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她閉了閉眼,又是一片的白,侵蝕整個世界。 …… 兩點過一分時,付臨清從小區里走出來,凌晨的街道幾乎看不到人影,所以他一眼就看見在門口來回走動的陶奚時,她一個人站在那兒,他揉了揉帶著倦意的眉心,走過去。 感覺到有人走近了,陶奚時轉身,視線里那個高瘦的男生在靠近,她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對不起啊,打擾到你休息了吧……” “沒,正好在寫曲子?!鄙ひ舻?,語調疏離,是他一貫的風格。 陶奚時應了一聲,怪不得他看起來這么疲倦的樣子,原來是在熬夜。 她記得以前也總是這樣,他常常熬夜寫曲子。 為了……另一個人。 付臨清這樣生性冷淡的人,卻為那個人做了許多極盡浪漫的事,一件一件數不勝數,一腔熱血全都毫無保留地獻給她。 可是結果得到了什么。 結果被陶奚時毀掉了。 她每每想到過往,歉疚、后悔、茫然、痛苦……反復被這些情緒用力絞著心臟,疼得無以復加,根本無法再面對曾經的這些人。 沉默蔓延了一陣,后來是付臨清出聲打破了沉寂,依舊是冷淡的聲線,“志愿填了么?” 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陶奚時怔了怔,然后點頭,“填了,選了川市的大學,你呢?” 付臨清選擇的是本市的大學,這并沒有出乎陶奚時的意料。 她就猜到,他會留在這里。 他會永遠陪著那個笑靨如花純凈如一的少女。 “也沒什么事了,就是經過這里……剛好見一見你?!碧辙蓵r抿唇,聲音變低了,“你上去休息吧?!?/br> 他默了片刻,低聲說:“我送你回去?!?/br> “不用了,我叫了車,就在那邊等我?!?/br> 其實哪有叫車,不過是再接受不了他的關心,哪怕只是虛假敷衍的態度,她的良心也會再次受到譴責。 付臨清沒多說,也根本不會再多說,不咸不淡地叮囑了一句,轉身抬步走向小區里。 “付臨清……” 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突然喊住他。 他的腳步停了停,但沒回頭,頎長的身影,被昏黃的路燈拉下一抹暗色的影子。 陶奚時的聲音辨不出什么情緒,她問得艱澀:“你是不是……你應該……很恨我吧?!?/br> 最后幾個字似乎有點顫,他不確定她是不是哭了,但是這又跟他有什么關系呢。 付臨清扯了扯嘴角,“我答應過她,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會怪你,也不會恨你?!?/br> “你比誰都清楚,對她,我永遠不會食言?!?/br> 說完,他繼續往里走,身后的聲音也消失了。 清冷的黑夜,又恢復寂靜。 凌晨時分,沉寂的街道遠離了喧囂,風聲滑過臉頰的聲音倒顯得清晰可聞。 陶奚時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經過一盞盞路燈,投在地面的影子隨著她的腳步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又縮短,重復循環。 她低著頭,在手機屏幕上打字,界面停在短信編輯的地方,她抿著唇不停地打字,視線慢慢變得模糊,那一行行黑色的字體也變得模糊不清。 遠處隱約有引擎聲傳來,似乎響在很遙遠的距離。 她眨一眨眼睛,收件人那一欄被打濕。 長久地盯著收件人那兩個疊字,陶奚時緩慢地按下發送鍵。 緊接著又開始打字,繼續發送。 …… 整個聊天界面全是一個人的對話,她咬著唇,將眼淚憋回去,直接按下通話鍵。 那邊的聲音很快響起,是很機械的女音,提醒著她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她緊緊捏著手機,用力到指尖泛白,耐心地聽完。 直到嘀地一聲切斷,她才無力地垂下拿著手機的那只手,力氣流失得很快,快要握不住手機。 眼前是一段暗沉的路,好像是路燈壞了兩盞,那一片漆黑似要將人吞噬。 陶奚時還沒來得及走近,原本遙遙傳來的引擎聲越來越響,仿佛近在咫尺,車燈倏地將那一片黑暗的路段打亮,一輛白色跑車以極快的速度唰地從她眼前駛過,后面緊跟著幾輛顏色不同的轎跑,引擎聲轟隆隆,撕破黑夜的寂靜。 看這情形,大概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在凌晨玩飆車。 幾輛車很快消失在她視線里,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時,消失的引擎聲又突然出現了,強烈的白色光線直直朝著她這個方向打來。 是車燈。 燈光刺眼,陶奚時下意識瞇起眼,這輛去而復返的是剛才遙遙領先的那輛白色跑車。 有點眼熟。 似乎……是那輛熟悉的蘭博基尼。 往回開的速度也絲毫不減,最后在陶奚時身邊才急剎,一道刺耳的剎車過后,跑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她身側。 一瞬間,陶奚時幾乎猜到了是誰,但是她猜不到,他去而復返的原因。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他精致的眉眼在車廂的暗色里仍舊好看得不行,松開方向盤側過頭,視線便落在陶奚時纖瘦的身段上。 剛才匆匆的一瞥,當空蕩街道上這抹孤寂的身影與記憶里大橋上身著白裙的那抹身影重疊時,他已經駛離了這條街。 車后幾輛車緊逼,他從后視鏡里看一眼,街上什么都沒有,于是握著方向盤的手一轉,將它打到底,原地轉了一個彎,又如同離弦之箭般飛快地往回開。 …… 盛林野一只手搭上車窗,抬眸看向站在人行道上的陶奚時,勾唇笑的極淺,“一個人散步?” 他講話的語氣時常這樣,意味不明,讓人揣摩不出其中的意思。 陶奚時正想反駁一句,隨即又將那不怎么好聽的話咽了回去,因為想到了他那晚算是好心的收留和順便的陪伴,對他的形象雖然沒什么很大的改變,但現在也不至于壞到無藥可救。 她想了想,說:“剛吃完夜宵,準備回去?!?/br> 盛林野在這時開門下車,走兩步直接站在她面前,兩人之間距離很近,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一大半路燈投射下來的光線。 陶奚時的周身暗了暗,她不太習慣這么近的距離,正欲后退保持距離,他卻突然俯身,湊近她的臉,幽深的眼眸在她的眼睛停一秒,“吃什么夜宵,能吃到哭?” 說話的同時,他抬起手,指腹很輕地在她眼睛滑過,“紅成這樣?!?/br> 眼角一閃而過冰涼的觸感,猝不及防,她垂下的睫毛顫了顫,再抬起時已恢復以往的清冷,嗓音也冷,“跟你有關系嗎?” 盛林野笑了一聲。 行啊,渾身的刺又亂扎人了。 得治治啊。 “陶奚時?!彼穆暰€磁性又低啞,倒是沒什么情緒,“你求我一句,我幫你個大忙?!?/br>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話里的意思隱晦不明。 陶奚時看他的眼神里帶著審視和防備,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她不確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或者,全都知道。 她警惕地問:“你什么意思?” 他側開了身子,那些被遮住的光線冷不防地又回到她周身,剎那亮了一個度,將她此刻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得也清清楚楚。 就是她現在的表情,讓他突然改變主意了。 他勾了勾唇,大概是想到更有趣的玩法。 “今天周五,我下周六回香港?!敝v到這里,盛林野像是刻意地頓了頓,“你陪我一周,我幫你找出那個人?!?/br> 他這個“陪”字用的太過巧妙。 有歧義。 陶奚時沒講話,他補充一句,“單純的陪玩,別多想,對你……我暫時提不起什么興趣?!?/br> 安靜的街道上,空氣里彌漫著清淡的花香,是一旁綠化帶里散出來的。 很熟悉的花香,很像以前那個女孩身上的味道,時刻黏在她身邊的味道,令人異常的懷念。 良久,她開口,“什么時候?” “明天我來接你?!?/br> 盛林野只留這一句,不問她的聯系方式,也不問她的家庭住址,轉了轉手心的車鑰匙,拿手機撥出一個號碼,一邊回車里一邊跟那邊交代什么。 陶奚時繼續向前走。 漫長的路上,漫長的黑夜,她一個人在走。 如果盛林野能提早預見,他的突然興起會讓他在陶奚時身上栽跟頭,他大概不會覺得有趣。 他自己也無法想象,短短一周,能把自己給玩進去。 以至于后來的宋沉常常嘲笑他,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第10章 反差 陶母將剛買回來的早餐裝進干凈的碗盤里,扔掉堆積在一起的塑料袋,倒了一玻璃杯的原味牛奶放在餐桌上,沖房里喊:“奚時,出來吃早餐了!” “好?!?/br> 里面傳來含糊的一句應答。 陶奚時正刷著牙,放在洗手臺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她刷牙的動作一頓,屏幕上跳出來一條短信,是陌生號碼,短信內容就兩個字。 ——下來。 吐掉洗漱水,她對著鏡子扎起頭發。 餐桌氛圍很安靜,陶父坐在餐桌上看財經報紙,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陶奚時在他身邊坐下,提起筷子夾了一只灌湯包。 陶母把牛奶推過去,柔聲細語,“今天爸媽調出來一天休息時間,陪你出門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