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陸明玉與母親一起把人扶到屋中。 陸筠痛痛快快哭了一通,終于停下來,眼睛都哭腫了,難為情地低著頭,小聲道:“嫂子,阿暖,我現在都想明白了,我在姚家過得不自在,離開了也好,只求嫂子跟三哥別再自責,別因為我壞了心情,不然我要內疚死了?!?/br> 蕭氏雖然勸丈夫別想太多,但小姑子的婚事她也幫忙出主意了,她心里也不好受,如今看出小姑子真的從頭婚里走了出來,蕭氏前所未有地欣慰,接過秋月遞來的濕巾子,親手替小姑子擦臉,“好,過去的就過去了,咱們一起往前看,誰都不許再想那些堵心的?!?/br> 陸筠閉著眼睛,輕輕點頭。 “姑姑?!标懨饔駵愡^來,撒嬌般靠在姑姑肩頭,心情復雜。 如果她沒有對父母提及姑姑進宮早逝的事情,而是等姑姑進宮后想辦法幫姑姑避開災禍,那么父親就不會相中看似有擔當的姚寄庭,姑姑也就不會嫁到姚家,被姚老太太逼著喝下那些惡心的湯藥,更不會傷了身子,虛弱到昏倒。 她的重生,改變了姑姑的命,現在姑姑活著,卻被狠狠傷了一次。 如果當初她選擇的是另一條路,事情會不一樣吧?可她能保證姑姑一定能避開那道劫嗎? 但這些都注定沒有答案,因為這世上沒有后悔藥,她回不到還有選擇的那一天。 陸明玉只知道,眼前的姑姑,已經嫁過一次了,后面再嫁想必會有波折,至于姑姑的姻緣最終落在哪里,陸明玉一無所知。那日祖父痛罵了父親一頓,不許父親再插手姑姑的婚事,陸明玉只能寄希望于祖父,盼祖父能給姑姑挑個真正疼惜姑姑的良人。 “阿暖瘦了,現在姑姑好了,你趕緊好好吃飯,早點把rou長回來,不然侄女婿見了,賴在我頭上怎么辦?”擦過臉,陸筠轉身握住侄女的小手,輕聲打趣道。她與姚寄庭已經結束了,侄女的好姻緣卻還在等著她,陸筠希望侄女養得漂漂亮亮地定親,再開開心心地出嫁。 陸明玉摸不準姑姑心里釋懷了多少,怕姑姑因她的婚事觸景傷懷,她裝羞低下頭,沒敢接話。 陸筠還想再逗逗侄女,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夫人,夫人,國公爺派人送了禮物來,老太太請你們快些去瞧瞧呢?!?/br> 陸明玉吃驚地抬起頭,眼睛看著內室門口,又不是逢年過節,這時候楚行送什么禮物? “還發什么呆,走,咱們去看看侄女婿送了什么好東西來?!标戵扌χc了點侄女的小腦袋,牽著人就往外走。陸明玉咬咬唇,不太自在地跟著姑姑,心里也裝滿了好奇。 娘仨趕到寧安堂,遠遠就聽見年哥兒興奮的聲音,繞過走廊,最先看到朱氏站在堂屋門口,笑得眼睛快瞇成了一條線,再看院子中間,竟然多了兩只黃毛猴子,轎夫似的前后抬著一抬山轎,五歲的年哥兒正坐在上面,大喊大叫地使喚猴子轉彎。 一個白胡子老頭在旁邊守著,兩只猴子都聽他的,讓往左拐就左拐,往右就往右。 陸明玉震驚地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那兩只黃毛猴。 “我也要,我也要!”恒哥兒追在猴子后面,著急地想坐轎子,崇哥兒站得遠些,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猴子,顯然也是想坐的。 白胡子老頭一邊扶著年哥兒,一邊笑著哄恒哥兒:“三公子長大了,身子沉,這兩只猴子懶得狠,如果抬著吃力,它們就不干了?!?/br> “我不管,我就要坐!”看著美滋滋朝他顯擺的弟弟,恒哥兒急得都快跳腳了。 朱氏不忍孫子著急,忍著笑勸道:“他喜歡坐就讓他試試,才八歲的孩子,能有多沉?!?/br> 主人家發話,白胡子老頭就讓猴子停下來,年哥兒懂事地讓出地方,給哥哥坐。 恒哥兒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白胡子老頭發令,兩只黃毛猴彎腰,轎夫一般抬扶手,結果剛抬起一點,恒哥兒還沒離地呢,兩只猴子就不干了,丟下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猴腦袋東轉西轉,對白胡子老頭的號令充耳不聞,機靈又賴皮。 陸明玉撲哧笑了出來,旁邊蕭氏、陸筠也忍俊不禁,年哥兒笑得最歡,臉都笑紅了。 猴子不肯抬他,也不聽他使喚,恒哥兒惱羞成怒跳下轎子,瞪幸災樂禍的弟弟一眼,然后跑到走廊這邊,委屈地朝jiejie抱怨:“jiejie,姐夫他偏心,他怎么不送兩只大猴子來?大猴子就能抬動我了!” 弟弟在眾目睽睽之下喊楚行姐夫,陸明玉羞紅了臉,轉身就往回走,離開之前沒忍住,回頭看那兩只猴子。 兩只黃毛猴大爺似的坐在地上,什么都不做也滑稽可笑。 陸明玉再看看院子里面帶笑容的親人們,忽然就明白了這份禮物的意義。 明白了,心里就像被人灌了蜜一樣,滿滿的都是甜。 小劇場: 阿暖:我也想坐轎子。 表舅舅:花轎?這么著急? 阿暖:不是,是猴子抬的轎子,你再找兩只能抬動我的大猴子。 表舅舅:不用兩只,一只就夠了。 阿暖:……有那么大的嗎? 表舅舅什么都沒說,一把將她架到了肩膀上。 第115章 115 除夕這日,下雪了,鵝毛大的雪花簌簌下落,鋪了滿地。 但這大雪絲毫沒有減輕京城的年味兒,鞭炮聲聲,孩子們趁著沒有宵禁在雪里奔跑,玩鬧聲在一陣又一陣的爆竹聲里此起彼伏?;蕦m里明惠帝宴請宗親、大臣,煙花接連不斷地在夜空綻放,映得雪花都染了霞光。 陸明玉已經定親了,今晚的宮宴她沒再去,披著斗篷捧著手爐與留在家中的大夫人、二夫人、姑姑坐在一塊兒,看兩個堂兄帶人在那邊放煙花??吹揭话?,宮里賞了兩道菜過來,菜底下架著小炭爐,打開蓋子菜居然還是熱的,眾人象征地一人夾一口,沒太把這兩道菜當回事,畢竟陸家年年都會得到皇上賜菜。 賞完煙花,娘幾個挪到暖閣里說話,一年到頭就算有些磕磕碰碰,除夕晚上誰都沒有再提那些晦氣的,專揀吉祥話說,刻薄如二夫人,也一直都笑呵呵的。她當然高興,前幾天武康侯府才送來消息,陸懷玉有喜了。 一高興,二夫人忍不住又提起了女兒的孕事,“等明年,錦玉、懷玉就都能帶著小家伙們回來了,到時候肯定特別熱鬧?!?/br> 大夫人敷衍兩句就轉移了話題。 陸明玉悄悄觀察姑姑,見姑姑捧著茶碗,神色溫柔嘴角含笑,好像在憧憬與兩個jiejie團圓的模樣,并沒有因為二夫人提到孕事而傷懷,陸明玉心里卻有點酸酸的。這幸好是姑姑想得開,不然陸家出嫁的姑娘們就她孕事困難,姑姑得多難受啊。 聊著聊著,夜色漸深,陸斬、朱氏領著一家老小回來了。 陸明玉過去接母親,在門前同祖父祖母道別,然后牽著恒哥兒跟在父母身后,回自家的三房。年哥兒睡著了,被陸嶸抱在懷里,蕭氏擔心雪花落到小兒子脖頸中,仔細替兒子掩掩斗篷,陸明玉看在眼里,心里暖融融的。 一家團圓,這才是除夕。 陸嶸先去送兩個兒子回房,蕭氏撐傘送女兒回梅苑,路上低聲對女兒道:“阿暖,今晚皇上賜菜,沒賞姚家?!?/br> 陸明玉驚訝地看向母親,抬頭時,嘴角先翹了起來。 其實皇上賜菜,沒人真的饞那兩道菜,享受的是這份榮耀,因為皇上每年只會給他看重的臣子賞菜,賜菜既說明了皇上將這家一年的表現看在眼里,給予了肯定,又為接下來的一年打了個開門紅。而姚家這樣的門戶,眼下當家男人沒什么功績,皇上賜菜為的是他與姚老太爺的情分,突然不送了,只能說明姚家德行有虧,皇上不再顧念舊情。 京城的官太太們一個比一個精,皇上這一賜菜,幾乎就差直接把德行有虧的罪名扣在姚家頭上了,那些官夫人即便猜不出陸家休夫的真相,也不可能再單純相信姚老太太先前散布出來的謠言。 可是竊喜之后,陸明玉又有點擔心,“娘,你說皇舅舅這樣幫著咱們,是看在你的情面上,還是……” 蕭氏搖搖頭,沉默不語。 她也猜不透這個皇兄的心思。如果說明惠帝看上小姑子了,但大半年過去了,明惠帝一直都沒有任何表示,怎么看都不像對小姑子動了心??扇绻麤]放在心上,明惠帝何至于隔了這么久,還對姚家秋后算賬? 第三種可能,就是明惠帝做出此舉,其實根本沒有考慮他與陸府的私情,而是明惠帝親眼目睹小姑子為求子昏倒,清楚小姑子與姚寄庭鬧僵的真相,他覺得姚家行事不夠光明磊落,不配再得到這份榮耀。 “靜觀其變吧?!弊叩矫吩吩洪T前,蕭氏才幽幽地道。 陸明玉嗯了聲。這事瞎猜沒用,只能靜觀其變了。 ~ 楚國公府,回到三秋堂,太夫人單獨留下長孫說話,“今晚皇上沒給姚家賜菜,你可知曉?” 楚行意外祖母會提到此事,看了太夫人一眼,點點頭。 太夫人沉思道:“我就說阿暖她姑姑不像是善妒的脾氣,皇上圣明,絕不會無故冷落姚家,也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隱情?!?/br> “這事與咱們無關,祖母別費心了,早點安歇罷?!倍歼^了,楚行有點擔心老人家的身體。他父母雙亡,是祖父、祖母將他帶大的,如今祖父已經過世,只剩祖母一個至親長輩,楚行不希望祖母太過cao勞。 “怎么無關?等你娶了阿暖,咱們與陸家就是正經八百的姻親了?!碧蛉诵χ嵝验L孫道。 提到未婚妻,楚行垂下眼簾,沒再解釋他是說姚家與自家無關。 “行了,早點睡吧,明一早你還得去陸家拜年呢?!碧蛉艘灿悬c困了,朝長孫擺擺手。 楚行低頭告退。 太夫人看著長孫挺拔巍峨的背影,再想想今晚的事,對陸明玉這個長孫媳婦越發地滿意起來。明惠帝寵愛陸明玉人人皆知,這次陸斬霸道做出替女休夫的稀罕事,明惠帝竟然還肯替陸家撐腰,可不就是愛屋及烏,主要還是給外甥女面子? 陸明玉在明惠帝心里的分量竟然這么重,那么陸明玉嫁到自家,對孫女婿慶王來說便是錦上添花了。二皇子瑞王因為生母賢妃不為皇上所喜,四皇子刻薄跋扈,聰明反被聰明誤,也是不成器的,五皇子還小,怎么看太子之位都是慶王的。 等慶王封了太子,再登基為帝,她孫女便是大齊的皇后! 眼里精光閃爍,興奮勁兒過去了,太夫人才傳身邊的丫鬟進來服侍。 ~ 大年初一,陸明玉早早起來,梳洗打扮完畢,領著兩個弟弟先去給長輩們拜年。 因為知道楚行今日要過來,陸明玉陪祖父祖母吃完餃子就躲回了梅苑。采桑派人留意準姑爺的動靜,聽說人來了,立即跑進來打趣主子。陸明玉瞪她,面朝琉璃窗轉過去,低著腦袋繼續翻看游記,假裝在看書。 大概過了一刻鐘,院子里傳來了年哥兒雀躍的聲音,高興地喊jiejie。 陸明玉偷笑,不用猜也知道,弟弟肯定從楚行那里收到壓歲錢了。 “jiejie,姐夫給了我一個十兩的金元寶!” 年哥兒顛顛地跑進來,進屋便熟練地踢了鞋子,爬到暖榻里面朝jiejie炫耀。 陸明玉看看弟弟手里金燦燦的大元寶,笑著逗弟弟:“那你還不快收起來,小心丟了?!?/br> “嗯,我裝荷包里?!蹦旮鐑耗贸鲎约旱男『砂?,十分艱難地將元寶塞了進去,塞得太費勁兒,袖子里忽然掉出來一個小荷包。陸明玉被弟弟逗笑了,撿起荷包問他:“你到底準備幾個荷包來裝壓歲錢???”真貪心。 年哥兒瞅瞅jiejie手里的荷包,卻嘿嘿笑了,撲到jiejie耳邊道:“姐夫說了,這是他給你的壓歲錢?!?/br> 男娃溫熱的氣息吹得陸明玉耳根癢癢的,一聲“姐夫”成功地讓陸明玉紅了臉,看眼那邊的采桑、攬月,陸明玉飛快收起荷包,低聲警告弟弟不許亂說。年哥兒一本正經地點頭,然后著急地道:“那我去找姐夫了!” 他就是來幫姐夫送東西的。 “慢點走,不許瘋跑?!标懨饔癫环判牡囟诘艿?。 年哥兒一邊答應一邊撒歡跑了。 陸明玉默默坐了會兒,再次轉身,悄悄打開荷包…… 又是一只小金馬,幾乎一模一樣,個頭也不見長。 陸明玉先是笑,跟著微微嘟嘴。什么人啊,上次送的猴子擺明了就是給弟弟們的,兩個小家伙一人搶了一只,平時使喚猴子端茶倒水,要么出去叫猴子欺負別的男娃,稀罕得不得了。這次送她的小金馬,既沒有新意,塊兒頭也不及他送弟弟的十分之一…… 他到底要娶她,還是娶她的弟弟? ~ 楚行想娶的當然是她,正月一過,楚國公府就把聘禮送來了,擺了滿滿一院子,金玉寶石翡翠,瓷件兒香料家具綾羅綢緞,全都是最上等的,等閑勛貴人家都拿不出來,把二夫人羨慕的,眼睛都快紅了。 送了聘禮,順便遞上挑好的三個吉日,請陸嶸夫妻選一個。 陸嶸一看,最早的在五月,中間的是十一月,最晚的明年開春。 他冷哼,意味深長地對妻子道:“這人真夠狡猾的,擺個明年的做做樣子,讓咱們誤會他不是特別著急跟咱們搶女兒,可阿暖會同意嗎?那孩子早就盼著嫁了?!迸蟛恢辛?,陸嶸試圖勸女兒確定楚行能避開那道劫后再嫁,女兒卻堅決不答應,非要早點嫁過去,就像對她娘說的,一心想替楚行留個種。 但陸嶸豈會讓女兒有變成寡婦的危險?從女兒口中得知淮南王今年入秋會造反,他就開始暗示皇上防患未然,明惠帝早有計較,找個理由把淮南王的王妃、世子“請”到京城久居,淮南王極其寵愛這個王妃,至少這幾年,他都不敢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