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這個圈子是她建起來的,這些朋友是被她拉進泥潭的,如今她卻想獨自抽身。 曾經無所畏懼肆意妄為,后來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事,妄想補救的她其實極其可笑又幼稚。 是啊,過去一身臟水,怎么洗得干凈。 陳列低頭拉下袖子,甩了甩手,開了一瓶酒,自顧自地喝,不作聲。 陶奚時沒看這里任何一個人,始終低著眼睛,心里堵得慌,多余的話也不再說,起身走向門口。 沒人去攔她。 “陶奚時?!睖匪浪蓝⒅谋秤?,眼睛發紅,手不由自主地發抖,嗓音摻雜著難以察覺的哽,“你今天走出這扇門,我不會讓你好過?!?/br> 她前腳剛踏出去,身后一陣酒瓶破碎的聲音。 不知道是誰摔的。 湯苑?陳列? 又或者是其他朋友? 外面依舊擁擠,陶奚時壓著翻騰的思緒穿過人流,推開酒吧大門,與此同時,有人走進來,白色的t從眼角一晃而過。 那人又高又瘦,斜下腦袋看與他擦肩的女生,頓了一秒,折身伸手拉住她。 “陶奚時?!?/br> 溫熱寬厚的手掌握住她纖細柔軟的手腕,力道輕到可以忽略不計。 時隔幾月,她如今的模樣,剛剛匆匆一瞥,他差點沒認出來。 陶奚時轉身抬眼,拉著她的付臨清衣著整潔清爽,氣質一如既往的優越,眉眼干凈,眼神溫涼。 熟悉的清冽味道,混合摻雜著門外花壇里似有若無的花香,還有夜風的涼,撲面而來。 身后酒吧里的噪音仿佛被隔絕得很遠。 世界都靜止了幾秒。 他盯著她,不動聲色松開她手腕,瞇起了細長的眼睛。 陶奚時受不了他眼里冷漠的審視,手不自覺攥成拳,退了兩步,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走,腳步很快。 少年始終是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從來不會變,永遠不會變。 只是她不再是過去的她了。 這樣也好。 從一開始,大家就不該是一路人。 —— 酒吧旁是露天停車場,陶奚時走路經過時無意聽見停車場里有男女的爭執聲,有路人頻頻側目,她恍若未聞,目不斜視地低頭繼續往前走。 她有點心不在焉,腦子里一團亂,過去的片段雜亂無章地浮現,一幕比一幕糟糕,糟糕到令人心冷。 太過出神,所以當有人從停車場的護欄上跳下來擋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整個人是懵的狀態,有點被驚到。 后頭有高跟鞋踩地的聲音漸近,眼前跳出來的男生一頭銀發,單手撐著地站起來,掃一眼陶奚時身后追出來的女生,皺起了眉頭:“大姐您能別跟著我了嗎?纏著我也沒用啊,你不看新聞么?阿野現在在香港給他爺爺慶生啊,待幾天就回英國上課了?!?/br> “那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自己找他!” 宋沉本就無奈,被女生尖銳的語調一激,脾氣就來了,指著她讓她站住,“你有病吧,再纏著我我可收拾你了啊,不就一起吃了一頓飯而已,清醒點擺正你自己的位置ok?我沒空陪你玩兒,盛林野你更是見都別想見?!?/br> 一番話一點兒也不留情面,女生被堵得說不出話,氣紅了眼,憋了半晌,瞪了他一眼就蹬著高跟鞋跑開了。 鬧劇收場,陶奚時想不動聲色地離開,腳步剛往右邊邁了一步,被身后沖過來的女生用力撞了一下肩膀,又被眼前的人順手扶了一把才站穩。 宋沉扶了人才注意到剛才一直保持安靜的陶奚時,他覺得有些眼熟,瞇眼想了兩秒就想起來了,“是你啊小美女?!?/br> 他對陶奚時的第一印象還不錯,那天太陽很大,陶奚時下車時他第一眼看到就覺得白,在陽光下白得像會發光,清冷的氣質還挺拉好感的,跟仙女似的。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后來幾次和盛林野無意談起這個女孩子,他都用“小仙女”稱呼。 仙女大概就是這樣的,膚白貌美,安靜柔美。 陶奚時也在第一眼就認出他,反感地甩開他的手,繞過他走。 宋沉也不氣,跟她平行倒著走,雙手插兜,“你不記得我了?” 怎么會不記得,那一頭銀發想不讓人記得都難,陶奚時并不想回應。 見她始終低著頭沒反應,宋沉接著說:“追尾啊,真不記得了?” 陶奚時停下來了,當初追尾的肇事者之一,憑什么這么輕描淡寫地提起,似乎還有點兒引以為傲? 她冷著臉問:“想干什么?” “沒想干什么啊?!彼纬谅柤?,“我看你挺順眼的,交個朋友唄,我叫宋沉,沉淀的沉,你呢?” “我?”陶奚時勾著唇角,笑起來尤其招眼,五官柔和得毫無攻擊性,她輕聲說,“我沒興趣認識你?!?/br> 宋沉愣了一秒,跟著笑起來,“行啊,夠酷?!?/br> 陶奚時懶得跟他浪費時間,抬步繼續走,宋沉正要追,有電話不適時地□□來,鈴聲吵得很,他掏出手機想掛斷,一瞥到來電人,反應過來時已經劃過了接聽鍵。 “阿野?”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又不想就這樣讓陶奚時走掉,他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個紅燈,陶奚時站在路邊等,宋沉就站在她身邊講電話,深夜的街道稍顯安靜,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可聞。 “明天?幾點啊,我去機場接你,但是你不回英國了么?” “對了阿野,我爸新提了一輛車,配置絕了!明天我直接開去機場溜一圈?!?/br> “你這回惹出的事有多嚴重?我得考慮到時候能不能把你的行蹤透露給……” 陶奚時不等紅燈跳綠燈,眼角瞥一眼跟了一路的宋沉,她不假思索,攔下一輛出租車,在宋沉專心打電話時開門上車。 砰地一聲關門,宋沉反應過來,出租車已經駛遠。 話說到一半又卡帶,電話那端的人不耐煩了,沙啞的聲線傳來,“說話?!?/br> 宋沉這才收回目光,饒有興趣道:“阿野,我剛遇見上回那個小仙女了,這女孩太他媽有個性了!你知道她怎么……” 不等他說完,對方果斷地把電話掛了,只留嘀嘀嘀的忙音回應他。 ☆、第5章 冒昧 次日清晨,宋沉坐在那輛新提的酷炫超跑里,睡眼朦朧地行駛在去往機場的路上,連續通宵兩天,這會兒正困著呢,車里激昂澎湃的音樂也沒法讓他清醒點。 所以這一開,就出了事,剛下高架就追尾了。 一撞就清醒了,所有的睡意在看到嚴重變形的車頭后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一邊沖向前頭的車一邊在腦海里想著宋魏該怎么收拾他,火氣就蹭蹭蹭往上冒。 誰知滿格的怒意在看到開車的女人時瞬間降到只剩一格,女人很年輕,化著淡妝,容貌姣好,那神情就跟受驚的小白兔似的,宋沉憋回即將出口的臟話,無力地自言自語:“怎么是個女的啊……” 他回身,給盛林野發了條語音微信,大致內容就是說他在路上出了點交通事故,本來想收拾人家一頓,結果是個美女,他不知道怎么辦才好,耽擱了這么久已經趕不及去接他,噼里啪啦說了一堆,只有最后一句是重點。 他在這邊等著人來處理這事,那邊的盛林野隔了七八分鐘給了他一句回復,相較于他那一條五十九秒的超長語音,盛林野的回復尤其簡明扼要。 他回了一個字。 “哦?!?/br> 行李箱被一腳踢到墻角,盛林野一手拿著手機打電話,純粹是聽對方在說,他神情淡淡的,另一只手握著易拉罐,食指扣入易拉環將它打開。 他的手指修長勻稱,蔥白干凈又骨節分明,做這種單手開易拉罐的動作顯得格外養眼,來往的幾個女孩子都盯著,伴著低聲的驚嘆。 電話那邊還在說,他慢慢喝一口冰鎮可樂,掀起眼皮看澄澈的天,有點不耐煩了。 終于講完后,他只回一句“知道了”,自顧自掛了電話,拉過行李箱,上了一輛停在路邊許久的黑色車子。 他平靜地從后視鏡掃了一眼,漠然地嗤笑一聲,“走吧,把后面的車甩了?!?/br> 這些狗仔跟得倒是敬業,從國外到國內,一點也不松懈。 “先去哪兒?”駕駛座的男人問。 盛林野想也沒想,“酒店?!?/br> —— 徐冉竹在水族箱前喂魚,透過玻璃饒有趣味地觀賞著里面各類沒見過的水生動植物。 水族箱里的燈將清澈的水映成了藍色,水草在魚兒的□□中來回擺動。 她突然很羨慕陶奚時,生在條件優渥的家庭里,住在城市的高樓,爸媽拿著豐厚的薪金,如今只養著她這一個寶貝女兒。 不論她以前做錯過什么事,錯的有多離譜,都可以被原諒,沒有人會怪她,甚至對她糟糕透頂的過去絕口不提。 有些人,好像一生下來就很幸運。 徐冉竹忍不住去想,如果nongnong姐還在的話,會怎樣呢?她如果沒走,陶奚時現在的生活是不是仍舊一團糟? 越想越煩躁,徐冉竹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到,趕緊放下魚食,不敢多想,回房間睡了個回籠覺。 …… 六月中的天氣,異常燥熱,不到正午便已經有很曬人的太陽了,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射進來,投滿了大半地板,尤其是十幾樓的高層,陽光特別好。 陶奚時睡醒出來時,徐冉竹還在睡回籠覺,她瞥一眼餐桌上已經放涼的早餐,去冰箱拿了一瓶酸奶。 冰箱空了,這是最后一瓶酸奶。 她想了想,回房換了一套衣服出門了。 戒煙之后,她喝酸奶就跟有癮似的,冰箱里少什么都不能少酸奶。 …… 小區外這條馬路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燥人的喇叭聲時不時地響起,沒有一點兒流動的跡象。 等不到車,陶奚時只好先走路,走了一段路,四周人影稀疏,變得沉寂下來。 唯有陽光強烈依舊。 突然, 嘀嘀—— 幾道清脆的車鳴聲自身后響起,蓋過一陣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