赴飯局的不歸路——就在那種很便宜的“大飯店”里,去吃我不屑一顧的充滿了地溝油、半腐爛豬rou、農藥殘留嚴重的東西。 我沒真吃,就是看著。 期間這群智障不斷向我灌輸“要為父母還債”“要對叔伯姑姨盡心盡力”“嫁了人也要想著家里”“你弟弟meimei以后你也要照顧”……諸如此類的智障言論。 前幾次我非暴力不合作地不吭聲,原以為他們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畢竟今天的飯店居然真的是高檔飯店,雖然只是大堂,不過價格不菲,難得的是不是相對以前的價格不菲,而是真的價格不菲——我來吃過幾次,味道無功無過。 結果到了之后,飯桌間醒目位置赫然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憑良心說,和大多數凡人比起來他不算丑,十分制的及格分還能加一分,然而在我這里他屬于我平常壓根兒不會給眼角的類型。 我:……?? 這是,要給我,相親? 其實我不想朝這個方向想的,但是我一走近這群智障就爭先恐后地向那人介紹我,在我坐下之后更是變本加厲變著法子地夸獎我,還說我“脾氣好”、“賢惠”,那個男人打量我的表情也帶著遇見一個滿意商品的那種和善。 ……媽的智障。 我心里充滿了面對殘障人士的憐憫,說真的,我的年紀也不小了,但是這種人的腦回路還是會讓我覺得無力,和他們的對話總是充分詮釋“雞同鴨講”的深刻含義;說得再高深一點,就是“夏蟲不可語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