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有玻璃砸在宴席桌上,清脆裂響,透明碎片飛出,光潔的桌面上炸出洪流,淹沒正熱鬧愉悅的人群。 喜宴成鬧劇。 所有人都被驚起,茫然無措。目光全都向巨響起源投去。 衛炤砸的杯子。 他帶著余群敬酒。衛老爺子,其他長輩,弘英的老師,亂七八糟的親戚。還有那些快入土的老東西。 今日是喜宴。無論平常多少齟齬都應該和氣??伤麄儽悴?,一群倚老賣老裝模作樣的爛人,皺如樹皮丘壑的臉上滿是嗤笑和諷刺。 他們呵呵笑,眼睛昏黃污濁,像最作嘔的蟲子,全身上下浸著貪婪,露出惡心的目光。 他們打心眼里瞧不起衛炤。如同他們從未看得起衛泯山一樣。下里巴人裝什么陽春白雪。犄角旮旯窮鄉僻壤出來的哈巴狗居然也抖摟干凈了衣服上骯臟的泥土當了個人。 呸。 算個什么東西。 當初如果不是他們。衛泯山能建成弘英,弘英能有現在?宴席中的哪一個人不是承他們的好,受他們的惠。 在他們看來在場所有的人都得感謝他們,他們才是真真切切的救世主,憑什么記得衛泯山。 衛泯山明明有那么私生子。哪一個都能為他們所用,成為一個好的傀儡。走上臺前的卻是衛炤。他們了解過衛炤,極其無趣無能的一個人。 平淡的讓人覺得空??盏木拖裉钛a不了的時間罅隙。極容易被人遺忘。很多年連他們都沒想起過他。 衛老爺子喜歡他,衛泯山發妻保他,連余潛那個老狐貍都給他劈路。前者緣由姑且因為衛炤是衛泯山唯一承認的子嗣??捎嗳耗?,他是狼,叢林搏殺多年,只吃rou不吃素,怎么也當起好人來。難不成就因為余群喜歡。 誰信? 反正他們不信。 余潛怕是擔心衛炤被他們拿捏住,用余群把衛炤捆自己這條船上。衛泯山活著,余潛向他們投誠示意站在衛泯山的對立面?,F今衛泯山死了,棋盤換了人,格局一分為二,余潛又想翻出些別的浪了。 可他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率先朝他們發難的會是衛炤,他們眼里余潛的傀儡,衛泯山最討厭最無用的私生子。 他們是長輩,衛泯山還在時都得叫他們一聲阿叔。今天衛炤結婚自然得下跪磕個頭請他們飲一杯茶。 余潛都喝得,難道他們喝不得。 他若是忘了,他們便提醒他。還是活的年歲太少不懂規矩。不知死活。 衛炤杯子擲下,透明的酒水散在他們的衣服上,暈出一條條蜿蜒扭曲的形狀,大樹丑陋的根莖。如同正在圍觀的每一個人的臉一樣。 驚詫,茫然,竊喜。全都被具狀化,嗅到骯臟氣味的蒼蠅展翅而動,端著雙八卦的眼輕手輕腳的窺探著。各個衣冠楚楚,又陰濁污黑,哪個屁股后面沒有一堆爛事? 站在制高點批判者,仗著身份指點江山口若懸河。金粉玉石見多了,倒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趨炎附勢的物種。審時度勢的居然指責起了衛炤這個宴席的主人。 真奇怪。主人還沒言語狗就先叫了起來。 衛炤很斯文的環顧一周嘴角拉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問,憑什么要我跪? 那些老東西聽到他的發問好笑,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真是衛泯山的兒子。 一個滿頭銀發,氣韻如松的老人反問,憑什么不跪?他用拐杖重擊地面,落在地毯上,發出幾聲沉然的悶響。 他的聲音如裂帛,言語如刀割。絲絲理理,傲慢不屑。他看著衛炤,看著簡明誠,看著李尋沐。余潛,余群,宴席里的所有人,擲地有聲說道,當初衛泯山可是哭著求著給我們磕頭下跪。怎么,衛泯山死了,你們做了幾天人,就不記得自己祖上是條狗了。 一時間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大廳里的人都被定格,他們都把目光放到那個滿頭銀發的老人身上,驚詫這份撕破臉皮。 一直以來他們都和衛家,余家保持著微妙的關系。合作互利又爭權奪利。撕的你死我活,多年來此消彼長,互相制衡。 余潛入主弘英也是衛泯山主持的。衛泯山打的一手好算盤,知道若是只有自己便做不了弘英的主,弘英遲早成為他們的一言堂。 所以特意引入了余潛那條狗魚,逼得他們不得不上調下竄,彼此撕咬。也把弘英逼出現在的輝煌。 都說衛泯山蠢。哪個蠢人布得了這么一局好棋。只是可惜,可惜這步棋廢了,三足鼎立太久最牢固也是最容易厭煩的。 時代變了,人也該換換了。所以,衛泯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