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衛炤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他已經很老了,他的頭發花白,皮皺了,眼也花了,牙齒也開始掉。老的路都走不動了。 許熒玉卻還年輕著。真年輕啊,她怎么可以那么年輕,鮮活的rou體與他滿是老人斑皺紋的皮膚交織。 那種感覺幾乎讓衛炤落下淚來,自己怎么就那么老了呢。 衛炤又夢見了大學時期,二十二歲,寒假,歸國住在桐花村,早起跟著爺爺別墅打理花草。 天氣暖,桐花村的刺桐花開的早,整個村落,漫山遍野的都是紅色,細細碎碎的,人走在路上衣服上腦袋上都會落到幾瓣花瓣?;秀弊屓擞X得春天已經到了。 別墅里也到處都是。滿目皆是紅。 奪目的刺紅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很小很小。小得摔到地上也沒人看見,只有抽抽噎噎得哭聲傳到人耳朵。 衛炤瞧見笑,小姑娘穿太多翻不了身自然也起不來。過去把她抱起端放在地上,輕聲哄,摔疼了沒。 小姑娘抽噎著卻抱上了他的脖子,手也小小的,抱不住,最后只能抓著衛炤的衣服。 衛炤抱起她,她的臉埋在衛炤的胸膛上,抹了一臉鼻涕眼淚,擦干凈了又探著張小小的臉出來。 小娃娃是真的小,人也小,手也小,臉也小,卻圓圓的,團著,眼睛也圓圓的,睫毛長長,褐色的眼瞳占據了大半個眼眶,眼尾依稀上揚。表情怯怯,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鹿,眼里含著淚望著衛炤,嘟囔著說謝謝哥哥。 聲音清脆,奶聲奶氣。真可愛啊。 衛炤好笑,問她要怎么謝謝。 小姑娘對他笑,笑得臉上的都rou都堆一起了,圓乎乎地,著實像湯圓?!鞍舌币宦?,小姑娘親在了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晶亮的口水印。 親完又笑,笑著笑著娃娃卻消失了。衛炤找她,找了很久,卻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找不到她了。 ...... 衛炤睜開了眼。 許熒玉還躺在他的懷里,臉枕著他的胸膛安眠。兩人緊密相貼皮rou間無一絲縫隙,衛炤擁著她,輕撫她的臉,眉弓,眼眶,嘴唇,和眼尾。 夢里那個小姑娘與懷中少女重合在了一起,眉目輪廓,是她,全都是她。衛炤用自己的大手囊括住她的手,很小的手,很白,與他的手顏色對比強烈。又交錯相交,緊緊實實,瑩出了汗,滿是潮濕。 衛炤抓住她了。 中午,素姨喊吃飯。 衛炤洗漱好下了樓。 素姨在曬被子。 老爺子已經在食,菜配粥,一臉想死的表情。 衛炤動筷,老爺子問,成年了沒? 衛炤喝了一口湯,沒言語。 老爺子念念叨叨,沒成年,沒事,做牢也沒關系,不就是多花點錢的事兒。 衛炤抬眼,意有所指,爺爺,您不喝粥了? 老爺子一臉綠,皺起的皮都快抖動了,天天喝粥,喝粥,人都快成粥了。那個,昨天…咳咳….注意點影響,我是沒事,這么大歲數,什么風浪沒見過,就…你素姨還在呢。 衛炤咽了最后一口飯,放了碗筷,喊了聲素姨,便上了樓。 樓下,老爺子望望一旁低頭織毛衣的素心又看看碗里還有許多的粥,長嘆了口氣,又拿起了筷子。 樓上許熒玉還睡著。大抵是燥熱先前給她蓋得被子早就不見了蹤影,整個人團成團躺在暗色的被面上。 少女嵌在冷色背景里,幾縷陽光打在裸露在外的透白皮膚上,光亮處有浮塵游走,像一幅油畫。 許熒玉面對著的正好是門口,衛炤就站在那里,從他視線中還能看見她極白的大腿上干枯著綿延的濁斑,一種介質。通過人體傳播。 他傳遞給她,她乘不了,溢流而出。時間消逝,繼而形成一道yin蕩斑駁的痕跡。 衛炤帶許熒玉回了別墅。 別墅是衛泯山建的,那時弘英有了進賬衛泯山也掙了些錢,家中又只有一個老父親。 為表孝心,讓老人住的開心,便在小房子后面的山上建了這棟別墅。 老爺子卻并不領情,山腳旮旯里起高樓,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是吧。有錢了不起啊。 那時候老爺子身板還硬朗,拿著拐杖把衛泯山敲出了門。 許是突然有錢腦子容易發昏,衛泯山不解。只道老爺子不懂他的孝心。 老爺子冷笑,孝心,孝子。怕不是面子吧。有錢有勢了,不大張旗鼓炫耀一下,誰知道你祖宗冒青煙發大財了呢? 衛泯山,你那些個財可都是從那些學生身上掙來的。 更何況就那么大房子,就他一人,加上保姆也就兩人,他又老,山上路又一般,干嘛呢。 他是多瘋,才跑別墅里頭住??湛帐幨庰B鬼呢。 衛泯山又來過幾回,說多請幾個人就好了,哪還能累著老爺子您。那口氣活脫脫地主老財。 氣的老爺子又拿拐杖趕他。 一來二去,衛泯山也不來了,愛咋咋。 如此別墅就空置下來了。但一片草地花圃老爺子舍不得,到底是惜花之人,所以經常會去照料,以前也常帶著衛炤打理花草。 一株一株,養的筆直綻綠,紅的粉的藍的,都灌注著老爺子的心血。 素姨也常來幫忙,除除草,理理花,還在旁邊的空地上開了一片菜田,種些蘿卜白菜什么的。 本來衛炤回來還是住小樓房的,但說帶了人,老爺子也沒問什么讓他住了別墅。 別墅沒人住,但一直都是有人打理的,還專門請了人看花圃,那些花可都是名花,都是老爺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