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節
葛神醫重重地嘆了口氣,腦袋偏向陸明玉,“夫人今年剛生的孩子吧?如果老夫沒猜錯的話,夫人是不是難產了?”救他的是國公爺夫妻,那這莊子能讓國公爺親自陪著看病的,只能是國公夫人。 陸明玉都要哭出來了,可憐巴巴地嗯了聲。 楚行替妻子問道:“先生果然醫術了得,實不相瞞,京城名醫斷言內子將來子嗣困難,幾乎無藥可治,內子為此郁郁寡歡,不知先生可有治療之策?”終于找到理由改成敬稱了。 葛神醫挑了挑眉毛,一把摘下眼前的黑布,詫異道:“哪個名醫說夫人無藥可治的?呸,這點小病就治不了,什么狗屁名醫,分明是庸醫!” 他之所以皺眉,就是因為這病好治,葛神醫覺得沒勁兒。 楚行聽了,一時怔在了那里。峰回路轉,陸明玉比丈夫還震驚,隨即狂喜,激動地摘下帷帽,起身繞到葛神醫面前,撲通跪了下去,“葛先生,求您為我治??!” 說完鄭重地朝葛神醫磕頭,為了上輩子葛神醫傳她針灸治眼之法,為了這輩子她憑借葛神醫的傳授才有了父母康健,丈夫平安,更是為了感激葛神醫再次解決了她的子嗣困難。 妻子一跪,楚行也毫不猶豫地屈膝。 葛神醫被夫妻倆的大禮嚇到了,他還沒治病呢,就算治好了,不過是生個孩子,何至于感激成這樣? 他忙不迭地將小兩口扶了起來,他也不坐了,站著對陸明玉夫妻道:“不過夫人身體傷得確實嚴重,普通郎中的確會束手無策。夫人之癥,只能食療慢慢補,短則一年長則三年方可見效?!?/br> “多謝先生?!比昃湍苤魏?,楚行已經很滿意了,再次朝葛神醫行禮。 陸明玉卻還有個小心思,看看葛神醫,她低下頭,難為情地道:“先生,我,我相公是國公府大房的唯一子嗣,我沒用,第一胎生女兒就難產了,如果我不能生下兒子,相公膝下就沒有子嗣繼承爵位,所以,我,我能請您在京城多住一段時日再走嗎?不用太久,住到明年開春就行了,那時候我身體恢復地如何,您應該有把握號出來了吧?” 姑姑大概正月生孩子,還有半年光景。 這個世道,女人生不出兒子簡直就是大罪,一輩子都被人嘲諷,更何況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少婦還是國公夫人,子嗣關系到爵位。葛神醫能理解小媳婦的憂慮,加上他確實打算在京城以醫會友,便痛快應承道:“這個不難,只是老夫有個條件,老夫會在京城租賃一處宅子,你們夫妻隨時都可以去那里見我,但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再告知任何人?!?/br> 他只想會友,沒想在京城大出風頭。 楚行看向妻子。 陸明玉笑著點頭,對葛神醫道:“先生遠道而來,于我又有大恩,不敢讓先生自己賃宅子,趕巧我有一處閑置的兩進宅院,巷子里住的多是書香世家,先生不如先去看看,如果您喜歡的話,就住那里好了?!?/br> 葛神醫想了想,沒有拒絕。 陸明玉開心極了,留楚行招待葛神醫,她回到后院,撲到床上偷樂。 晌午楚行陪葛神醫喝了幾杯,用過飯才回來。 陸明玉心情好,熱絡地替他倒茶。 “放心了?”喝完茶水,楚行一把將人摟到懷里,看著她水潤潤的眼睛,楚行后知后覺地發現,這才是妻子真正開心時會有的模樣,無憂無慮,像開在溫暖春光下的海棠花,沒有一處不明艷嫵媚。 陸明玉笑著承認。生過病,才更能體會身體康健的珍貴,身子好了,其他麻煩就算不上什么了。 楚行也笑,低頭湊到她耳邊,“這樣也挺好的,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如果葛先生馬上就能治好你,我該擔心了?!?/br> “擔心什么?”陸明玉茫然地問。 楚行笑而不語,打橫抱起她,朝床榻走去。 大白天的,陸明玉羞得不行,但感受著男人的熱情,她總算回過味兒來了。 這家伙,擔心她太早懷上,他又得忍著呢。 第184章 184 葛神醫給陸明玉開了一份食療方子,看到那方子時,陸明玉終于知道自己的病并不是葛神醫口中說的那么好治了,除了幾樣平時飯桌上常見的,其他全是普通官家富戶都未必吃得起的稀罕東西。 “這些,我派人去采辦吧?!币估锍羞^來,陸明玉拿著單子,認真地跟他商量。 楚行快馬過來,口渴了,端著茶碗正要喝茶,聞言眉頭微皺,也沒放下茶碗,鳳眼探究地看她,等她繼續解釋。如果他沒理解錯,妻子派人采辦,意思就是妻子要用她的私房錢,不從國公府公賬上支? 陸明玉唇角上翹,起身走到靠窗的涼榻上坐,桃花眼狡黠又壞壞地看著楚行,“從公賬上支錢,祖母、二嬸肯定要納悶我為什么要吃那么貴,我不說實話會顯得我吃穿奢侈,說了實話,將來等我真懷上了,祖母就不會驚喜了?!?/br> 陸明玉也不知道太夫人到底希不希望她這個長孫媳婦再懷上,但陸明玉覺得,一個討厭自己的人,她有好消息,對方八成會堵得慌,所以陸明玉打定主意要給太夫人“驚喜”了。 楚行卻想到正是因為篤定妻子子嗣困難,祖母才打算讓他認下潤哥兒,怕妻子堵心,這事他沒跟妻子說,但如果祖母知道妻子能治好,以后就不會再出這種餿主意了,也能及時安了嬸母的心,免得嬸母發愁將來還要把堂弟的孩子過繼給他。 雖然都是養在國公府,但嬸母肯定希望孩子喊她祖母,而非堂祖母,弟妹就更舍不得親兒子喊別人母親了。 喝口茶,楚行走到妻子身邊,哄孩子似的商量道:“還是告訴祖母吧,免得她擔心?!?/br> 陸明玉仰頭,男人鳳眼漆黑,面容穩重又正派。 習慣朝堂與戰場的大男人,怕是難以理解女人間的彎彎繞繞吧? 陸明玉不怪楚行,但她就是喜歡給太夫人“驚喜”,讓太夫人先以為她不能生了,等日后她笑著告知對方她又懷上了,太夫人臉上的表情肯定很精彩。故陸明玉與楚行對視片刻,她哀愁地靠到楚行胸口,悶悶地道:“葛先生的方子,他也沒有十成把握,萬一咱們提前告訴祖母,兩三年后卻遲遲沒有動靜,祖母得多失望啊?!?/br> 楚行動搖了,一是妻子說的有些道理,二是為妻子話里的堅持。 摸摸她腦袋,楚行低聲道:“也好,不過我派人采辦吧,不從公賬取錢?!?/br> 陸明玉心中一動,仰起腦袋,嘟嘴哼道:“你有多少私房錢?” 楚行失笑,大手挪到她嬌嫩瑩潤的臉蛋上,“去年你嫁過來,我把賬本都交給你了?!?/br> 陸明玉臉一紅,楚行是給她了,但那時兩人剛成親,她敬他更多,相處遠遠沒有現在自然。范逸把楚行私賬的賬目拿過來,陸明玉不好意思收,就讓范逸又抱回去了。 “回頭再給你?!背械皖^,親她眼眉。 陸明玉搖頭,小聲道:“我不要,我得照顧棠棠,我要管整個國公府,還要管我自己的嫁妝,可沒有精力再給你當管家?!?/br> “嗯,還要照顧我?!背斜ё∽约簨尚】蓯鄣钠拮?,嘴唇貼上她脖子。 ~ 在莊子上住了十來日,陸明玉……胖了點。 換新衣服時發現的。其實陸明玉懷孕時就沒有胖多少,除了肚子鼓起來,只有臉蛋、胸口變化明顯些,跟著一場難產,她臉上那點rou迅速掉了下去,出完月子,瞧著竟然比懷孕前還瘦。 沒想到來到這座前世喪命的莊子,她竟然胖了。 “都是國公爺的功勞,國公爺每晚不辭辛苦地跑過來陪夫人,有空就陪夫人去山腳采花騎馬,夫人不用吃飯嘴里都跟含糖似的,對吧?”采桑笑著替夫人穿好褙子,俏皮地打趣道。 “就你話多?!标懨饔顸c她鼻子,心里卻甜滋滋的。 不過想到今晚就是上輩子遇害那晚,而楚行晚上恰好有應酬不能過來,即便做好了萬全的安排,陸明玉還有惴惴不安。白日謄寫經書,累了就去莊子附近逛逛,到了黃昏,陸明玉假裝歇下,卻暗中與素安換了衣裳,然后留攬月守夜,她與采桑一起回了下人房。 采桑并不知道主子為何要這樣做,天一黑她就睡著了,陸明玉雙手緊張地攥著被子,眼睛盯著窗外夜色,恨不得夜晚再靜些,好讓她聽到莊子每個角落的動靜。 然而她只是個普通的大家閨秀,別說整座莊子,就是自己的男人藏到她窗外了,她都沒聽到任何聲響。不知過了多久,陸明玉眼皮漸漸支持不住了,她掐了自己好幾次,最終還是不自覺地睡了過去。 窗外,楚行蹲著身子隱藏在一處花叢后,一直等到天色轉亮,確定兇手不會出現,他才慢慢站了起來,神色肅穆。這兩輩子,很多事情都變了,葛神醫與京城形勢無關,沒有受到他們夫妻重生的影響,所以妻子在同一處山崖底下遇見了葛神醫。但妻子前世嫁的是堂弟,這輩子嫁的是他,兇手沒有出現,是不是可以說明,兇手是堂弟的仇家? 但什么樣的仇家,要恨到連堂弟的妻子也殺害?楚行是男人,他若與人有仇,只會報復在敵人身上,絕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迫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可惜上輩子他死的早,至今除了知道董月兒母子、妻子被害,其他的他一概不知,而從今天開始,妻子前世的記憶也將失去作用,以后的生活,對她來說也是一片未知。 接下來兩晚,兇手依然沒有出現。 陸明玉還想再等等,楚行不準了,命人收拾東西,夫妻倆回城。坐在馬車上,陸明玉靠在窗前,看著那座依山傍水的清幽莊園,她心情很是復雜,這輩子,她應該都不會再來這邊住了。 “看來你的夢也不是全都靈驗?!逼拮咏K于看夠了,楚行把人抱到腿上,笑著道。那個兇手十有八九是二弟引來的,如今妻子改嫁給他,應該不會再被人盯上,就算會,楚行也不會給對方機會。 “不過寧可信其有,阿暖,以后你出門,我會安排幾個暗衛保護你,你大可放心?!背朽嵵氐氐?,不想妻子整日活在擔驚受怕的陰霾里。 陸明玉點點頭,另有心事,但她沒有對他說。 馬車駛進城門,夫妻倆先去陸家接女兒。 楚行告了半日假去接妻子的,兩人回來的早,陸家男人們還沒有回府,但恒哥兒、年哥兒聽說姐夫來了,興高采烈地跑來找姐夫。既然丈夫有人“招待”,陸明玉笑著隨母親去了后院。 棠棠馬上三個月了,小丫頭特別好哄,只要乳母隨傳隨到,小丫頭就忘了娘,但真的回到娘親懷里,小丫頭不知是不是認得娘還是記起了母親身上的味道,小嘴兒咧的,笑得特別開心。 陸明玉狠狠親了女兒好幾口,女兒可能不想她,她可想壞女兒了。 蕭氏也想女兒,見女兒平安歸來,蕭氏欣慰不已,“回來就好,兇手的事你就別想了,昨晚我跟你爹爹還說呢,那個兇手可能是楚隨招來的,世謹人緣好本事大,沒人敢惹他?!?/br> 陸明玉也這樣猜過,聽母親這么一說,她心底的大塊兒大石頭就變小了點。 說過貼己話,陸明玉一家三口這就告辭了,回到國公府,照例先去給太夫人請安。 三秋堂里,太夫人正在哄潤哥兒。這個曾孫出身不太好看,但太夫人上了年紀,曾長孫又長得那么像他父親,太夫人怎么看是怎么喜歡,聽潤哥兒說先生在教他《三字經》,太夫人就笑瞇瞇地聽男娃背書。 潤哥兒剛背完,楚行一家三口到了。 太夫人一眼就發現了長孫媳婦的變化,氣色紅潤眉眼含春,果然是去莊子上逍遙的。想到這半個月長孫幾乎天天往莊子上跑,還請了幾次假,簡直要為了陸明玉荒廢正事,太夫人嘴唇就抿了抿。 潤哥兒卻目不轉睛地望著陸明玉,他知道這不是他娘,可潤哥兒喜歡她。 “伯父,伯母,你們回來了,這是meimei嗎?”沒留意太夫人隱晦的不喜,潤哥兒主動走到陸明玉旁邊,黑白分明的鳳眼慕孺地望著陸明玉。男娃在國公府住了有一陣了,長輩們都喜歡他,就連萬姝也會做樣子,潤哥兒言行舉止就不再那么拘束。 陸明玉是整個國公府與潤哥兒打交道最少的人,看出男娃對她發自肺腑的喜歡,陸明玉不用細想也知道是為了什么。說實話,她有點可憐潤哥兒小小年紀與生母分離,但一想到潤哥兒把她當成了董月兒,陸明玉就渾身不痛快。 敷衍地朝潤哥兒笑笑,陸明玉上前給太夫人請安。 “阿暖再不回來,世謹都要搬過去跟你住嘍?!碧蛉诵Σ[瞇地道,就像親昵的打趣。 陸明玉羞答答看楚行一眼,只當沒聽出太夫人的弦外之音。 太夫人胸口更堵了,目光落到她懷里,繼續維持笑容:“快給我抱抱棠棠?!?/br> 陸明玉恭敬從命。楚行在這兒呢,不擔心太夫人欺負她女兒。 太夫人不喜陸明玉,連帶著看棠棠也不順眼,不過是做做樣子,見懷里的小丫頭除了眉眼其他地方都隨了陸明玉,太夫人就只盯著棠棠眼睛看,“棠棠越長越漂亮了,可把曾祖母想壞了?!?/br> 潤哥兒也湊了過來,低頭看meimei。 太夫人逗他,“meimei好看嗎?” 潤哥兒怔怔地點頭,看meimei看入了迷。棠棠正是開始認人的時候,在外祖母身邊住了半個月,大概是看太夫人、潤哥兒都眼生,小丫頭撇撇嘴,忽然哭了起來。 陸明玉心一緊,忙把女兒接過來哄。 “祖母,棠棠哭鬧,我們先回去了?!背袚呐畠吼I了,率先提出告辭。 太夫人笑容和藹地嗯了聲。 潤哥兒一直望著陸明玉,直到看不見了,他才走到太夫人面前,忐忑地問:“曾祖母,我可以去伯母那邊看meimei嗎?”他喜歡容貌酷似娘親的新伯母,也喜歡漂亮可愛的小meimei。 太夫人微怔,對上男娃渴望的目光,一時卻不知該怎么回答,想了想,笑著道:“等你母親、姑姑們去那邊做客了,潤哥兒再跟著去吧?!?/br> 能去就行,潤哥兒滿足地笑了。 但男娃不喜歡萬姝,每天讀完書就去找姑姑們,然后跟著去定風堂。 連續兩天,陸明玉都看到了潤哥兒,她心里不快,萬姝知道后,之前的猜疑也再度冒了出來。這日潤哥兒從定風堂回來,萬姝拿出她命人給潤哥兒做的新衣裳,親手替潤哥兒穿上,然后才閑聊般套話,“潤哥兒是不是特別喜歡你伯母???” 潤哥兒是被人精心教導過的孩子,他有單純的一面,但那一面只在他真正喜歡的人跟前才會表現出來,輪到他厭惡的萬姝、畏懼的楚行,潤哥兒的城府并不比十幾歲的少年差。 “我喜歡meimei?!敝斢浉赣H的叮囑,潤哥兒一臉天真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