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節
他答應地痛快,陸明玉臉色好看了些,喂完女兒,想到太夫人,陸明玉幽怨地問他,“你去給祖母請安了?”都快吃晌午飯了,不知道太夫人會不會怪她睡懶覺。 “祖母、二嬸去安國寺了?!背行χ此?,眼里多了一絲寵溺,“今天阿暖想睡多久就睡多久?!?/br> 陸明玉恍然大悟,她記起來了,太夫人昨日派人知會過她,說她與二夫人要去安國寺上香,只是叮囑她管家,沒有邀請她同行,八成是為了給慶王妃母子祈福吧。 大夏天的,陸明玉巴不得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因此心里并無任何波動。 倒是太夫人,這趟安國寺之行,卻遇到了一個不小的……驚喜。 第172章 172 夏天來安國寺的香客,都會趕在日頭升高前過來,涂個早上涼快。 楚國公府的馬車抵達山腳時,安國寺廚房廚房的炊煙才剛落不久,馬車聽聞,太夫人打盹醒來,由丫鬟伺候著簡單收拾收拾,慢悠悠地下車了,外面楚二夫人早已過來攙扶婆母。 楚二夫人嫁妝豐厚,進門后便對太夫人非常孝敬,言行舉止挑不出半分錯。太夫人呢,大房兒媳去世后,她身邊就一個二兒媳婦可以商量事情,兒媳又那么懂事,因此這對兒婆媳倆關系十分融洽。 坐著山轎,迎著清晨涼爽的山風,婆媳倆神清氣爽地上山了。 楚國公府離安國寺二十來里地,但他們是富貴人家,力氣活兒有丫鬟小廝們準備,主子們只需要起早打扮,上了馬車還能補會兒覺,是以舍得早大早。窮苦人家沒有馬車代步,一般舍不得折騰,寧可晚點起來去城門口跟其他百姓合搭騾車,所以太夫人她們到了山門前,路上只能瞧見稀稀落落的香客人影,都是附近的村民百姓。 “有陣子沒來了?!碧蛉诉吺半A而上,邊眺望遠處的風景。她六十多了,不過平時保養得好,身體十分康健,為了顯示拜佛的誠心,堅持自己爬上寺前的石階。 楚二夫人小心翼翼地扶著婆母,輕聲道:“母親這么看重四皇孫,大熱天親自來替他祈福,回頭我告訴茵茵,她準得感動哭了?!睉c王妃閨名叫茵茵。 太夫人馬上道:“這點小事,你就別跟她說了,她在坐月子,別叫她擔心?!比齻€孫女,太夫人確實最喜歡大孫女慶王妃,畢竟是家里第一個姑娘,大孫女又知書達理的,無論才學還是氣度,都是三個孫女里最出挑的。二孫女楚盈美則美…… 想到楚盈柔弱的脾氣,太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心想一會兒還得求菩薩送她一個好孫女婿。雖說有偏心,但太夫人由衷希望三個女兒都嫁得好好的。 一開始婆媳倆還有心情聊天,慢慢地就沒力氣了,爬到臺階頂端,太夫人老臉泛紅,額頭鼻尖兒都是汗。楚二夫人稍微強點,忍著腿酸,先伺候太夫人。太夫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頭時,無意發現前面通向安國寺寺門的青石路旁,跪著一對兒母子,低著頭,只能看清側臉。 太夫人平復片刻,好奇地問旁邊專門招待她們的知客僧,“那是……” 知客僧回頭,瞧見那對兒母子,他神色憐憫地解釋道:“那位女施主進京尋夫,路上用光了盤纏,求主持收留。主持慈悲為懷,暫且為她安排了客房,只是佛門凈地不適合長久收留女施主,主持特許她在此擺出尋夫的啟事,興許有人認得她夫君??上┲鬟B續跪了三天,至今沒有任何音訊,若明日還沒消息,本寺也不得不送她下山?!?/br> 太夫人聽了,心里沒有任何波動,這樣的可憐事,她聽得多了。不過路過那對母子時,太夫人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就見那位母親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淡綠細布衣裙,模樣倒是生的極好,膚色白皙,嘴唇紅潤,眼睛…… 大概是感覺到她的注視,少婦抬頭朝她看來,一雙桃花眼明亮美麗。 太夫人愣了下,看著少婦怯懦地迅速低頭,她眼前卻浮現出長孫媳婦的那雙眼睛,再仔細觀察那少婦,臉龐居然與陸明玉有三分想象,若是加上那雙眼睛…… 太夫人不由有些感慨,沒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個人。 看完少婦,太夫人往前走了一步,再去看孩子。男娃穿著一身比她母親略新的灰布衣裳,看個頭約莫七八歲。太夫人看過去時,男娃已經在新奇地打量她了,目光相對,男娃并未像他母親那樣退縮,反而一眨不眨地繼續看太夫人……頭上的首飾。 太夫人卻在看清男娃模樣時,心頭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盯著對方。白白凈凈的臉蛋,烏黑水潤的鳳眼,這粉雕玉琢的孩子,怎么跟記憶里次孫小時候一模一樣? 太夫人下意識地轉向兒媳婦。 楚二夫人比婆母還震驚,視線黏在男娃臉上還沒回來呢,而男娃看到她,終于露出一絲膽怯不安,低下頭,往母親旁邊縮了縮。 太夫人婆媳倆不由自主地追著他,然后,同時發現了少婦面前的木板。木板上面貼著一張白紙,上面簡單又清晰地交代了女子的故事:“民婦董氏,祖居荊州,夫婿姓石名千,京城商家子弟,八年前失散,望有其音訊者告之?!?/br> 目光掠過男人的名字與身份,太夫人暗暗松了口氣,自家可不是什么商家,孫子更不姓石……念頭才起,腦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閃而過,太夫人再次看向男人的名字,石千,石千,莫非是時謙? 有了懷疑,再看少婦出身荊州,太夫人忽然記起一件事,次孫曾經外出游學兩年,也去過荊州,若他當年真做過荒唐事,真有個骨血在外面,那孩子的年紀…… 太夫人不敢再往下想了。 “母親,咱們先去上香吧?!背蛉艘不亓松?,收回視線,她臉色不太自然地對婆母道。 太夫人點點頭,一行人慢慢前行。 人走了,董月兒悄悄抬起頭,盯著那些衣著華貴的婦人,眼里露出欣羨,只是想到周叔的計劃,明天跪完裝完尋親的樣子就可以去楚國公府認親了,一旦成功,她也會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董月兒心底又浮現出希望。 “潤哥兒坐會兒吧?!倍聝鹤约汗蛑?,扭頭叫兒子坐。 潤哥兒點點頭,乖巧地盤腿坐在母親旁邊,眼睛也望著太夫人等人離開的方向。從去年開始,周叔就教了他很多事情,潤哥兒學的特別認真,記得牢牢的,因為周叔說了,他記牢了,他與母親才會有好日子過。 日頭漸漸升高,香客們陸續從他們身邊經過,有發善心的,扔了些銅板給他們。董月兒全都收了起來,收著收著,發現一個銅錢中間塞著一個小小的紙團。董月兒吃驚地抬起頭,左右看看,沒有發現任何熟悉的身影,她皺眉,摳出紙團悄悄打開。 周叔教她認字了,不多,但紙團上的字她都認識。 紙團上說,讓她做好準備,今日可能會見到太夫人。 董月兒也是有點心眼的,憶起清晨時遇到的兩位貴人,她隱約猜到了什么。董月兒心撲通撲通地跳,只是當那兩個貴婦人平平靜靜地再次從她們娘倆身邊經過,徑自下山去了,董月兒的肩膀頓時耷拉了下去,原來是她多想…… “董夫人,我家夫人可能有你夫君的消息,只是她不便在這里與你細說,你愿意隨我們走一趟嗎?”一個布衣打扮的四旬夫人蹲了下來,眼睛探究地盯著她道。 因為這人打扮不像與之前的貴婦人是一伙的,董月兒完全沒有聯想到太夫人,還以為對方真有楚隨的消息,立即興奮起來,激動地問道:“真的嗎?” 四旬婦人連連點頭,“千真萬確,你夫君是叫時謙吧?” 董月兒眼睛更亮了,當即不再懷疑,帶著兒子回客房收拾收拾東西,這就隨著對方下山去了。 第173章 173 安國寺周圍風景清幽,山林不少,董月兒一手提著包袱一手牽著兒子,見前面的婦人居然要帶她往一座樹林走去,董月兒突然有些緊張??囱矍懊娴臉淞?,她警惕地停下腳步,問道:“你家主子在哪里?” 她長得好,這幾日有些賴皮或紈绔子弟不好在安國寺動手,就騙她說有楚隨的消息,董月兒知道周叔藏在暗處,沒有得到提醒,她誰都沒信,今日周叔暗示她可能會見到太夫人,她才放松防備跟了來。 四旬婦人回頭,指著小樹林道:“夏日天熱,我家主子在里面避暑呢,夫人放心,天子腳下,咱們可不是那等jian邪小人,況且我家主子是位太太,不會對夫人做什么的?!?/br> 董月兒聽了,心中稍安。記起周叔說過若有不妥他會現身,董月兒忍住回頭的沖動,攥緊兒子小手,繼續跟著婦人往前走。走到樹林邊上,看到一棵樹后站著兩位穿細布衣裳的身影,二人都戴著帷帽,只能看出是女的。 都是女人,董月兒更加放心了。 四旬婦人領著他們母子來到主子身前,便低頭退到遠處放哨。 隔著帷帽,喬裝過的太夫人目不轉睛地再次打量男娃一番,直接問道:“這孩子多大了?什么年月出生的?” 她的聲音并不溫柔,反而帶著幾分威嚴,有點像平時審問辦砸差事的丫鬟嬤嬤們。董月兒村女出身,被太夫人這樣一問,她根本沒有閑心質疑對方到底是誰,看看因為緊張靠到自己身邊的兒子,一五一十地道:“虛七歲了,丙申年二月二十六生的?!?/br> 太夫人早就與兒媳婦回憶過次孫回京城的年月了,算上回京路程、十月懷胎,這孩子的生辰,基本吻合。 “他叫什么?”視線落到男娃臉上,太夫人語氣有了一絲絲變化。 “潤哥兒,潤物細無聲的潤?!倍聝簩鹤訐У矫媲?,期待地反問太夫人,“您見過我丈夫嗎?他差不多這么高,長得特別俊,潤哥兒長得特別像他,夫人,您知道他在哪里嗎?” 太夫人看看她手,知道她比劃的是當時孫子的個頭,語焉不詳地敷衍道:“我住的那條街上有個年輕公子,跟你說的有點像,但我得先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不然冒冒失失把你帶過去,萬一他不認識你,我就該挨埋怨了,對吧?” 董月兒越發相信眼前的人是楚隨的街坊了。 周叔有他的計劃。按照道理,她不該知道楚隨的身份,所以周叔安排她先來安國寺打出尋夫的名頭,如果有人根據“石千”或兒子的模樣聯想到楚隨,引薦她去楚家,那最好不過,萬一沒有,跪了五日,她可以捏造一個指路人,再直接去楚國公府認親。 篤定對方是楚隨的熟識,董月兒自然知無不答,把她與楚隨是如何認識的,楚隨如何拋棄她的都說了出來,又稱自己在鄂州人生地不熟,楚隨走后她帶著仆人遷回岳陽,半路遇到歹人,她僥幸活了下來,靠著貼身收藏的銀票在一處小鎮上賃了宅院住。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董月兒先安心養胎生子,去年她的銀錢快用光了,董月兒快要過不下去,才毅然北上尋夫。 這些說辭都是周叔教她的,董月兒倒背如流,太夫人詢問細節,譬如沿途都經過哪些地方,董月兒也都能回答上來。 “你認字嗎?”太夫人想到她自稱村女,卻能說出“潤物細無聲”,還能寫那樣一張尋夫啟事,心中依然抱有疑惑。 董月兒神色一黯,低著腦袋道:“只認得一些,是我丈夫教我的,他學問好,字寫得好看,還會作畫……”憶起楚隨也曾對她好過,也曾握著她手教她認字,董月兒真的落下淚來。 楚二夫人抿抿唇,忍不住提醒她道:“沒有父母之命沒有媒妁之言,你算他哪門子的妻子?” 董月兒羞愧地低下頭。 母親被人奚落,潤哥兒不由靠緊了母親,鳳眼狠狠地瞪著楚二夫人,七歲的男娃,在有心之人的刻意教導下,城府遠遠超過別的孩子,但護母是天性,因此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憎惡清清楚楚地傳達了出來。 楚二夫人皺眉,只是看著那八成是她親孫子的孩子,她擰擰帕子,把剩下的訓斥咽了下去。 “好了,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回去會替你轉告他一聲,不過他愿不愿意認你,我不敢保證,這樣,我先安排你們母子去我的一處莊子上暫住,那邊有了消息,我再知會你?!碧蛉诵那閺碗s地道,目光大多時間都停在潤哥兒身上。 董月兒低頭跪謝,猜到事情極有可能辦成了。楚隨是曾派人殺過她,但她現在為他生了一個聰明懂事又那么像他的兒子,只要她假裝不知道刺客是他派去的,看在兒子的份上,楚隨會接受她的,畢竟她的潤哥兒可是楚國公府的曾長孫。 抱著希望,董月兒領著孩子走了。 楚二夫人目送潤哥兒小小的背影,心底莫名的,有些不舍。這孩子長得跟兒子小時候一樣漂亮,若真是自己的孫子,她絕狠不下心不認,只是,兒媳婦那邊,會甘心突然多個這么大的庶子?兒媳婦還好說,萬一觸怒皇后、王爺女婿怎么辦?說到底,兒媳婦代表的是承恩侯府的臉面。 “母親,咱們該怎么辦?”楚二夫人低聲向婆母求助。 太夫人看起來比她鎮定多了,冷靜道:“先回府,問過時謙再說?!?/br> 然而回京城的路上,太夫人閉目靠著車板,那雙蒼老的眼皮底下,眼珠卻不停地來回轉動,顯然心事重重。楚二夫人呆呆地看著窗簾,一邊是孫子,一邊是王妃女兒,遲遲無法做出選擇。 快到晌午,婆媳倆回了國公府。 定風堂立即得了消息。 陸明玉剛起來不久,坐在楚行身邊陪他哄女兒呢,聞言疑惑地問他:“不是說傍晚涼快了再回來嗎?”大晌午的趕路,莫非出事了? 楚行同樣擔心,把女兒交給乳母照顧,夫妻倆一起去了三秋堂。 太夫人與楚二夫人剛得知楚隨出去應酬了,正要派人去找楚隨回來,就見大房的夫妻倆來了。瞧見坐了兩個月月子終于舍得出門的長孫媳婦,明眸皓齒嫵媚嬌美,太夫人暗暗攥了攥手,換出一副笑臉。 “祖母,二嬸,你們怎么提前回來了?”行過禮,楚行率先問道,因為看出兩位長輩臉色不太對勁兒,楚行面容沉重。 太夫人暫且不想讓長孫知道董月兒的事,無奈地道:“寺里出了點事,我們就提前回來了,沒想到路上那么熱……哎,你們夫妻倆先回去吧,祖母先去躺著涼快涼快,還有阿暖,你剛出月子,晌午天這么熱,還是少出門吧?!?/br> 眉眼慈愛。 陸明玉笑著道謝,主動上前,從丫鬟手里接過太夫人手臂,孝順道:“祖母這么累還心疼我,阿暖扶您去休息吧?!?/br> 太夫人又夸了她兩句。 楚行站在廳堂,看著妻子溫柔的側臉,他不自覺地笑了,等陸明玉伺候完長輩出來,夫妻倆再并肩往外走。離開三秋堂,采桑小跑著趕到主子面前,主動送上手里的青傘。 楚行接傘撐開,替妻子擋住晃眼的日光,這才不急不緩地往定風堂走。 太夫人的臥房,楚二夫人坐在涼榻前輕輕地替婆母搖扇,歉疚地勸道:“母親,都怪時謙不懂事,累您cao心了,他在外面回來也要等會兒,母親先用點東西吧,別餓著?!?/br> 太夫人閉著眼睛,疲憊道:“你去吃吧,我沒胃口?!?/br> 楚二夫人更吃不下去,腦海里全是潤哥兒的身影,木然地看著婆母衣裳,心不在焉地扇風。扇著扇著,忽然聽見婆母意味深長的聲音,“你有沒有覺得,那個董氏長得像世謹媳婦?” 楚二夫人茫然地抬起頭,對上婆母那雙渾濁的眼睛,她不由地回想董月兒,跟著點點頭,“是有點像……” 說到一半,不用婆母提醒,楚二夫人臉色陡變,震驚地忘了繼續扇扇子。那個董月兒比陸明玉大好幾歲,兒子跟她混在一起的時候,陸明玉還是個孩子,當時兒子不可能喜歡陸明玉……可如果兒子能看上董月兒,輪到容貌、身世都遠遠勝過董月兒的陸明玉,兒子是否動過心? “絕不能讓她進門?!碧蛉瞬恢螘r坐了起來,雙目沉沉地盯著兒媳婦。 楚二夫人瞬間明白了婆母的意思。倘若董月兒進門,被外人瞧見她酷似侄媳婦的容貌,肯定會有關于兒子與侄媳婦的閑言閑語出來,叔嫂真傳出閑話,國公府兩房都不好看。那是名聲,萬一侄子自此生出猜忌…… 酷熱的盛夏,楚二夫人卻出了一身冷汗。 她六神無主地看向婆母。 太夫人凌厲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幾個念頭飛轉,她嘴角漸漸翹了起來,重新躺下去,一身輕松?;馗飞纤蠲疾徽?,是因為有個董月兒,如今不考慮董月兒,事情反倒簡單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