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是啊,那碗姜湯管用了吧,渾身都暖乎乎的?!标懨饔衩橆a,心虛地敷衍道。 采桑摸摸姑娘額頭,跟自己差不多,她信以為真,繼續一邊擦頭發一邊道:“姑娘,國公爺長得真好看,就是年紀太大了,不然跟姑娘挺配的……”英雄救美,美人許嫁,多好的姻緣啊。 “胡說什么,他是我表舅舅?!标懨饔衩偷乇犻_眼睛,瞪著采桑道。 采桑年紀與陸明玉差不多,雖說是二等丫鬟,但當初她與攬月是蕭氏挑來陪女兒玩的,主仆三人可以說一塊兒長大,陸明玉有什么小秘密不會告訴甘露、桂圓兩個大丫鬟,卻會同采桑、攬月說,因此采桑并不怕陸明玉這看似兇狠其實依然嬌美的眼刀子,嘿嘿笑,“表舅舅,又不是親舅舅,姑娘,你想想,國公爺前后救過你兩次了,這是不是書里說的緣分?” “再敢胡說,我讓人把你丟護城河里去!”陸明玉再也聽不下去了,一骨碌坐起來,小臉繃得緊緊的。 采桑怕了,連忙賣乖討好,“不說了不說了,姑娘快躺好,別凍著?!?/br> 陸明玉瞪她一眼,重新躺了下去。 采桑不說了,她之前的話卻一遍遍地在她腦海里回響。 緣分嗎? 陸明玉悄悄攥攥被子,心情有點復雜。上輩子她與楚行說過的話屈指可數,雖見過幾次,能記得的也都是在她嫁給楚隨之后。沒想到重生了,她與楚行打交道的次數卻多了起來,楚行更是兩次救她于危難。 可她跟楚行怎么可能? 楚行是她的大伯子,哪怕是前世,那關系也深深在她心里扎了根,陸明玉不可能會喜歡楚行,即便有萬分之一可能喜歡他了,她也不可能嫁給楚行。上輩子嫁給弟弟,這輩子嫁給哥哥,陸明玉根本過不了心里的坎,再說了,嫁給楚行就意味著與楚隨成了一家人…… 想到楚隨虛偽的臉與聲音,陸明玉臉上紅暈褪去,迅速收起那胡思亂想。 楚行救了她,她感激,也只有感激。 第66章 066 將近晌午,楚行醒了,身體并無大礙。 陸嶸站在床邊再三道謝,蕭氏聽楚行說他吃完午飯就出發回京了,找個借口回了后院。 “娘,他怎么樣了?”陸明玉坐在炕頭問。因為落水時間不長,回家喝碗姜湯暖和暖和,陸明玉自覺身體與平時無異,躺了一會兒便坐了起來,心神不寧,記掛前院昏迷的楚行。與兒女情長無關,楚行是她的恩人,聽說腿上還被她的冰鞋劃了一刀,陸明玉十分內疚。 “醒了,他身強體健,禁凍,郎中只開了一副治腿的金創藥?!笔捠险驹诳磺?,笑著道,“阿暖,你表舅舅用過午飯就走了,你感覺怎么樣?要是能下地走動,隨娘過去道個謝吧,今日多虧人家動作迅速,不然你還得多吃點苦頭?!?/br> 去當面道謝? 陸明玉咬咬唇,低頭攥手。 蕭氏詫異,坐到炕上,拉著女兒手問:“阿暖哪里不舒服?” 陸明玉搖頭,想了想,叫采桑先出去。人走了,陸明玉才難為情地靠到母親懷里,悶悶道:“娘,上次他救我,我才七歲,現在我都十二了,不小了,他,他把我抱上來,我再去見他,多難為情啊,更何況我跟他,以前……” 陸明玉真心感激楚行,送再多謝禮都不足以表達這份感激,但她不敢再見楚行了。 蕭氏看著臉蛋紅紅的女兒,好笑地搖搖頭,摸著女兒柔順的長發道:“傻阿暖,你不提娘都想不起這層。你記得那時的事,心里是會別扭,但楚行不知道啊,在他眼里,你就是個小女娃,是他的外甥女,根本沒把你當大姑娘看呢,你過去說兩句,是禮節,不去可是失禮了?!?/br> 今日跳水救女兒的若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蕭氏可能還會想想名聲問題,但楚行與女兒年紀差了一輪,算是長輩,女兒又還沒長開,除了臉蛋漂亮,身段該鼓的地方不鼓,該翹的地方不翹,傳出去也不會有人往別處想,更何況冬天衣服厚,便是抱著,也察覺不到什么。 “走吧,早晚都得當面謝,現在謝了,回京后就省事了?!笔捠吓呐呐畠杭绨?,笑道。 陸明玉還是放不開。 蕭氏嘆道:“阿暖,你若始終把他當大伯子看,就說明你心里還在意楚隨,還把楚隨當丈夫,還把他的家人當家人,這樣怎么行?總記著上輩子,你這輩子還嫁不嫁了?” 陸明玉身體一僵。 蕭氏扶正女兒,看著女兒眼睛,語重心長道:“阿暖,既然已經決定忘了楚隨,就別再老想著前世,你記住,你只是陸家四姑娘,今年才十二歲,你沒有嫁過人,楚行只是你的表舅舅,除此之外,他與你再也沒有旁的關系?!?/br> 女兒可以刻意與楚行保持男女之間的距離,畢竟有前世的記憶,不是說忘就能忘的,經過被小叔子陸峋惦記一事,蕭氏更能理解女兒對楚行的疏遠之心。但平時該走動的還得走動,女兒不能把楚行當真正的大伯子那樣對待。 一番話,聽得陸明玉如醍醐灌頂,心里豁然開朗。 是啊,她都決定換個相公了,為何還總把楚行當大伯子?像采桑說的那般喜歡楚行肯定別扭,但她可以很自然地以晚輩的身份與楚行相處啊。 “還是娘想的明白?!标懨饔癖П赣H,由衷地笑了出來。 蕭氏幫女兒重新梳個頭,娘倆一起去了前院。 楚行剛換上一身陸嶸的衣服。陸嶸容貌繼承了父母的長處,比陸斬多了幾分風流俊雅,比朱氏多了名門貴氣,但他身高同陸斬一樣,在男人里都是鶴立雞群的,原本清瘦的身體,經過這幾年外放奔波,也變得結實起來,因此武將楚行穿上他的衣服,還算合適,并沒有明顯的短窄問題。 但楚行有點不自在,他喜歡穿黑色、深灰色等料子,陸嶸拿出來的這件,卻是件茶白色繡竹葉紋的長袍。楚行站在屏風后,系好腰帶,看著身上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不自在,第一次因為懷疑衣著是否妥當生出照照鏡子的念頭,鳳眼不經意般掃視一圈廂房,竟沒瞧見鏡子。 “世謹穿著還合身嗎?”陸嶸體貼詢問道。 楚行暗暗嘆口氣,舒展眉頭,神色平靜地走了出去,朝陸嶸道謝:“多謝三爺贈衣?!?/br> 陸嶸與楚行打交道的次數不多,自己又是京城百姓口中第一俊秀的貴公子,見到楚行這樣打扮并未詫異,真要說驚艷,雙眼復明后第一次看到楚行時已經驚艷過了,故只是客套地夸贊兩句,沒有就楚行的新打扮說什么。 “國公爺,三爺,夫人與四姑娘來了?!?/br> 門外傳來孟全的通稟,陸嶸轉身對楚行道:“阿暖準是來謝你的?!?/br> 楚行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阿暖剛剛落水,好好休息才是,三夫人太客氣了?!?/br> “應該的?!标憥V指著內室門口,請楚行移步。 堂屋里面,陸明玉略顯拘謹地站在母親身旁,有些事情,背地里自己想想覺得小事一樁,真要見面了,才會壓力頓生。但來都來了,陸明玉只能硬著頭皮,努力裝出一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模樣,眼睛看著內室門簾,隨時準備朝楚行笑。 陸嶸先出來,一家人,天天見面的,陸明玉娘倆看都沒看,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陸嶸身后。 陸嶸順手挑著門簾,楚行習慣地低頭,再跨了出來。 男人身材頎長,穿一身清雅的茶白長袍,低頭走出來,頗有幾分陸嶸的儒雅書生風采,但當他抬起頭,露出那張天生清冷淡漠的臉龐,薄唇緊抿,鳳眼深邃犀利,儒雅之氣頓時消失,似有凜冽寒風迎面撲來。 可他氣度再冷,陸明玉多少都習慣了,陌生的,是如此風流倜讜、玉樹臨風的貴公子楚行。 他出現的太突然,陸明玉看呆了,微微仰著頭,桃花眼情不自禁追著男人那張俊臉,不僅僅她,連蕭氏也看晃了眼睛,震驚于楚行前后的反差。 兩雙美麗的桃花眼,四道驚艷的視線,第一次近距離被必須寒暄的女人們直勾勾地打量,楚行面不改色,左手食指、右手無名指卻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泄露了他的不知所措。 身為傳說中京城第一美男子,陸嶸真沒覺得楚行比他好看多少,但妻子、女兒都看傻了,傻的時間還那么長,陸嶸心里不由冒出一股酸水,輕輕咳了咳,先問女兒,“阿暖好了?還冷不冷?” 他一開口,陸明玉娘倆同時清醒過來。 蕭氏淡然自若地請楚行落座,閑聊般問楚行這身衣服穿著是否合適。 陸明玉卻沒有母親那么淡定,她心智到底多少歲,父母都清楚,可她竟然當著父母的面看前世的大伯子看入迷了,姑娘家的教養規矩呢?這么一想,陸明玉臉蛋噌地紅了,下意識走到母親椅子旁,低頭撒謊:“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有點熱,可能剛剛捂得太嚴實了?!?/br> 女兒嬌羞可愛,陸嶸就當女兒說的是真的,笑道:“這次多虧你表舅舅及時出手,還不過來道謝?!?/br> 楚行忙道:“不用……” 陸明玉卻紅著臉走了出來,停在楚行座椅對面,乖巧地行了一禮,“多謝表舅舅救命之恩,表舅舅救了我兩次了,阿暖都記得呢,回頭一定好好準備一份禮物送給表舅舅?!蹦樇t她控制不住,但該說什么,陸明玉路上就想好了。 人在面前,楚行自跨出內室后,終于第一次正眼看向陸明玉。 護城河邊意外照面,陸明玉是少年郎打扮,渾身沐浴在暖陽里,清朗秀雅。此時的陸明玉,穿著一條藕荷色的夾襖,秀氣端莊地站在三步外,垂眸靜立,唇如櫻桃,臉若桃花,真似粉雕玉琢,嬌小惹人憐愛。 “表舅舅,我冷……” 小姑娘可憐巴巴的哀求驀地涌入腦海,冷冰冰的臉蛋緊緊貼著他脖子,甚至臂彎里不盈一握的柳腰,都在此刻清晰起來。楚行心緒一亂,再不敢多看,故作沉穩道:“阿暖只管安心養病,跟表舅舅不用講究那些虛禮?!?/br> 陸明玉嗯了聲,目光落到男人穿長靴的腿上,誠心問:“表舅舅腿傷嚴重嗎?” 她一提腿,楚行頓時又想到了這傷是怎么來的,在水里的時候,陸明玉手攀著他脖子,雙腿也往他身上纏,整個人幾乎都吊在了他身上,冰鞋就是她第一次沒掛牢,重新追上來時擦到了他腿。 “沒事,已經上過藥了?!背写瓜卵酆?,仿佛在看腿一樣。 明明眼前的小姑娘只有十二,雖美,遠不及她嫁給堂弟時的國色天香,楚行卻依然不敢多看。 該客套的客套了,陸明玉退回了母親身邊。 晌午用飯,陸明玉娘倆在后院吃的,只在楚行四人離開時,出來相送。 “我們還要回去復命,先行一步,三爺慢走,咱們回京再會?!背凶隈R上,最后朝陸嶸拱手告辭。 “世謹腿上有傷,一路小心?!标憥V仰頭囑咐道。 楚行點點頭,雙腿輕夾馬腹,策馬走了。 目送一行人繞過街口,陸嶸一家才折回驛站,陸明玉姐仨在一個屋里歇晌,陸嶸夫妻回了他們的上房。躺到床上,回想今日的驚險,蕭氏靠到丈夫懷里,后怕道:“阿暖掉下去的時候,嚇死我了?!?/br> 陸嶸親親妻子腦頂,另有所思,“你覺得楚行如何?” 蕭氏想也不想道:“挺好的,楚隨跟他比,簡直是云泥之別?!?/br> 陸嶸輕笑,抬起妻子下巴,“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楚行配阿暖,你覺得如何?!?/br> 蕭氏瞪大了眼睛。 陸嶸誠心贊道:“楚行是真君子,年少有為,又有爵位,滿京城,我找不到比他更配咱們阿暖的了?!蔽ㄒ坏牟蛔?,便是楚行年紀,稍微大了一點。 蕭氏本能地反駁,“可他跟楚隨是兄弟,阿暖……” 陸嶸不屑,“又不是這輩子,楚家兄弟也不知道?!焙貌蝗菀紫嘀幸粋€女婿,陸嶸才不想因為楚隨錯過楚行。 “但阿暖肯定過不去心里那一關?!笔捠现匦绿珊?,輕聲嘆道,“再找找吧,反正阿暖還小?!?/br> 陸嶸也就是隨便跟妻子聊聊,妻子不太贊同,他嗯了聲,摟著人睡了。 第67章 067 從永定縣到京城,陸嶸一家拖兒帶女的,馬車走得慢才需要四五日,楚行四人身騎良駒,快馬加鞭,趕在城門關閉前進了京城。 天色已晚,楚行示意三個屬下各回各家,他明日再進宮面圣。 同屬下們分開后,楚行一路回了國公府。 門房瞧見一身茶白長袍的國公爺,愣了愣才敢認,慌忙打開門。 楚行面無表情跨進門,掃眼太夫人居住的三秋堂,楚行腳步微頓,先朝他的定風堂走去。祖父去世,他繼承了爵位,祖母意思是讓他這個國公爺搬到正院,她換個院落住。楚行一來住慣了定風堂,二來敬重祖母,便婉拒了長輩的好意,只有客人登門或是家有宴請,他才會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來正院待客。 楚行想好了,等祖母百年之后,他再搬進正院。 “大哥?” 只是沒走幾步,前面忽然傳來熟悉的清潤聲音,楚行無奈駐足,轉了過去,對慢步走過來的男人道:“二弟?!?/br> 楚隨十九了,開春剛中的探花,現在在翰林院當編修,雖然官職只有正七品,但熬熬資歷,有機會馬上就能進六部任職,再一步步往上爬。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似他這等年紀,前途不可限量。 傍晚從翰林院回來,楚隨照例先去探望祖母,一出來,就見一個白衣男子堂而皇之地在自家院子里晃悠,門房也不知道通傳。楚隨心中生疑,剛要喊住對方詢問身份,下一刻就認出來了,那不是別人,正是他闊別多日的大哥??! 仿佛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楚隨先是慢走細打量,打量完了,他笑著跑到兄長身前,眼里是玩味的贊賞,“大哥從哪弄來這么一套衣袍?挺襯你的,只是好像有點不合身……” 兄長穿白衣,簡直跟祖母突然決定穿條粉嫩嫩的裙子一般,同樣不正常。